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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在秦九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秦九面前的碟子里。 “吃菜,菜凉了就不好吃了。这些都是朕让御膳房做的,你小时候进宫最爱吃这几样,朕记得。” 秦九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酱牛肉,酱色发亮,切得不薄不厚。 他小时候每次进宫赴宴,宴席上的菜都是按品阶上的,他一个小孩子坐在最末席,能吃到最好的东西就是酱牛肉。 那时候他不知道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为什么会特意往他碟子里夹菜,后来他知道了…… 夹菜的人不是皇帝,是一个不能认儿子的父亲。 秦九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酱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味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连蘸料的咸淡都没有变过。 皇帝又给他夹了一块桂花糕,白糕面上嵌着红豆沙,跟沈栖舟做的那些放在一起简直分不出彼此。 秦九看着那块桂花糕,忽然想起沈栖舟第一次在醉春阁请他吃桂花糕时说的话。 “豆沙要碾三遍,不能太细,太细没口感。” 那时候他以为沈栖舟只是在说糕,后来他知道不止是糕,沈栖舟的所有较真、炸毛和嘴硬都藏着一点不敢外露的孤注一掷。 “你在想什么?”皇帝问。 “在想一个人。”秦九没有隐瞒。 皇帝又端起酒杯,这次没有一饮而尽,而是慢慢抿了一小口,放下:“……那人待你好不好?” “很好。”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酒壶往秦九那边推了推。 秦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过的花雕,入口绵软,落喉之后才泛起一缕热意,有点母亲一样的温柔。 “朕见过他几回,他看朕的时候眼睛里有防备,看你的时候那层防备就没了。” 皇帝夹了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碗里,“朕也是过来人,当年萧贵妃看朕也是这样,看别人的时候温和得体,看朕的时候什么脾气都敢往外撒。” “朕有时候故意惹她生气,就为了看她那双眼睛亮起来,你娘……”他顿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吞回去了。 秦九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朕当年不太敢想以后,只希望你能过你真正想过的日子,身边站的人是你自己选的,不用管什么门第家世。” 烛火在暖阁里跳了跳。 秦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从袖口里取出那份已经封好的方案,双手呈给皇帝: “明天还有最后一轮和谈,臣的方案写好了,请陛下过目。” 皇帝接过方案没有打开,只是放在矮几旁边,继续吃菜。 秦九也拿起筷子夹了块桂花糕,糕面有点凉了,但红豆沙还是甜的。 窗外的月色透过竹帘洒进暖阁,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并肩坐着。 跟二十六年前那座深宫里没能实现的那个深夜的想象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菜是热的,酒是温的,人都在。 次日寅时末,秦九才从暖阁里出来。 皇帝已经靠在矮几上睡着了,高公公轻轻走过去给皇帝披了件外袍,然后转身朝秦九打了个手势,意思是“马车等在门口”。 秦九朝皇帝行了一礼,转身沿着鹅卵石小径往外走。 走到假山旁边时,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暖阁的方向。 那扇竹帘还是半卷着,烛火已经熄了,只剩一盏小灯在矮几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 辰时初刻,礼部议事厅的门从里面推开。 于仲安比平时早到了半个时辰。 他昨晚一夜没睡,把秦九让青松送来的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时,他放下方案,在书房里走了整整半个时辰。 走到他夫人披着衣服起来骂他“你是不是被北朔蛮子气疯了”,他才停下来,说了句“你不懂”,然后继续走。 他夫人不懂的不是他为什么走,而是他为什么一边走一边笑。 现在他坐在议事厅里,面前摆着那七页方案,眼底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但眼睛亮得惊人。 鸿胪寺少卿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想问又不敢问。 兵部郎中依旧缩在最角落,今天他没带雁翎刀,昨天那把刀在安北王掀桌时被他拔出来,事后被于仲安骂了整整半个时辰。 说他“差点在谈判桌上对北朔亲王动刀子,你是来和谈的还是来打仗的”。 兵部郎中把刀还回了武库司,今天只带了一双空手,但他的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攥着拳头,像是在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北朔使团还没到。于仲安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茶是刚沏的碧螺春,水温刚好。 他放下茶盏,低声跟旁边的鸿胪寺少卿说了句“秦侍读今天的方案你看过了吗”,少卿摇头,于仲安正想说“那你等着看”。 议事厅的门又开了,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进来的不是北朔使团,是太子。 楚景钰站在门口,穿了身绛紫盘龙常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 他身后跟着那个穿藏青长衫的幕僚,幕僚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雕着五爪团龙。 太子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个是东宫詹事府的掌事学士,另一个是…… 于仲安眯起眼看了两息,才认出来,宗正寺卿。 宗正寺卿是管皇族玉牒的人,从不参加外交谈判。 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意味着今天这场谈判,已经不只是两国之间的和谈。 于仲安站起来行礼,鸿胪寺少卿也站起来,兵部郎中站起来时膝盖撞在案角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把腰弯到了底。 太子抬手示意他们免礼,走到中宸一侧的首席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 主位是秦九的,皇帝亲口给的权。 太子看着那个空着的位子,看了两息,然后在主位右侧的次席上坐下了。 那个位置本来是于仲安的,于仲安立刻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把自己那盏还没喝两口的碧螺春也端走了。 太子落座之后,他身后的幕僚将那只紫檀木匣放在太子案前,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宗正寺卿在太子下首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封面的册子搁在案上。 于仲安认得那卷册子,皇族玉牒的副本,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太子带宗正寺卿来谈判现场,带皇族玉牒来谈判现场,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做了三十年礼部官员的直觉告诉他,今天这场谈判,秦九的对手恐怕不止安北王一个人。
第104章 挑拨太子和秦九的关系 太子坐在次席上,端起青竹刚奉上的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的目光落在门口,表情平静,姿态从容,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前一刻。 巳时初刻,北朔使团到了。 安北王走在最前面,他今天换了一身银灰色的战袍,腰间依旧挂着那把弯刀。 他的右腕上多了一副玄铁护腕,护腕的边沿压在昨天那三根手指留下的青紫指印上,遮得严严实实。 但他的步伐比昨天慢了些,骨都侯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羊皮舆图和几卷新誊写的情报册,这些情报是他昨晚连夜重新核对的。 骨都侯的脸色比昨天更沉。 昨晚他在驿馆后巷见过崔敏之后,回到自己房里把崔敏这两个半月送来的所有情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之后他在房里坐了很久,把他养的那只用来送信的灰隼放了出去。 那只灰隼是北朔军中最快的信使,从京城飞到乌兰山北麓只需要不到一天。 他没有把这事告诉安北王,因为他在翻完所有情报之后发现,他自己也上了秦九的当。 秦九给他的情报不是假的,是真的。互市数据是真的,青州仓扩建是真的,西境烽燧布防也是真的! 但真的情报拼在一起,却让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他以为秦九的底牌只有情报网,却不知道秦九自己就是一把刀。 这种上当不是被动上当,是主动被引导。 秦九把所有真情报都摆在你面前,却控制着你从真情报里推出什么结论。 而他骨都侯,北朔最精明的萨满情报官,被一个病秧子牵着鼻子走了整整两天,直到昨天才醒悟! 此刻他站在议事厅门口时,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次席上的太子。 他当然认得这位储君。 在北朔的情报册里,楚景钰被标注为“病弱守成,不足为虑”,但他此刻站在这里,那份端茶盏的姿态,绝对不是一个“不足为虑”的人该有的底气。 更让骨都侯不安的是太子身后的宗正寺卿。 他用北朔语低声对安北王说了句什么,安北王的眉峰动了一下却没有停下脚步。 他大步走到北朔一侧的首席坐下,把弯刀解下来往案上重重一搁,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本王来了,秦侍读呢?又迟到?” 话音落下的同时,议事厅的门再次被推开,秦九站在门口。 今天他手里什么都没拿,身后依旧只有青竹,青竹手里捧着那只青瓷茶壶和一叠文书。 但秦九今天的脸色比昨天更白了些,昨晚他从皇帝那里回来后没有睡觉,把方案重新改了三处细节,改完天已经快亮了。 他索性不睡了,在院子里站了一炷香,用内力把龟息诀在经脉里走了一圈,让脸色恢复到“病秧子”该有的苍白。 当他跨进议事厅门槛时,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太子坐在次席上,端着茶盏,正看着他。 秦九心下一沉,太子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他要来,没有跟礼部打过招呼,也没有跟主理人通过气,直接带着宗正寺卿和东宫幕僚来了。 这不是寻常的列席旁听,是在向他展示太子的权威,向北朔展示东宫的决心,以及向所有人展示储君的分量。 而且宗正寺卿坐在太子下首,手边搁着皇族玉牒的副本。太后正在宗正寺查他的身世,太子却把宗正寺卿带到了谈判现场…… 这摆明是在告诉他,玉牒这条线,东宫也能碰。 不过,太子选在第三轮谈判出现,说明他不是来抢功的,是来收尾的。 秦九在脑子里把这些信息过了一遍,用时不到两息,之后他才抬脚走进议事厅,在太子的注目下走到中宸一侧的首席坐下。 他没有先跟太子说话,而是转向安北王微微颔首:“安北王早。” 安北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太子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秦九脸上。 他也没想到太子会来,北朔的情报说太子常年称病很少上朝。 但昨天他在秦九手里吃了一个天大的暗亏,他知道中宸的很多情报跟实际情况根本不是一回事,所以他需要重新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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