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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只有你是最懂我的,单从阵前叛乱就推断出这是我给你铺设的回北狄的路,这么多年交情到底是没有枉费。”
伊恩垂下手捻住羽毛尖,垂下眼睫毛,“太抬举了,倒也没有杜太尉想的那么料事如神,只是事出突然,程都尉负伤,军中无一可用之人,我才迫不得已上阵。”
杜获上下审量他避而不见的眼神,别人或许不了解,但是这么多年的交手下来,他知道这是躲避的小动作,良久过后,毫不留情直接戳穿了他的心思,“话说得这样留有余地,莫非还存了回到大梁的打算?”
伊恩玩羽毛的动作停住,侧眸看过去,对他话里的管束之意颇为不解,有些纳罕到发笑。
杜获想用助他回北狄的恩情作为要挟,只可惜他不是个能受他要挟的人,“自然是哪里舒坦就呆在哪里,在大梁待腻了来北狄看看,北狄待腻了回大梁也不无可能,谁说得准呢?”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86章
他是来去随意了,杜获费这么大力气才将他撺掇到了手边,正待大用一番,听他这样一番话,岂能甘心,“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来了北狄你我都是无根的浮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两边摇摆不定,最后任何一方都容你不下,你能仰仗的只有我,我能仰仗的也只有你,只有你我二人齐心,才能在这异族有一席容身之地。”
伊恩做出不解的样子,“丧家之犬,不就只有你吗?我不是回到了本家吗?”
那些许的疑惑里还夹带这几分倨傲和底气十足的自信,他可不是杜获口里无根的浮萍,他是狄人,他的父亲,母亲都是狄人,在大梁被喊了几十年北狄的野种,只有到了这里,他才算是回家了。
杜获一瞬间愣住,有些恍惚,面前这人虽然说话夹枪带棒,丝毫不留情面,但是那副端庄怡然的神态却与从前的乐湛判若两人,非要说的话,那张南北不相及的脸上竟有些梁皇帝的影子。
片刻后杜获才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他居然以为所谓的血缘关系就能抵过几十年的隔阂,足够让他的生父轻易接纳给敌国先帝当了几十年儿子的陌生人,就因为这可笑的血缘就能获得他幻想中的亲情和迟来了几十年的爱意。
“孩子心性,到底还是孩子心性,”杜获捏住他的肩,缓缓用力,那双吊梢狐狸眼逼近了他,“总有一天你会知道,血缘和亲情什么也不是,那些附属只会建立在你尚有用处的时候,你能抓住的只有权力,地位,需要你花手段去争抢,去掠夺,你能依靠的只有我。”
伊恩从他的眼里看出了极为阴险的东西,仿佛藏着一团吸纳万物的黑色漩涡,一时哑口无言,只是愣神地凝望着杜获一双黑雾里的笑影。
“欢迎回家,伊恩。”杜获柔和下来了语气,似笑非笑地凝视着他。
就像那一日南郊遇刺案爆发,杜获对他说,“真是情比金坚啊,那就祈祷你的兄长永远不会嫌你碍手,永远不会抛下你。”
一生的梦魇刚被李修宜亲手消弭干净,可杜获那张笑颜依旧没变,他还在死死盯着他,盯着他一手打造出的最为自豪的杰作。
伊恩已经在杜获的挑唆下栽了个大跟头,这回说什么也不想听信他的谗言,打开他的手,撑着岩石跳下来,“随你怎么说。”
“若是不信,我可以让你试试,自己亲身体会,或许会比从我口里听来的感受更为深切。”
*
兴许是水土不服的缘故,伊恩连着几日浑身骤冷骤热,半夜惊醒,看见身处营帐,浑身的热气未散,借着月色走出帐子。
草原的夜晚并不暗,月亮的银辉没有房屋的遮挡,坦荡无私地洒满了辽阔的土地,照着远处的神山也熠熠发光。
冷风一吹才逐渐清醒了点,接着记忆回笼,忽的想起白日里杜获的话。
杜获提议带他见单于阿尔善,伊恩念头动摇了一瞬,最终还是拒绝了,他意识到了,杜获也察觉了,他对血缘亲情的自信又何其单薄,他怕被杜获说中了,怕这指望又破灭了,与其面对可能的破灭,还不如让它存疑。不去面对,也就不会破灭了。
天际一列黑点飞过,是一行鸿雁飞过去了,黑点两大四小,大的飞的快了还会缓下来,直到孩子们奋力跟上,一家子难舍难分,划过山峰,向着南方飞去了。
伊恩蹲在帐前,无聊之际拔着草尖玩儿,见此情景不由会心一笑。
可转眼笑意就淡下来了,他沉默地低下头,专心扒光了脚下的一片草皮。
即便他能拖就拖,不愿去面对,可隐隐约约冒头的迹象还是不容许他有丝毫逃躲,北狄不似大梁,前朝后宫划分那样森严,不许后妃干政,他的名字是母亲取的,来到北狄的这些时日,母亲怎么会丝毫风声都没有听见,就算她没有听见,以杜获的作风也会想办法让她听见。
可她为什么至今不曾露面?
她不肯,不肯面对。
他的生母是阙嗟,而如今单于的妻子阙西,是阙嗟的妹妹,她不愿承认的岂止是伊恩,还有她已经抛却了的,曾经身为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一夜无眠,唯有月光陪伴他到天亮,夜色消弭无声,一轮透亮的残月也款款坠下山去。
前线战况焦灼,青壮年男子皆跨马从军而去,而在一道山脉阻隔的喀尔夺草原这一面,妇孺们牧羊挤奶,向前线供给粮草。
骏马来去如风,不过十几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骑马打猎,仰天射下一只大雁,徒留天际的配偶啼血嘶鸣,那少年举着被他射杀的猎物,大笑扬鞭而去,穿过一众宠溺笑望的姨娘,大声冲着王帐喊,“母阏氏!这回又是我拔了头筹!瞧我手里这是什么?”
“二王子快慢些吧,别摔着了。”
伊恩原本抬头看着天际盘旋的那只孤鹰,被这一句拉回来视线,看向马背上那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大声笑着下了马,用他不太能分辨得清的北狄语言同旁人说笑打闹,而后迈着大步跑进王帐里头去了。
伊恩还看着他已然消失的身影,怔愣出神。
二皇子,那拓真,王后阙西独子。
他的亲弟弟。
第106章 迷梦:他才不会承认,他想他了。
帐里欢笑丛生,欢天喜地的少年到了父母面前似乎还是半大的孩子,手舞足蹈比划着得意时的情景,附和声甚众,男男女女,众星捧月,说着他并不完全能听明白的北狄话。
伊恩背着身,默不作声看着天际白云游走,时聚时散,一切静默无声。
心下有一块在缓缓塌陷,若有所失,忽然觉得事情开始没趣至极,他日日夜夜所期盼的,原来不过如此。
厌倦,憎恨,不甘,心煎如火烧,化作一盅血水沸腾滚烫,皆因为那道天真无邪的声音在耳边刺响,一道帐子相隔,分离出来了两个世界,他那在父母宠爱中长大,未尝疾苦的弟弟,享受着一切尊贵与荣耀,替他过着他梦寐以求的日子。
眼里涌出浓厚的阴郁,他碾碎了手里那根草,起身走了。
*
正月前后,诸长小会,在夜间祭祀天地鬼神,杜获遣人来请,不必多说,伊恩想也知道他肚子里憋的什么坏屁。
夜风飒飒,吹林打叶的风声掠过耳畔,带来一阵沉沉冷冷的气味,白日里洁白无暇的神山到了夜里阴森森的,接天的一面巨掌横亘在身前,不知全貌也不知几时要坍塌下来,故而对着浓黑巨物的畏惧愈加深了。
山的另一半一览无遗的空旷,越往前走人越多,人群的中间有一团巨焰高高燃气,直冲天际,在暗夜里发出噼噼啪啪的炸响,火焰的内圈,三个巫师手持树藤杖跳动,火星溅上半空,嘴里念念有词,身上繁复的布条在被火焰熏暖的热风里飘荡,飞扬的影子穿过了重重人群,一直投射到了伊恩脚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北狄祭祀的场景。
生在马背上的部族要适应时常迁徙的生活习惯,故而对建造一事不太热衷,但是火焰却是供奉在一个恢弘的纯白色祭坛上,四根巨柱子擎天而立,上面砖石是山体上取下来的,切割并不十分规整光滑,正因如此,在宏大之外,又多了几分原始的本色,祭奠的是创造秩序的山神,萨仁娘娘。
身着丝绦白衣的神侍们相继走上祭坛,向萨仁娘娘献上牛首羊首等一众祭品。
那身似纱又似绸的衣服经风一吹,垂下的飘带飞向半空,好似一层浓雾裹在身上,手臂和大腿明晃晃出现在众人视线里,只怕风再大些,这件丝丝缕缕薄纱做的衣服就要叫风吹散了,完全衣不蔽体,而他们眼里并无一丝邪念,只有对神的虔诚。
与大梁庄重肃穆的祭典不同,这祭典处处透露着诡谲,神秘,神神叨叨,茫然又古老的迷信,像陈旧的青铜器上附着的那层霉绿。火在猎猎作响地燃,巫师祷告的声音也愈加急促,像在极力地镇压着什么,木杖在地上急乱地敲打,伊恩感到有些不安,回头一看,身边那些狄人面上的神色却愈发舒缓。
伊恩择出一条路,想出去找杜获,问问他要干什么。
静夜无声,“噗呲”,寒光一闪,血流喷涌而出。
回个头的功夫,那一行穿着白衣的神侍就已经相继撞刀自刎,死前连一声呼喊都没有发出来,死的安安静静,血被收集在了一个漆黑小盅里,和祭品放在一起。
正在他为眼前情景不可思议的时候,一只手拍在他肩上,“狄人的习俗,是不是跟我们那里的不一样?”
伊恩一回头,正是杜获。
所有人都对这一场献祭的仪式无比神往,只有他们二人眼里是清明的,脱离于蒙昧的信仰之外。
伊恩盯着白色祭坛上蔓延开来的血,沿着阶梯淌下脸色不定,到现在为止,他所行所举每一步都在杜获的算计之内,这种感觉着实不太好。
回眸,一双绿眼睛幽暗地瞧着他,隐隐绰绰燃起一团磷火,在无边无际的草甸里飘荡,比祭坛上那一簇神火还要亮,伊恩微微一笑,“才来几日,慢慢的会习惯的。”
初来乍到,这四个字似乎可以作为一个完美的借口,解释了一起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杜获也笑,“是,慢慢的,会习惯的。”
伊恩的笑却逐渐止住了,慢慢的,时间长了,连借口都不存在了,他能骗得了谁?
杜获从背后握住他的肩,将脸凑上去,随即扳正了身让他看向祭坛,“别神游了,快看看那上面是谁?”
视线自下而上,他看见了站在单于阿尔善身边的女人,那人一袭彩衣,头戴花冠,恍若明月周身的光晕,在暗夜里熠熠生辉,美人老了,眼睛却没有老,依旧如春水微澜,又生得一张笑唇,尾梢微微的上挑,不笑也含了三分情意,就连笑起来嘴角微微的折痕也给她增添几分风雅与韵味。
就在伊恩看见她的瞬间,阙西也似有所感地看过来了。
这一眼对视,两个人都惊着了。
好相似的一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跨过了数载光阴,仿佛看着从前与将来的自己,无需他言,只是看见这张脸,便知他们的血脉里藏着剪不断的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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