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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在腕骨内侧的穴位上,食中二指扣住前臂那截没有被护甲包裹的缝隙。 就三根手指,力道精准卡在骨缝之间,像一把锁扣住了弯刀的去势。 安北王只觉手腕猛地一麻,整条右臂的力量全锁死在对方的指节间! 他低头看见秦九的三根手指,修长,白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指甲还修剪得极整齐。 就是这三根手指,让他虎口发麻,刀锋再难寸进! 他在北朔草原上跟西戎人摔跤能单手掀翻一匹马,在与贺成拼刀时一手弯刀一手短斧从没被人锁住过手腕。 但此刻他的右臂像被一柄无形的铁钳钳死在半空中,整个人的重心都栽在对方那截苍白的手腕上! 秦九没有看刀,他看的是安北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是温和的,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波澜不惊。 但安北王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那张铁青色的脸和额头沁出的冷汗。 秦九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王爷,在下是快死了。但在死之前,捏死一只草原上的野狼,还是绰绰有余的。” 安北王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九松开了手,他动作很快,在场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扣住安北王手腕又是什么时候放开的。 只看见他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绢帕子捂住嘴,低头咳了好几声。 肩膀在绯色官袍下微微发颤,整个人依旧是那副“风大点就能吹折了”的病秧子模样。 于仲安扶着案沿站起来,膝盖被撞得生疼。 他张着嘴看着秦九把帕子重新叠好放回袖口,那方素绢上沾着些许咳出来的血丝,但秦九依旧是那个秦九。 苍白的脸、温和的笑、不动声色的从容。 安北王还站在原地,弯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青石地面。 他的右腿从膝盖窝到脚踝都在发麻,刚才转身时整个人的重心被秦九那三根手指带偏了半步,导致右腿的筋被拉了一下。 此刻他没法动,一动就会当场跪下去。 骨都侯发现他的异样,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用北朔语低声问了句什么。 安北王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的右臂从骨都侯手里抽出来,慢慢把弯刀推回鞘中。 “秦侍读,本王方才失礼了,对不住,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再议。” 他的声音干涩干涩的,完全没有方才拍案发难时的气势。 秦九微微颔首:“安北王慢走。” 北朔使团鱼贯而出。 骨都侯扶着安北王走在前面,老萨满跟在最后,他的铜香炉掉在地上时磕裂了一道细纹。 等北朔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议事厅里才重新活过来。 于仲安第一个冲过去抓住秦九的袖子:“你刚才……他那刀……你怎么……” 他难得结巴了,连话都说不囫囵,只是一个劲地上下打量秦九,确认这人没有被刺伤。 秦九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被拽出的褶皱:“安北王只是跟我开了个玩笑,于大人不必紧张。” “玩笑?!”于仲安的胡子炸起来,“他那把弯刀当年在北境战场上可是砍过咱们禁军的盔甲!盔甲都砍穿了,你一个……”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回去,但看秦九的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随时都要挂了的人怎么可能接住那一刀”。 旁边鸿胪寺少卿的脸色白得比秦九还过分,他不是被安北王吓的,是被秦九吓的。 秦侍读在被刀刺的瞬间反应冷静得根本不像一个文臣。 但他不敢说,因为他也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刀光一闪,然后安北王就停住了,然后秦九就开始咳嗽。 整个过程太快,快到所有人的记忆都出现了断裂,谁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兵部郎中终于把那把雁翎刀的封条撕下来,握着刀柄站在案前,脸上是一种既困惑又亢奋又不知道如何表达的表情: “秦侍读,您是不是……末将在边关见过贺将军卸对方的刀,就跟你刚才……” “我刚才什么也没做,”秦九打断他,语气温和,“安北王喝多了酒失态,他自己收住了刀,与我无关。” 兵部郎中张了张嘴闭上。 于仲安从地上捡起老萨满掉的那只铜铃放在桌上,铜铃在桌面滚了半圈停在秦九面前。 他看着秦九,秦九也看着他,烛火在秦九眼底跳了跳,依旧是那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秦侍读,”于仲安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今日你受了惊,虽然安北王的刀没刺中你,但你咳了很多血。” 他说“受惊”两个字时声音刻意拔高了半分,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秦九看着他,嘴角弯了下:“多谢于大人关心,下官确实累了。” “那你小子先回去好好休息,老夫会让该知道的人知晓。”于仲安正色道。 “……” 回到丞相府自己的书房时,天已黑透。 秦九没有吃晚饭,也没点灯,推开门走到书案后坐下来。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把满室染成极淡的银灰,他把右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三根手指的指腹处有一道细红痕,是捏碎安北王护甲时被铁片划的,没有破皮,只是皮肤被压出了一道痕迹。 三根手指捏碎护甲,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力道有些过分了。 但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安北王那一刀是奔着要他命来的,绝对不是谈判桌上的试探,是沙场上真正的杀招! 如果他继续装病弱,后果只有两个:要么被刺死,要么暴露全身内力。 所以他捏碎了护甲。 用三根手指,用不多不少的力道,刚好够锁死一个沙场宿将的致命一击,又刚好够让在场所有人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99章 北安王气不打一处来 秦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今天这场棋局比他预想的要凶险得多,太后动了,崔郎中动了,安北王也动了。 三路并进,每一路都试图从不同角度击碎他的防线。 但太后漏算了两件事,她不知道暗夜楼是沈栖舟的,也不知道他秦九会武功。 这两件事是他棋盘上最后两块没有被任何人标记的活子,只要这两块活子还在,他的棋局就不会崩。 秦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沈栖舟现在应该收到封楼的消息了,骨都侯今晚会在驿馆后巷见崔郎中,暗夜楼的人已经蹲在屋顶上,等骨都侯把崔郎中的最后一份情报拿到手,崔郎中这颗棋子就可以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把月白色的中衣吹得微微摆动。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尽,光秃秃的枝丫指着天,月光从枝丫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片碎银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道红痕已经消褪得差不多,明天一早就会完全消失。 但安北王手腕上那块护甲碎裂的痕迹不会消失。 秦九关上窗户,重新坐回书案后。 明天还有最后一轮谈判,他要在最后一轮谈判上把安北王所有的牌全部打碎……用崔郎中。 秦九提笔蘸墨,铺开一张纸,开始写明天谈判的最后方案。 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嘴角勾起,眼底带着些兴奋,像是一个人把最后一块拼图放进棋盘时才有的疯狂情绪。 窗外的月色正浓。 北朔使团回到驿馆时,安北王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慢了一倍。 他的右臂从手腕到肘弯都在隐隐发麻,那三根手指留下的触感还在,酸,是骨缝被人捏开之后重新合拢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胀涩。 他握了一辈子刀,从没有人的手指能隔着护甲捏碎他的铁叶甲片。没有人。 骨都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怀里的羊皮舆图被他攥得起了皱。 管占卜的老萨满走在最后。 驿馆管事姓吴,是礼部派来的老吏,在会同馆干了十几年,伺候过无数外国使臣。 他远远看见安北王的脸色,立刻把上前寒暄的念头咽回去,只默默推开厢房的门,又默默退到廊下。 门关上。 安北王站在屋子中央,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他铁青色的脸上。 他把弯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坐下来,用左手慢慢揉着自己的右腕。 护甲的铁叶碎了三片,碎茬扎进皮绳里,每转一下手腕就发出轻轻的嘎吱声。 骨都侯站在门口,没有坐。 “王爷,今日之事……” “今日之事不许再提。”安北王打断他,声音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 “本王技不如人,认!但那个秦九……他绝不可能是文臣!他手上的力道,不是练字练出来的,是杀人杀出来的!” 骨都侯沉默了一息:“王爷确定他用了内力?” “内力?”安北王冷笑一声,把右手举到月光底下。 手腕上五道青紫的指印正在慢慢浮上来,三根手指的位置清晰得像是用朱笔圈过。 “他没有用内力,他用的是纯粹的外家指力……没有内力波动,没有气劲外放,就是三根手指,捏碎了本王的铁叶甲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北朔第一勇士图格鲁能做到吗?” 骨都侯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不能。 图格鲁能单手扭断牛腿骨,但用手指捏碎镶嵌在皮绳里的铁叶甲片……这不是力量大小的问题,是精准度的问题。 对方的指力必须在接触甲片的一瞬间找到铁叶最薄的受力点,然后用寸劲击碎,多一分则内力外泄,少一分则捏不碎。 这种控制力,不是七八年能练出来的,至少十几年。 “他不是病秧子。”安北王放下右手,重新把弯刀拿起来放在膝上,“他是装的,全京城所有的人,包括皇帝,全被他骗了。” 骨都侯往前走了一步:“他这是欺君!王爷既然识破了他的伪装,明日谈判……” “识破有什么用?”安北王抬眼看他,眼底满是血丝,“你有证据吗?本王在谈判桌上说他捏碎了本王的护甲,证据呢?” “护甲碎了?那是本王自己摔的。手腕上的指印?那是本王自己磕的。你今天也在场,你看到那些人看本王的眼神了吗?” “礼部那个姓于的老头,兵部那个傻子……他们看本王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酒后失态的疯子!” “秦九咳嗽两声,所有人就都信了。因为他是病秧子,全京城都知道他是病秧子!他娘的都当了真!”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分,然后自己压回去,压成一声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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