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 青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身,让出窗外的月光。 月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站在槐树的阴影边缘,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没有佩刀,脚上是一双软底皂靴,靴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他的脸藏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秦九看得见他站立的姿态。 双脚与肩同宽,重心落在前脚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曲。 这不是一个普通侍卫的站姿,是宫里的人。准确地说,是宫里最顶尖的那一批,玄卫。 玄卫是皇帝的私卫,不属于禁军,不属于兵部,只对皇帝一人负责。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密旨。 秦九站起来,把其中一个牛皮纸封套递给青柏:“把这个交给青松,明早之前送到礼部于大人手上。” 青柏双手接过封套,欲言又止。 秦九已经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手指不紧不慢,动作跟平时出门赴宴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系到第二根带子时,指尖在绳结上多绕了一圈,青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公子每次在做出重大判断前,手指都会多做一个小动作。 “走吧。” 秦九拿着另一个封套推开书房的门,走进院子里。 月光铺满整座院子,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那个玄衣人看见秦九出来,从阴影里迈出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口上。 这是家将对家主的礼节。 “小主子,主子想见您。” 秦九的脚步停了。 小主子。主子。 这两个词从玄卫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但秦九知道,玄卫的每一个字都是皇帝亲口授的。 皇帝让玄卫叫他“小主子”,让玄卫称皇帝自己为“主子”……这是父亲在叫儿子回家。 秦九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 他在朝堂上站了几个月,听过无数种称呼:秦侍读、秦主事、秦二公子、秦家那个病秧子。 每一种称呼都隔着一层东西,要么是官场上的客套,要么是门第之间的距离,或是看热闹的恶意揣测。 但“小主子”这三个字穿过所有层层的身份铠甲,准确无误地打在他最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 那个地方藏了二十六年。 从他记事起,秦弘就是“爹”,秦昭就是“哥”,丞相府就是“家”。 他知道自己是谁,十岁那年,那些从宫里跟出来的旧人开始暗地里接触他,把萧贵妃的事一点一点告诉他。 他们告诉他,他娘是皇帝最爱的女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他们告诉他,皇后当年要对他下手,所以他娘用了一出“死婴调包”的戏码,用自己的命换了他的命。 他还记得那晚他一个人坐在秦弘书房里,把墙上那幅萧夫人的画像摘下来抱在怀里,一直到天快亮才重新挂回去。 从此再也没有看过那幅画像,也再也没有问过亲娘的事。 但他从没有叫过那个人一声“父皇”。 他现在的棋局还没走到那一步,他还不能认。 可现在皇帝主动认了。 没有圣旨,没有朝堂上的公开宣告,没有宗正寺的玉牒改笔,而是派了一个玄卫,选了一个深夜,用一声“小主子”把他叫过去。 这是一个父亲的请求……请求儿子来见他一面。 秦九深吸一口气,把袖口里那根绷了二十六年的弦又拧紧了一圈,然后抬脚跟着玄卫走出了丞相府的侧门。 侧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厢上没有挂任何灯,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佝偻着背缩在车辕上,看不清楚脸。 秦九上车的时候那车夫微微侧了侧头,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是高公公。
第102章 父与子 马车没有走朱雀街,而是穿过几条秦九很少走的窄巷,一路往京城西北角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沉闷,车厢里没有点灯,秦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皇帝找他什么事,只是安静地坐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马车停住了。 高公公掀开车帘,秦九下车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这味道是野生的,在深秋夜里自顾自开着的那种瘦骨嶙峋的桂花。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是一座不大的庄园,青砖灰瓦,门口挂了两盏素纱灯笼,门是开着的。 玄卫朝秦九行了一礼,退后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秦九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深吸口气,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庄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声鼎沸的宴席,没有成群的太监宫女,只有一条鹅卵石铺的小径蜿蜒着通向庄园深处。 小径两侧种的全是菊花,白的、黄的、淡紫的,在月光下开得层层叠叠。 秦九沿着小径往里走,拐过一座太湖石堆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间暖阁,四面都挂着竹帘,帘子卷起来一半,烛火从里面透出来,把整间暖阁染成暖黄色。 暖阁中央摆了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几碟菜、一壶酒、两只酒杯。 菜还冒着热气,酒壶的壶嘴上挂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酒珠,刚温好的。 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穿了一身素色暗纹长衫,没有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正低头用筷子翻着碟子里的一块酱牛肉。 楚皇帝。 秦九在暖阁外站定,撩开袍角跪下去:“臣秦九,参见陛下。” 皇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筷子放下来:“进来,菜刚上齐,再站一会儿就凉了。” 秦九起身走进暖阁,在皇帝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依旧是臣子该有的恭敬,脊背挺直,目光微微垂着落在矮几边缘。 皇帝拿起酒壶给两只酒杯各斟了七分满,推了一杯到秦九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放下,看着秦九。 “手伸出来。” 秦九愣了一下没有动。 皇帝也不催,就那样看着他,目光沉稳,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把那层帝王惯有的威压暂时退去,露出底下一层别的东西。 秦九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在矮几上。 三根手指的指腹上那道红痕已经完全消褪了,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烛光落在他掌心,把苍白皮肤底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照得清清楚楚。 皇帝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用自己右手的拇指在秦九虎口处那道浅浅的旧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道疤是秦九十几岁那年练功走火入魔时自己握碎药碗划的,除了沈栖舟他从来不让任何人碰那道疤,但此刻他想把手缩回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皇帝的手很轻,轻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处。 “今天在礼部议事厅,安北王朝你刺了一刀。” 皇帝收回手,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语气淡得很,“朕听说了,你咳了血。” “臣无碍。安北王喝多了酒失态,刀没有伤到臣。咳血是老毛病,跟今天的事无关。” 秦九把手收回来,重新拢进袖口里。 皇帝没说话,只是看着秦九。 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温和了,是一个父亲在看着自己撒了谎的儿子时,那种既心疼又生气的表情。 秦九在秦弘的脸上见到过。 “安北王的弯刀,当年在北境战场上砍穿过贺成的亲兵盔甲。他今天拔刀的时候离你不到三步远,刀尖离你脖子只差两指。” “他酒量有多大朕不知道,但他刀法有多快,朕清楚得很。”皇帝声音有些沉。 秦九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手里握着那只酒杯,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 “你用什么接住的?”皇帝问。 “臣没有接,安北王自己收住了刀。”秦九语气平稳,跟他在朝堂上念奏折时一模一样。 皇帝重重哼了一声:“你这句话,骗得过满朝文武,骗得过所有人,骗不过朕。朕知道你从小身子不好,但你娘……” 他顿了一下,把“你娘”两个字轻轻放下来。 “你娘当年在宫里,朕教过她几招防身的功夫。她学得很快,比朕见过的任何一个侍卫都学得快。她是萧家的人,萧家的根骨从来不差。” 秦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朕今夜叫你来,不是要审你。”皇帝端起酒壶给秦九的杯子里续满,声音低了几分。 “朕是想告诉你,你不用在朕面前演那套病秧子的把戏,都十几年了……朕是你父皇,不是你的对手。” 暖阁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烛火哔剥响了一声,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颗滚烫的泪珠。 秦九垂着眼,看着面前那杯酒,酒杯里的酒面微微晃了一下。 他没有哭,眼眶也没有红,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陛下,臣不能认。”这声音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之后端起自己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把空杯往矮几上一搁,站了起来。 他绕过矮几走到秦九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坐在自己跟前的年轻人。 月光从竹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每一个细节都在月光里纤毫毕现,跟萧贵妃太像了。 皇帝伸出手拍了拍秦九的肩,动作跟那天五皇子大婚时一模一样,力道比那时候轻了些,但温度没变。 “朕知道你为什么不认,你在等……等太后的棋走完,等皇后的局收了,等你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朕身边叫一声父皇。” “朕不逼你,朕等得起,”他的声音忽然哑了几分,“朕已经等了二十六年,再等几年算不了什么。” “只是朕今晚听说你在议事厅被人拿刀指着,朕在御书房里坐立不安,折子批了十页错了两行。” “朕做了二三十年皇帝,从来没有在折子上批过错字。朕就是想知道……你受伤了没有。”
第103章 太子来礼部,最后一次谈判 秦九抬起眼,看着皇帝,皇帝的头发跟秦弘一样花白。 二十六年前,萧贵妃死的那天晚上,皇帝抱着她的遗体在寝殿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早朝,他的头发白了一半。 秦九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压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让父皇担心了”,但那个“父皇”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能低下头,说了句:“让陛下担心了。” 皇帝笑了一声,那声笑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欣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8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