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潭虎穴的梁王室都全身而退地爬出来了,在哪里都能让自己过得很好,谁也没办法让他一蹶不振,萧皇后的死不能,李修宜的死不能,阙西的忽视更不能。他还是他,需要吃好喝好,继而重拾信心往上爬,让自己活得更好的伊恩。
杜获走后,阙西看向伊恩的目光有些克制不住的波动,一次次想走近些将他看个清楚,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她隐藏的身份,她安稳的生活,还有人前完美无缺的大阏氏,都将因为这个忽然闯入她视线,已经忍痛割舍的儿子而破灭。
谁愿意去走一条明知更险阻的道路呢?
目光带有几分难舍难分的痛意,在那张与自己何其相似的脸上一再流连,不忍错过分毫,好像要将这二十年错过的日子都在这一刻全部看回来。
伊恩安安静静,不亲不疏地用北狄话喊了一声:“小姨。”
阙西一愣,直到这时候她才想起来,她是阙西,伊恩的生母早就死在大梁了,直到意识到这一点,她心中终于卸下千斤重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知道少了这一层亲缘关系,她对伊恩的亏欠也随着这一声“小姨”而减弱了。
也不必担心他的存在会毁掉她原本安稳的生活。
炽烈的阳光烘烤出淡淡的青草香气,微微的暖风拂面,姨侄二人坐在山脚的石料上,看着远处奴隶忙碌来回,时不时闲聊两句。
“伊恩还习惯吗?在北狄的日子。”
“旁的还好说,就是语言不通略有些麻烦,幸好这边还有一个熟识的东胡王,否则就要不好办了。”
相较于阙西在克制与激动之间的巨大情绪波动,伊恩则显得尤为淡然,毕竟见到一个二十几年没见的小姨而已,不是什么值得潸然落泪的事情,他将手里细长的草绳打了一串绳结,貌似手下这个玩意儿更能吸引他的注意。
“也才半个月,从头开始学异族语言的确是件顶困难的事。”
伊恩一用力,手中的草绳结断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丢下手里的断草,转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母亲从前在大梁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学的中原话吗?她可以,我也可以的。”
阙西从他口里听见“母亲”二字,心下骤然一紧,直到后面那句话出来,她才明白伊恩口里的母亲不是喊他,而是喊他死去的母亲,阙嗟。
人生来的劣性是避难就易,就算是母狮饿极了也会吃下自己的幼崽,她也不能免俗,可感情是难以遏制的,她偏过了头,看向远方的云,不敢看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伊恩这些年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坐得屁股疼,索性躺下了,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声音清越,“好啊。”
阙西回过头,就看见身边已经躺下的伊恩,不管多大,她看他,永远跟孩子一般。
伊恩道:“母后对我很好,哥哥也对我好,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上面几个皇兄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成天遛鸟闲逛,做个闲散王爷,从前在大梁有他们关照,来了北狄又有杜获作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阙西无声落泪。
若是过得好,四年前为何要带兵剿杀李修宜,为何敢跟杜获这等奸诈之人搅在一起,又为何会回到北狄。
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伊恩任她抱着,总觉得现在也该配合着流两滴眼,可思绪不由得飘过了山的那头,落在天雍山上,北狄的传说,创世神萨仁娘娘的身躯倒下,就形成这座纯白高绝的山脉。
他忽然想起,山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山神。
第108章 不恨了: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元成四年,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心思一转,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她抓住他的手臂,“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可很快恢复理智,“我们走后,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阿尔善,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88章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
将相拥的母子二人收入眼中,杜获便知事成。
杜获在上坪一战中居功甚伟,因此越发受到阿尔善的重用,称其为锦囊军师,时常过问他的意见。
“晋阳与上坪几战接连告捷,少不了东胡王相助,这一杯,孤敬你。”
人在屋檐下,杜获岂敢拿乔,连忙起身,“是臣多谢大王赏识。”
一杯饮过,阿尔善颇遗憾摇摇头,“可惜就可惜在上坪那一战,分明是一举歼灭梁军主力最好的机会,竟然叫那区区八百骑兵冲散了包围阵,给了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没能继续扩大优势。”
杜获捻动手指,轻点杯壁,听出了阿尔善嘴里隐含的意思,却作浑然无知,“战况瞬息万变,我们有攻计,梁军有防招,皆属正常。”
“能在这么快做出应对之策,倒是个将才,还以为梁军之中只有萧家人堪称威胁,未想还有这么一号人,前两日大阏氏说伊恩是孤的亲生儿子,执意与其相认,孤还很是吃了一惊。”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29 首页 上一页 103 104 105 106 107 10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