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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人相顾两眼,头上顶着皇帝的命令,又怕说出来要挨骂,犹豫了一会儿。
“陛下离宫之前交代了,说下朝之后亲自侍奉娘娘梳洗。”
侍奉两个字出来,宫人自己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但这话确实是出自皇帝之口,尽管离奇了些,他们还是得原样照搬。
“什么意思?就是说我现在连洗澡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陛下是这么交代的。”他们也只会用这一句来搪塞他。
乐湛现在干哑的嗓子想骂人也骂不出,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不知是为了解渴还是消气来的,好不容易找回一点声音,“滚。”
还在缓缓往下,乐湛被烫得双腿打颤,撑住桌面才勉力站住,手指死死捏住杯盏,恨不得杀人的心都有了。
这日天未大亮时,天际呈现淡淡的蓝调,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纱似的,殿内宫人不敢吵醒梦中人,细步轻声为皇帝准备朝服。
趁着闲当,李修宜推开门走到二层廊庑,站在乐湛昨日站过的位置,撑着栏杆望向东侧。
由于昨晚吃的过分餮足,面上反倒是不显一丝情绪,只是平淡而无意义地看着建工到一半的高塔。
“陛下,”宫人走到李修宜身侧,为他伺候洗漱,看着皇帝漱过口后也没退下,眼珠一转,“您看昨日与娘娘勾搭之人,需要臣将此人寻出来吗,臣听过那人的声音,应当不难分辨。”
李修宜不急不缓搁下瓷盏,审视地看了他一会,直到宫人额间的汗都下来了,才含着温煦的笑意开口,“爱妃不过是问了一下工期,怎么就成了勾搭?”
这话分明就是昨天从皇帝口里说出来的!
宫人哪里敢争辩,当即倒戈,“是是,臣说错话了,是昨日对娘娘图谋不轨之人。”
李修宜转身瞧着那片乱石堆木,由于天色尚早,还没到时辰,下边一个人影也没有,不过就算是有,在他眼里也等同于无。
他轻飘飘道,“算了罢,不过是个下人,跟这样的人斤斤计较,没的失了身份。”
宫人丢了立功的机会,有些失落回道,“是。”
“你倒是心细,眼里时时刻刻盯着上头主子的动静,是个聪明剔透人。”李修宜张开臂,由人套上宽阔繁复的朝服,凝视着人微笑的面目一下压迫感十足。
这宫人头一回侍奉御前,听着皇帝状似欣赏的褒奖,已经幻想到了来日得势后的快意,高兴得差点双脚离地飞上天去,激动道,“承蒙陛下谬赞,今生万幸得以侍奉御前,往后定牢记本分,百倍勤勉侍奉,不敢有半分懈怠,万事以陛下为先!”
“本分。”李修宜重复了他话里的两个字,哼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点了点,拢了拢袖袍,迈步越过了他。
李修宜出了宫,和迎驾的何岑交代了两句,何岑恭敬答是,偏过了头,目光落在了那宫人身上。
皇帝随驾前去上清殿,何岑却是走了过来,立在那两眼都是希冀讨好的宫人跟前。
那宫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何岑一声令下,“将此人拿下,押去掖庭。”
宫人大惊失色,“公公,是不是搞错了,陛下方才还夸奖我剔透呢!”
“御前不需要剔透的人。”
何岑面无喜怒,作为待在皇帝身边最久的人,他最清楚作为奴才,只需要服从,不需要有自己的野心和心窍,将皇帝作为往上爬的跳板,在他跟前卖弄聪明搅混水更是大忌。
不管是修筑高塔的匠人,还是伺候永乐宫的宫人,抑或是那位金尊玉贵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人,都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他们只用按照皇帝的想法,亦步亦趋走在他设想的道路上,一点点偏航脱轨都只面临着被彻底抹杀,规整秩序的下场。
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命脉都掐在皇帝一人手中,就算他们当中有人存了违逆之心,到头来也挣不过头顶这双掌控的大手,也成了有心无力。
皇帝并不在意那不知姓名的匠人是否真的存心勾引后妃,就算存心,天子脚下,他又能做得了什么?说到底都是心存妄想的蚂蚁,偏移了一分一毫,碾死就是了,不值得他为这些无足轻重的事情多费心力。
*
乐湛刚一醒来浑身腻着,澡也洗不成,坐下或是躺着都嫌恶心,便想着到外边透透气。
还未到晌午,东偏殿的匠人们缓缓集聚了些,围到建好的塔基跟前商讨得热闹。
萧定站在一群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的老匠人里更显得稚嫩不合群,尤其扎眼,一眼便望见了。
乐湛明明瞧见他好几回余光扫过,分明看见了他,就是不肯回头直视,甚至更往人群里扎了。
看来是昨天皇帝忽然造访将他吓得不轻了。
乐湛更觉得有意思,故意敲了敲栏杆发出了点动静,有耳朵灵敏的人寻着声音四下看看,偏偏心如明镜的萧定就是站在原地岿然不动,他一脸沉着地指挥匠人们继续修建工作,待将人遣散了后才缓缓回过头。
“下官以为娘娘今日该收敛些。”
毕竟昨日怎么被教训的,隔了一扇窗,他看得清清楚楚。
“若是收敛些了不就真成了做贼心虚。”乐湛说着大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注意到下巴还顶着一枚红痧似的吻痕,只不过刚开始没有感觉到痛,又是在无意识的时候种下的,便毫无察觉。
只不过萧定的眼力向来很不错。
“难道不该心虚吗?”
乐湛撑着脸反问,“又没见着你兄长一面,贼又没做成,为何心虚?”
萧定:……
原来是说兄长吗?
他很不高兴地吐出一句,“即便见了兄长,这个贼也做不成。”
“那就不一定了,你以为你兄长当真是什么很古板传统之人吗?那是骗你们小孩子的,我们从前玩得可大了,要听听吗?”
乐湛一想到萧蒙在他弟弟眼里高大伟岸的形象彻底坍塌,他就忍不住的高兴,暂且忘记了被李修宜咬得浑身牙印的糟心事。
萧定抿唇不语。
似乎是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老成的小孩还在强装冷静。
乐湛刚要口若悬河一番,可就在看见走进东偏殿大门的那人,一瞬间脸色几变,目光难以置信地闪烁两下,顾不上刚刚还在跟萧定说笑,转头进了寝殿。
萧定心觉有异,头一次在她身上看到这样凝重的神色,回头就见着几个老匠人前后跟刚进来的人示好。
“大人怎么来永乐宫了?是有什么指教吗?”
“指教说不上,永怀宫今早该到一批木料,到了晌午还未送到,宫中除却永怀宫就只有永乐宫还在修缮,想着应当是送错了地方,”他环视一周,指了指跟前的木料,“就是这一批了,你们查验一下,是不是混淆了。”
萧定的目光落到说话之人身上。
东平王孙,李锦玉。
这日早朝之后,李修宜到了永乐宫,乐湛果然不再站在廊庑外边沾花惹草,也顾不上浑身的痕迹,塌着腰背坐在榻上冥想出神。
李修宜很满意地抱住他,“瞧见人了?”
乐湛的呼吸重了些,纯被气得,他回头冷若冰霜地瞪着他,“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东平王从前几次劝说他这不成器的孙子走入正途,李锦玉充耳不闻,从来没当回事,不知怎的这回竟然改过自新真有几分大人的样子了,你说这都是因为谁啊?”
乐湛咬着嘴里的软肉,咬牙切齿好一会,缓和了语气,“他对我这般真心付出,我必然要拿点什么来回报他,正好李锦玉不是一直对我有心思吗?我就拿这具身体去回报他,这样够吗?”
李修宜脸色骤沉,捂住他的嘴,只要是他不爱听的,他便不让他说了。
乐湛憋了一肚子的气,急需一个发泄口,很用力地扯下李修宜的手,“跟我说这些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李修宜从来没有将那个不知姓名的匠人和李锦玉放在眼里过,因为他知道乐湛不可能喜欢他们,而对于真正有威胁的程繇,他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也不允许那个名字从乐湛心里划过哪怕是一个瞬息。
“不就是觉得我对李锦玉无意,你只有在他身上才能找回一点场面吗?”乐湛毫不留情的点破他,“陛下,您挺没劲的。”
第47章 好孩子:“好孩子现在要接受他的奖励了。”
平常不说话的时候还不觉得,只有在面上显露凶相的时候,两颗尖牙探出来才尤其惹眼。
可即便是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仍旧一点威慑力也没有,浑身炸起来的刺也是软的,轻轻一抚就顺下去了。
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39章
李修宜方才还遍布阴翳的心情在看到他脸上的痕迹时顿时就雪霁云散了,反倒轻笑了下,很自觉地忽略掉前言后语,只提取喜欢听的部分,“朕当然知道爱妃对旁人无意,爱妃心许之人,不应当就只有朕吗。”
说完弓起指节,在他残留吻痕的脸颊上蹭了蹭。
乐湛躲开了脸,如临大敌地防备他继续动手动脚,“我只是同意陪你演三个月的戏,陛下未免入戏太深了。”
“知道的是逢场作戏,但你这副模样出去叫人看见了,谁信呢?”
乐湛心下疑惑,他这副模样?什么模样?
李修宜在他的鼻尖上点了点,含笑指了指他身后那面镜子:“去瞧瞧。”
乐湛将信将疑跳下去,光着脚跑到铜镜跟前左右察看一番,这么一看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单是下巴上的吻痕,眼尾和眼睑上也浮着细小的红痧,鼻尖上更是被咬了一圈牙印,就算是眼力不好的人隔着十丈开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难以置信地撮了两下红印,又想起来萧定的话。
“下官以为娘娘今日该收敛些。”
原来是因为看见他脸上的痕迹吗,乐湛不堪回首地闭上眼,也不知道萧定看着他一脸的吻痕心里在想着什么,反正……好丢脸!
李修宜看着他懊悔地捂脸趴在桌上,心情空前的好,目光缓缓落在乐湛飘荡衣摆下的脚踝,纤细素白如美玉一般的色泽,总觉得那里有些空荡荡的,要戴点什么才好,铃铛或是红绳,金或者是玉。
正思索的空隙,头顶一道破空之声,险些被扔过来的木奁砸中,李修宜抬手接下,好好地将东西搁在小案上,“怎么又气上了?”
“你就是叫人人都来看我的笑话,叫我再没有脸出门见人了,你就高兴了满意了,是不是?”乐湛摸到镜台前的物什一件一件地往李修宜身上砸,仍不觉得解气,恨不得将整面镜子搬起来在地上砸个稀碎。
李修宜一件件地接下,见台面被清空了,乐湛还要砸镜子,李修宜上前将人拉进怀里,“仔细别伤了自己,瞧瞧手破皮了没有。”
乐湛撒过气后闷不吭声坐在他腿上,任他摊开手掌揉捏。
“见那些人做什么,那都是对你有所图的人,外边又能有几个好人,吃了李锦玉一次亏不够,还念着他做什么?”
乐湛瞪着他,“你就是好人了?”
从小到大,他就单数吃李修宜的亏吃的最多。
“我当然不是好人,我不是你郎君吗?”李修宜搭在他小腹上的手缓缓往下压了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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