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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你别撒手啊,米撒了……”叶昀都来不及制止他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粽叶里的江米哗啦全撒在了地上。
孙大娘气得猛拍大腿:“你这后生,真不是个干活的,这不浪费粮食嘛,简直瞎玩。”说着起身就去拿扫帚,嫌弃地把苏溪亭往旁边一挤,“边儿去,边儿去,碍手碍脚。”
苏溪亭大约是没见过这样生猛的大娘,委委屈屈缩到一边,还不忘继续追问:“这是什么东西?”他左右看看,卢樟手上一个,孙大娘手上也有一个,“你们都有,我没有。”
他问得很真诚,直勾勾盯着叶昀,求知欲十分旺盛。
叶昀把手收回来:“这是长命缕,端午要佩长命缕,孙大娘织的,你当然没有。”
那是孙大娘早间来上工时带的,说是给家里人织的时候顺便给叶昀和卢樟也织了一条,希望大家伙今年都平平安安,以后长命百岁。
这是用一个问题回答了另一个问题,苏溪亭恋恋不舍地在叶昀手腕上看了好几眼:“长命缕是什么?”
“佩长命缕可以驱邪除魔,祛病强身,使人健康长寿。我说你这后生,活活不会干,怎么连长命缕是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是书生吗?”孙大娘扫完地,听苏溪亭问个不停,自己抢在叶昀前回了苏溪亭。
这话让叶昀也愣了,是啊,就是连乡下两三岁的孩子都知道端午节的习俗,什么人会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
苏溪亭没辩解,只是嘀咕一声“问问也不行”,又去拿粽叶。眼前却出现一只手,掌心里躺着那条长命缕。
“啊?”他显然是懵的,对年节习俗不懂,也对叶昀此刻的举动不懂。
叶昀把手掌往前递了递:“给你。”
苏溪亭有些心动,犹犹豫豫想伸手去拿,语气里带着一分暗喜:“真给我啊?”
叶昀索性拿了那条长命缕,探身过去直接系在了苏溪亭的左腕上,嘴里絮叨:“给你给你,保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他低头系得认真。
没人看到苏溪亭听到那句话时错愕的眼神,没有人跟他说过,希望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这八个字于他而言是多么荒诞的预言。他的目光又落了下去,那条五色长命缕从叶昀的手腕上摘下来,系到了他的手腕上。
“那你呢?你没有了。”苏溪亭喃喃问出声。
叶昀系完,还把苏溪亭的手举着来回看了几眼,似乎很是满意:“回头让孙大娘再给我织一条。”说完,把苏溪亭的手举到卢樟和孙大娘眼前,“瞧瞧,戴着还挺好看。”
卢樟是叶昀的绝对跟随者,叶昀说什么就是什么,头狠狠点了一下。
孙大娘嘴里说着“后生不懂事”,眼睛里却留着几分笑意,像看小辈逗趣,自己也颇得趣味。
苏溪亭嘴角慢慢翘起,小心在那条长命缕上摸了又摸:“给我就是我的了,你没有我也不会还给你的。”
“白眼儿狼。”叶昀笑骂,然后又取了粽叶继续包粽子。
苏溪亭像是打了鸡血,高调展示着他手腕上的长命缕,然后继续把粽子包得一塌糊涂。
那五月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午后,食肆里落下暖融融的阳光,几个人就坐在阳光里笑闹着包着粽子,天南地北地聊着。
苏溪亭侧头,抬手挡了挡阳光,嘴角笑意渐深。
4
端午龙舟赛是申时开始,酉时结束,就在食肆门前的弦河上,河边搭起了台子,穿着红色背心的汉子横列一条,在河边敲鼓,鼓声阵阵混杂着磅礴人声,两岸如沸水油锅一般轰然炸开。
身着彩衣的婆子在台上摇铃跳舞,先“祭龙”,再请“龙神”,岸边排着数十架龙船,狭长、细窄,船头饰木雕龙头,高昂有神,碉楼精美,船尾饰龙尾,高高卷起,鳞甲片片,龙身还有数层重檐楼阁。
人群把弦河两岸挤得密不透风,高大的汉子身上扛着自家的小子,人声如沸,如潮水汹涌。海棠树上坐着两个人,一人手里一壶青梅酒,一人手里一壶海棠露。
“太淡了,不好喝。”苏溪亭抱怨。
叶昀不接他的茬,只说:“泉水泡的海棠花,正解暑,你可别不识好货。”说完上身微微从树干上直起来一些,头往前抬着,“船下河了。”
苏溪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一排排龙船,大小不一,约有两三丈长,每艘船上都是三十人,船头立着名水手,面前放着鼓,“咚咚”敲着,击打鼓面的两根棍子后头系着长长的红色布带,在天蓝水绿间格外显眼。
这样热闹的场面,苏溪亭还是第一次看,他眼底泛起好奇和兴奋,手指过去:“船头有对小公鸡!”
败将(迟非) 第15章
叶昀仰头一口酒,有些试探道:“是纸扎的,放在龙船上,可保平安。”
苏溪亭的注意力全在那下了水的龙船上,只回了声“哦”。
叶昀喝着酒想,他的来历或许并不简单。至少,不是一个普通的行走江湖的侠客。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声浑厚悠长的“开船”,一时间,击鼓之声不绝于耳,好似四面八方滚滚而来。
苏溪亭眨着眼,伸手扯了一把叶昀的手,他掌心无茧,柔软中透着一点凉,食指中指指尖却有一层薄茧,缀在指尖,触摸之下格外明显。
他扯着叶昀,兴奋道:“开始了。”
叶昀垂下眼,掩住神色,再抬眸时,已然波澜不惊,笑道:“与你赌一把,我猜从左至右第五艘船会摘得彩头。”
苏溪亭惊讶问:“这才开始,你怎么知道那艘会赢?”
“所以赌一把嘛,要是赢了,你为我画幅画,要是我输了,你只管来吃饭。要是我们都输了,那就打平。”叶昀动了动,换了个舒服姿势,“你可以等会儿再选。”
“好啊,赌就赌。”
——
林员外坐在县令身边,高台之上,身后立着两子。
那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浓眉大眼,四方口,生得倒有几分书生气,蓄着长须,约莫四旬开外,身穿青绸绉长衫,蓝宁稠套裤,内衬蓝卦,足蹬白袜青云鞋。
说这林员外,乃是本地一乡绅,整个梅里镇大半都是林家产业,好些年前使银子买了个员外当,摇身一变成了个外官,只说他曾经考过秀才,后来是因为家中突逢巨变,父母早亡,这才弃文从商,打下了自己的产业。
若是对林员外没甚印象,便说是前些日子卢樟未婚妻之死一案中的凶手林五郎的父亲,林五郎是庶出,案子递走后,没多久就被人拘走了。
县令当时未说什么,一转头就眼巴巴给林员外去了端午节看龙舟的帖子,一方父母官和一方地主豪绅,相互之间总有牵扯,林员外一贯出了名的好脾气,便说着一定到。
赛龙舟结束,县衙里倒是备好了酒席。
林员外止了步:“大人太客气了,我听说近日县里新开了家食肆,味道不错,家中小儿不懂事,吵闹着要去吃,我可是早早就应了,这次就不叨扰大人了。”
县令好一方父母官,却是满脸谄媚:“酒席都备好了,不算叨扰,正想同员外郎一醉方休呢。”
“大人盛情,下次我来做东,请大人一尝好酒。”
话到了这个份上,县令只得应了,看着林员外走远,脸上谄媚一扫而光,袖子狠狠一甩:“什么东西。”
食肆迎来个大人物,卢樟早早跑去后厨通风报信。
叶昀手下动作一顿:“林员外?”
“是啊,带着他家两个小子。”
叶昀想想,只同卢樟道了四个字:“见机行事。”
原以为林员外是因为叶昀多管闲事,害得林家五郎身陷囹圄,此番前来算账。可叶昀等了又等,愣是没等来对方动作,只是那林员外在离开前,让人打包了十来个粽子。
“叶老板好胆识也好手艺,这粽子十分不错,我便多买些带回家给家眷尝尝。”
他说话温和,面上笑得斯文儒雅。
叶昀被这林员外的态度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脑子里却始终绷着弦,那是一种动物般对危险的直觉。
林员外踏出食肆大门,被一只手拦住,那手中拿着一幅画。
苏溪亭笑得格外纯良:“我瞧阁下气度不凡,实在技痒,便为阁下作画一张,算不得精致,但也望阁下不要嫌弃。”
林员外这些年被奉承得多了,并不觉得有什么稀奇,招手让下人接过画,展开一看,寥寥几笔,神色尽显,技艺的确不凡。正要顺手让下人掏银子,却见苏溪亭一摆手。
“好画相赠,亦是缘分,在下分文不收。”
林员外一笑,居然朝苏溪亭拱起了手:“那就,多谢先生赠画。”
说罢,让人把画收下,带着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苏溪亭站在原地目送,面上的笑浅了几分,街边夜市灯火通明,树影摇晃,在他脸上落下几分诡谲的阴影。
叶昀立在门边,只听苏溪亭突然道:“阎王叫人三更死,未有人能到五更。”
“你说什么?”叶昀皱眉。
苏溪亭转身,手拨弄着叶昀送的长命缕:“这林员外印堂发黑,我瞧着,恐有血光之灾。”
说得神神叨叨,叶昀闻言,朝他看了好几眼:“你说话当心点,被人听见,让你好一顿吃亏。”
苏溪亭耸肩,一派无辜:“家宅不宁,你当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第16章
天有二鼓,满天星斗,并无月色。
浓云慢慢铺卷开来,深夜里猛然一阵风吹来,惊得守夜的下人一个激灵,分明是夏夜暖风,却生生让他打了个寒噤。
风里似乎带着声音。
幽幽的,纤细的。
像是女人笑。
风吹动着满园的花草树木,叶片瑟瑟,发出“沙沙”声,那女人笑声一阵一阵,像把钩子,勾起了那人全身的恐惧。
他哆嗦着抬脚,捏紧了手里的灯笼,一步步往东厢去,那声音似乎就是从东厢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那下人站在廊下,离得近了,女人笑声越发清晰。
“咯咯”一串,如夜里银铃。都说乔姨娘的声音好听,笑起来的时候像树上黄鹂,可这夜里听着,全是阴森。
那下人不敢多待,拔腿转身就跑,直直跑向管家房里。
管家是林五郎出事后新遣的,每日里皮都绷得很紧,生怕哪里出了篓子,夜里也睡不安生。
听见有人叫他,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
“谁啊?”
“林管家,小的福顺,小的听见……听见点儿怪声。”福顺的声音抖成一片。
林管家披衣起身,开了门,看见福顺面白如纸,沉声问道:“什么声音?”
福顺指了指东厢:“乔姨娘,乔姨娘房里有女鬼,女鬼在笑。”
这年头,最忌鬼神,林管家神色一肃,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什么女鬼,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装神弄鬼,当心缝了你的嘴。”
“小的没混说,小的,小的是循声而去的,真是,真是从乔姨娘房中传出来的。”
“乔姨娘房中。”林管家突然停住,转身看向福顺,“老爷今晚,是不是歇在乔姨娘房里?”
福顺脸更白了,几乎恨不得原地晕厥过去,他嘴唇抖着:“是,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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