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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空弹物。 安北王的后背窜起一阵冷意。 这个人能一边喝茶一边在案几底下弹出一粒东西隔空点他的穴,这需要何等的内力控制? 更要命的是,骨都侯就站在他身侧不到两步远处,同样毫无察觉! “时限上由礼部与贵使细商,”太子接过了话,没留意安北王那一瞬间的僵硬,“孤今日只是定个调,细则交给秦侍读与骨都侯对。” 安北王深吸一口气,把膝盖上残留的那点酸麻强行压住,缓缓坐直身体。 他想让太医来验伤,可那粒东西击中穴位后弹开了,连淤青都不会留。 他想当众揭穿,在场所有人都会像昨天一样以为他在发酒疯。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坐在这里,继续跟太子谈条件,跟秦九谈判…… 跟一个刚在桌子底下点了他的穴却还在低头喝茶的人谈判! 真是让人恼火!但又不能发作,憋回去。 秦九选择在这个时机出手,不是单纯的震慑,他是在告诉他:太子的“诚意”是我允许你收的,不是你自己争取的。 这是在划底线,用最体面的方式划最硬的底线! 安北王沉默片刻,重新开口时,声音里的底气已经削弱了大半:“本王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中宸每年向北朔支付的互市补贴,白银二十万两,绢帛十万匹……这个数目本王可以让步,但不能全免。” “北朔边民确实困苦,这份补贴是给他们过冬的,不是给国库的。” 秦九终于抬起眼。他没有看安北王,他看的是骨都侯。 “骨都侯,”秦九的声音不高,“你昨晚把你这两年经手过的情报重新翻了一遍,也把你养的那只灰隼放了出去。你在密信里写了什么?” 骨都侯脸色骤变,他放灰隼是子时三刻的事,在驿馆后巷见过崔敏之后才做的决定。 那只灰隼是北朔军中速度最快的信使,从京城飞回王庭只需要一天一夜。 秦九连这个都知道了……他要么是在驿馆里埋了眼线,要么是截了信使,要么是……连灰隼飞行的路线都了如指掌! 安北王偏头看了骨都侯一眼,看见了他的表情。 萨满的脸上从不轻易露底,但此刻骨都侯的嘴唇抿成一条白线,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一粒沙。 这是骨都侯极罕见的紧张表情。 安北王认识他十几年,只见过两次,上一次是在乌兰山战场上,骨都侯占卜之后劝他不要出战,他说不出理由,但占辞显示有凶象。 安北王没听,结果那一战中伏折了七百精骑。 “这事本王知道,”安北王收回目光,转向秦九,语气里底气不足,“但那是北朔内政,跟今天的谈判无关。” “有关。”秦九从青竹手里拿过一叠文书,展开放在桌上。 “骨都侯这两年经手的情报,有一部分来自中宸内部。这份情报的来源是谁,在下已经查得很清楚。” “但今日太子殿下在此,在下不想当着储君的面揭某些人的底。安北王若愿意在互市补贴的数目上再让一步,这份名单在下可以封存不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些人在中宸的朝堂上藏得算深,但他们给骨都侯的情报,每一条都夸大北朔的民意压力、虚构中宸的财政漏洞、抹掉北境军屯的真实库存。” “骨都侯,你今天可以亲口告诉安北王,那些情报里有多少是真,有多少是假。” 骨都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北朔语极低地跟安北王说了一句话。 安北王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很久。 骨都侯刚才对他坦白了一件事,崔郎中给的情报里,关于中宸北境军屯损耗率的部分是假的。 真实的损耗率比崔敏报的还要低将近一半! 这意味着北朔所有基于损耗率推算出的中宸军粮补给线脆弱性、冬季作战窗口期以及粮草消耗比的战术判断,全部需要推翻重算。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三轮谈判为什么会被压得喘不过气,不是北朔的胃口太大,是太后给他的情报从头到尾都是废纸! 而秦九从始至终都知道这个局的存在,只是没有在第一天就拆穿,而是陪他下了三天棋,让他在第三步才自己走到答案面前。 安北王把面前的茶盏端起来一饮而尽,杯底搁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白银十万两,不能再少了。”他的声音沙哑。 太子微微颔首,偏头看了秦九一眼。 秦九把茶盏放下来,还是温和的语气。 “安北王既然松了口,在下也不能不识趣。十万两白银,绢帛折银另议,不进互市补贴正款,改为边境灾年临时赈济……由北朔申请、中宸核实后拨付。” “同时,乌兰山以北已建的十二座烽燧分三年减为八座,拆四座。” “作为交换,北朔骑兵退后一百里,首批退兵必须在今年第一场雪之前完成。” 安北王微微闭眼,秦九把“太子给你的人情”摆在第一句,再把自己的硬条件垫在后半段。 对方既保住了太子的面子,又把最后的底线锁死在退兵时限上。 而且“减为八座”不是“拆四座”,减掉的基数跟剩下的数量用一个固定的对比锁死,北朔以后即便想重新增建,也得先打破今天这份条约。 “秦侍读,本王服了。”安北王的手指在玄铁护腕上慢慢转了一圈,站起来。 “行,就这样吧。条款本王带回驿馆细审,若无异议,明日签和书。不过签和书之前,你得跟本王喝几杯。”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上了层恢复自若的笑意,像是荒野上一头被围了三天的狼终于承认了围猎者的技术。 秦九微微颔首:“安北王既然开口,在下自然从命。只是在下不胜酒力,只能陪三杯。” “三杯之后若安北王还没尽兴,只好请于大人代劳。” 于仲安在旁边憋了整整一上午没怎么说话,听见自己被点名,立刻精神一振,撸起袖子说没问题,他能喝三坛。 安北王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走到秦九面前。 他弯下腰将两人面前的茶盏各自斟满,然后举起自己那杯,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量说: “北朔这片草原上有一句老话,能被鹰啄瞎眼的兔子才叫兔子,能反过来戳瞎鹰的兔子,叫煞星。” “北朔人敬重对手,有本事的人受得起这份敬重。”
第107章 他的猫儿上了别人的船 秦九端着茶杯站起来,手腕从绯色衣袖里露出半截。两人以茶代酒,杯一碰,各自仰头一饮而尽。 骨都侯站在安北王身后,端着茶盏朝秦九微微举了举。 于仲安已经拉着鸿胪寺少卿跟北朔翻译官约好了晚上在醉仙楼续摊继续喝。 太子从次席上站起来,把那只紫檀木匣重新合上交给幕僚。 他走到秦九身边时脚步停住:“秦侍读,太后寿宴的事,等和书签完之后,孤想跟你单独谈谈。” 秦九微微垂首:“臣恭候。” 太子带着东宫的人走了。宗正寺卿跟在后面,那卷黄绫封面的玉牒副本始终没有打开。 秦九站在原地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他刚才对安北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打实的谈判条款,太子听见了,也听懂了,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刻配合了他的节奏。 在他压底线的时候,太子没有插嘴;在安北王犹豫的时候,太子用沉默替他施压;在最后签条款的时候,太子把所有的功劳都留给了他。 这才是最让他在意的事。 楚景钰不是来抢功的,他是来展示价值的……用一种体面的方式,让他中意的幕僚亲眼看到,他这个“常年称病”的储君,在关键时刻能做什么。 秦九心底叹了声,称病是太子的自保,不自保的时候,这家伙比任何对手都更难应对。 不过,太子带宗正寺卿来,玉牒副本始终没有打开,这是留着给太后寿宴用的。 太后的寿宴,才是真正决定这盘棋走向的那一局。 …… 戌时,秦九走出醉仙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安北王的三杯酒还在胃里烧着。 北朔的马奶酒不比中宸的桂花酿,入口绵软,落喉之后才泛起一股烈劲,像一把钝刀从喉咙慢慢往下刮。 他站在醉仙楼门口的石阶上,被夜风一吹,酒意从胃里漫上来,脸上升起一层淡淡的红。 青竹提着灯笼等在马车旁,看见公子出来,连忙迎上去。 灯笼的光照在秦九脸上,青竹愣了一下,公子喝酒从来不上脸,今天不但上了脸,连耳尖都是红的。 “公子,回府吗?” 秦九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石阶上,抬头看了一眼朱雀街的方向。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沿街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去醉春阁。” 青竹应了一声,掀开车帘。 秦九上车的时候脚步还是稳的,但他坐下之后把车帘撩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整张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温和。 但青竹注意到,公子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在轻轻敲着,敲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快半拍,说明公子心里有事。 马车在醉春阁门口停下时,大厅里的灯火已经暗了大半。 几个值夜的丫鬟正蹲在楼梯口打盹,老鸨倚在门框上嗑瓜子,她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瓜子壳在脚边堆了一小撮。 远远看见秦九的马车,把手里的瓜子往围裙兜里一揣,脸上堆起种既心虚又讨好的笑。 “秦侍读!您来了!今儿可真不巧……” “栖舟呢?”秦九下了马车,步子没停,直接往大厅里走。 “栖舟公子出去了,今晚有客人包了秦淮河上那艘新花船,请栖舟公子去弹琵琶……” 老鸨跟在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秦九的脚步停了。 从脚跟到脚尖慢慢地停下来,他站在大厅中央,值夜的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把那双平时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笼在暗处。 “花船。”他念出这两个字,语气平静。 但旁边蹲在楼梯口打盹的小丫鬟被这两个字冷得一激灵,抬头看见秦侍读站在大厅里,明明什么表情都没有,却让她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老鸨的瓜子差点从围裙兜里颠出来。 她做了这么多年青楼生意,什么恩客没见过,发脾气的拍桌子的骂街的砸东西的,哪一种她都能应付。 但秦九这种声音温温柔柔、眼睛里却一丝暖光都没有的……她应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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