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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六堂内的监生下课的时候,口耳相传,越来越多人涌了过来,不远不近地围着看这一处。
国子监祭酒瞧着谢辞岁站着不说话,以为自己的气势是镇住他了,于是一张脸更冷了些,厉声道:“谢辞岁,你这样秉性不端,赋性愚顽的学生,国子监不会收下,就算你是谢家人,也不能坏了国子监的规矩。”
这人好生奇怪,很是莫名其妙,谢辞岁不解问道:“这位大人,我从没见过你,你为何要骂我?”
国子监祭酒怫然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那日在裴府宴席里上场踢蹴鞠的人是你吧,真是不知轻重,这好好一场蹴鞠赛都被你搅了去。那是国子监里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老夫听闻你是在深山林野里出来的,斗大的字不识一个,甚是顽劣不堪,有些身手就胡乱出手伤人。”
无端端被骂了,谢辞岁乌黑的眼眸凝了凝,板着脸道:“大人,我不知道你为何要骂我,但你说的这些都不对。我看你应该是国子监里的官员,那日蹴鞠赛,那些人横行直撞伤了好些人,血流不止,你都没管过,??国子监学生的安危难道还不如一场蹴鞠赛的输赢重要吗?”
“不识字又不是我的错,我每日都在学,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而你说的我胡乱伤人就更是胡说了,在曹府宴席上,他们那些恶人伤了我的好友,摔了我的玉佩,还动手打人,我为何不能回击,难道我要站着让他们欺负吗?大人好生没理!”
一向被人捧着敬着的国子监祭酒何曾见过有学生顶撞自己,当下气得脸色铁青,用力捋着粗硬的胡须,“那前几日谢家祠堂起火一事总是真的吧,你闯入祠堂,这才惹出祸事来,老夫看你这般凶顽,不敬祖宗祠堂,是个不祥之人,你这样的,怎么能入国子监?”
谢辞岁听到这一句,怔了一下,随后很真诚地发问:“老先生莫不是有癔症?”
这一句让在场的人没忍住都笑出了声,但看到国子监祭酒骤然瞪大眼睛,抖颤着身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辞岁,就只能捂着嘴憋笑。
素日里国子监祭酒泥古不化,做人做事迂腐,总爱训人,满嘴仁义道德,忠孝节义。但碍于他年资辈分高,执掌整个国子监,没有人敢说他一句,挨骂了也就当自己倒霉了,能灰溜溜逃走都是幸事。
如今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有癔症,真是天下奇闻!
其他不明所以的国子监监生都踮起脚,扒开人看与国子监祭酒对峙的谢辞岁,心中暗自佩服他的胆识。
谢辞岁只是这样一问,并没有什么恶意,因为他真的觉得国子监祭酒歪理很多,接着很认真道:“我家祠堂起火是因为有恶人放火,意图害人,又不是我放的火,我自然没有错,怎么就是不祥之人了?那照理来说,若是大人家中失窃了,是不是也要怪自己品性恶劣,这才招来了贼盗呢?”
我爹和我哥是权臣 第70章
一旁的国子监的监生听惯了先生们说的那些仁义道德,如今听谢辞岁这一番话,觉得他此人还挺有意思的。
不为世俗礼法所拘束,认定自己没有错,便坦坦荡荡,也不会畏惧权势,而是据理力争。
他们在俗世里浸淫久了,有时不得不忍下许多事,日子久了还会自我怀疑。如此想来,他们又对谢辞岁生出了些许艳羡之心,这般不俗的胆识心性,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听到了四处传来的嘲笑,国子监祭酒被人当众下了面子,脸色沉冷,厉声斥责道:“你这泼猴,尊长说教几句,你就顶十句,这就是你谢家的教养吗?巧言令色,朽木难雕!”
“你这样的学生,想进国子监来,门都没有!”
突然,从远处传来苍老却神完气足的一句:“我顾远山的弟子,还不稀罕在你国子监进学读书。”
此话一出,四周骤然沉寂了下来,一旁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纷纷噤声,识趣地让开一条路,让顾远山走到里头去。
这可是顾远山,两代帝师,传世大儒,德高望重,就是此次来国子监开坛讲学,也是国子监盛情相邀才请来的,这几日国子监上上下下无不敬着供着。
国子监里的任何监生都以得到顾远山的教诲为荣,若是还能得到他的两句提点,走出去也是神气十足的。
但很快就有人听出顾远山话里的维护意味,“弟子”二字出来,所有人心尖都是一颤,看向谢辞岁的目光更加炙热。
从未听说过年事已高的顾远山收了一个弟子,只听闻他早已闭关修书,就是在私塾里也不轻易教旁人,如今谢辞岁竟然成了他的弟子,实在匪夷所思。
“虎奴,过来。”
听到这一声传唤,谢辞岁敦敦敦地小跑了过去,站在了顾远山的旁边,小声道:“先生,我没想跟他吵架,是他先骂我的。”
这些时日因为谢辞岁要在谢府祭祀,学堂的课业就暂且搁置了下来,顾远山已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又听到谢家祠堂着火的事,心急如焚,让人打探了许久的消息。
现在看到几日未见的谢辞岁小脸都累瘦了一圈,甚是心疼,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无事,虎奴,这世间事应是旁人敬你,你敬旁人,若是有人无端骂你,你就该骂回去,咱不受这份气。”
找到人撑腰了,谢辞岁眸光明亮,眉眼弯弯,牵起了他的衣袖,应了声是。
一旁的国子监祭酒见到这一幕,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脸色涨红,梗着脖子,颤声道:“顾老,这许是个误会,您老听我解释€€€€”
他到现在还没晃过神来,只觉得晴天霹雳,一种莫大的恐慌聚集在心头,连带着四周国子监监生有意无意递来的眼神都格外刺眼。
这顾远山声名藉甚,德隆望尊,朝中人脉深广,还曾担任过几次科举主考官,门生无数,又深得陛下关照,不肯他离京回乡,强留他在京都里办学。
若是今日得罪了他,怕是日后仕途无望了。
顾远山肃然抖了抖衣袖,眉头蹙起,冷声道:“什么误会?刚刚你说的每一句,老夫可听得清清楚楚。起开些,老夫和虎奴不在这碍你的地。”
这句毫不留情的话无疑是判了他死刑,国子监祭酒一口气没喘上来,惧怕万分,抚着胸口,两眼一闭,竟昏死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先发,错字现在看,明天早上再看一遍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这世上没有
青鸟衔枝, 飞于高梢,扑翅声顺着风送入耳畔。
谢辞岁仰头看向庭院里整齐石块累出的大槐树,见枝繁叶茂,遒劲的树干黢黑, 千枝掩映下, 荫了的一地阴凉。
顾远山见他抬头看树上鸟雀呼晴, 疏落的日光落在他侧脸和肩上, 没忍心打搅他, 而是细心地等着。
“先生, 阿琅和阿姐说祠堂着火这事不是我做的,但是会连累我的名声,我本来没觉着什么, 可今日那个老先生骂我,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对的。”
这天真懵懂的失落让顾远山久久无法平复心绪,他轻声问:“那虎奴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谢辞岁转过身来, 目光明澈,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没做错。”
但很快他低下头,紧抿着唇, 眉眼耷拉了下来,“可我有些难过,不是因为哪些误解我的人, 是怕先生和二哥觉得为难。我前些时候才知道, 二哥给我找私塾的时候废了很多功夫,京都里的学堂除了先生没有肯要我的。我没有做错,但是旁人误解了我,就是会给你们带来麻烦。”
“先生和二哥说过几个月会让我来国子监进学读书, 现在看来会有些麻烦。”
顾远山没想到他想到此处,遇上事了,他不觉得自己委屈,而是担心他所爱的人会因为这件事担忧。
布满老茧的手牵起了谢辞岁的手,顾远山思虑片刻,沉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那些人看不惯虎奴,是他们心胸狭隘,有眼无珠,自是不必去在意他们。”
“至于麻烦,就更谈不上了。你父亲为官几十载,琼台出仕十余年,翻山越岭,饱经风霜,一步步登上高位,他们能给你恣意自在的底气。至于老夫,这七八十年也不是干吃饭的,不会觉得为难。”
“不过一个国子监祭酒,虎奴日后若入了国子监,不想见到他,就让他离开此地。”
这话说得平淡不起眼,但若是旁人知晓顾远山这一句,定要惊掉了下巴,国子监祭酒,朝廷从四品官,轻飘飘的一句就让他离开国子监,不顾背后势力的盘根错节,这是何等的威势。
谢辞岁乌溜溜的杏眼瞪圆了些,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气魄,他甚少见过,有些看呆了,低声呢喃道:“先生这么厉害吗?”
顾远山被这稚气的一句逗笑了,他抬手摸了摸谢辞岁柔软的额发,“虎奴,这就是权势。有些人滥用它,得意一时,终会遭到反噬。若用这权势成大事,造福苍生,便是千秋伟业。如何做,在于用权势的人。”
“虎奴入世不久,不急,还有时间慢慢学,先生会教你。咱们虎奴呢,终有一日会登上青云梯。”
谢辞岁轻眨眼睛,眼里含着笑,“先生之前说我的字没写好,还不能收我做弟子。但刚刚先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你的弟子,是虎奴占便宜了。”
见眼前的小滑头还有心思打趣人,就知道他心情好些了,顾远山无奈地屈指敲了敲他的额角,“你呀你,可不是被你占便宜了吗?老夫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教你这个还在认字的学生。”
谢辞岁占了便宜还卖乖,凑过去,将头靠在他肩臂上,“我不管,先生一诺千金,不许反悔。”
“好好好,先生认栽了。”顾远山朗笑道,用宽厚的大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想起了这回来此地的正事,谢辞岁端正站直身来,认真道:“先生,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家里祠堂着火了,阿姐要带我和阿琅回琼州老宅祭祀祖先,向先祖告罪。”
“这些时日,先生在京都要保重身体,每隔五日才能小酌一杯,不能贪了,上回你多喝几杯,第二日就昏着起不来,吓到虎奴了。”
“酱菜要少吃,太咸了,先生还是用得清淡些为好。入夜后先生早些睡,不要熬灯伏案修书作文了,太累了,对眼睛也不好。”
“若是有不想见的人来学堂了,先生就不要见了,就像先生说过的,有些人见着心烦。”
这絮絮叨叨的小话痨,顾远山拿他没办法,只能仔细听着,毕竟谢辞岁是第一次出远门,放心不下是应该的。
“先生都记下了,虎奴放心去吧。在外小心谨慎些,先生知道你身手不错,但遇事莫要逞强,人心鬼蜮,总要提防着。”
谢辞岁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替顾远山拂去了肩膀上掉落下的落叶,“虎奴也记下了。”
不远处的岑云谏来的时候看到谢辞岁正低头给顾远山系上了一个平安扣,清风徐来,吹拂过他一袭豆绿圆领袍,一抹柔软的新绿蕴着温润的气息,宛若雨后初霁。
天光明媚,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如打磨过的羊脂白玉,泛着柔软的光泽。
顾远山看到了谢辞岁偏头的目光,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了从远处走来的岑云谏,理了理衣袖,温声道:“虎奴,你与殿下叙话吧。先生现在要去讲学,好些人在等着,不能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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