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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三日,叶昀照常做着生意,但店里却多了个很不懂事的店小二,这桌的饭菜送到那桌,那桌的汤送到这桌,端盘子也不稳,一碗汤盛出去到桌上就剩半碗,洗碗也不成,一上手就摔碗摔盘子。
叶昀都怕了他了。
前脚刚收拾完,正在给苏溪亭训话,后脚,衙门就来人了。
是魏渊带来的人,很规矩,抱拳问好,请叶昀和苏溪亭去堂下看审。
这一场,堂上跪的人不少。
林夫人跪在地上,头发有些乱,有些狼狈,她面无表情:“人是我杀的,是他先想我死的,我死了,他就可以扶正姓姚的贱人,我只是反击而已。”
魏渊坐在旁边,县令觑了他一眼,咽咽口水:“细细说来。”
林夫人抬眼看向“明镜高悬”牌匾,然后像是破罐破摔,无所谓地笑了,跪直了一些:“我身子不好,这两年咳得越发厉害,我一直以为是自己身子败了,却没想到是他想杀了我,他买通了给我看诊的大夫,在我的药方里加了一味相克的药材,长期服用,内里亏空,熬上一两年,我就没命了。
“那天是我的贴身丫鬟意外听见大夫跟他回禀,我才终于知道二十年结发夫妻,他竟然想我死。就因为嫡子残疾,无法顶起门户,他就迫不及待地想扶庶子上位。可笑,真是可笑,我儿子何等优秀,原配嫡子,是一个低贱的庶子比得上的吗?
“走到今天,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那晚我让人在后厨解粽子时,在粽子里下了曼陀罗毒,又趁东厢的丫鬟端燕窝的时候,去给那边确定了情况,我看着他躺在那里,恨从心起,就……”林夫人突然喘了口气,“就捅了他。”
县令刚要落下惊堂木,却听魏渊开口问道:“凶器和溅了血的衣物呢?”
“你们不是找到了吗?”林夫人泄了气,看向魏渊,“这两天搜家,我落在园子里的步摇,还有我埋在树下的衣裳,你们不都找到了吗?”
魏渊赞同点头:“确实,衣服上有血迹,簪子也和那小丫鬟鞋底的划痕一致。你当晚确实去过东厢。”
苏溪亭看了眼林夫人的背影,唇边勾起抹讥笑。
听见叶昀小声道:“不是她。”
他低了头,凑到叶昀耳边问:“那是谁?”
凑得太近了,叶昀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扑到他的耳廓上,他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是林瑛。”
苏溪亭直起身,抱臂而立:“啧啧啧,可真是感天动地哟。”
堂上魏渊突然发问:“你可以重演一下你当日将匕首捅进死者胸膛的动作吗?”
林夫人一愣,下意识抬手,虚握成拳,往下直直扎去。
魏渊又问:“那你为什么要做出乔姨娘吃心的场面?”
林夫人看了一眼痴痴愣愣坐在一边的乔姨娘:“狐媚东西,她算什么,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话到此,似乎也掰扯明白了。
败将(迟非) 第18章
围观的百姓窃窃私语,都说这林夫人一向乐善好施,是个难得的好人,谁知道这样狠毒,杀了丈夫,还要开膛破肚,剖心给人吃。
县令抖抖胡子,惊堂木一拍:“安静!”
魏渊没再问林夫人,转而问起了乔姨娘:“乔氏,你和林府大少爷林瑛,可是旧相识?”
这话,连林夫人都惊了,这从何说起?
她愕然看向乔姨娘。
乔姨娘从案发到现在,一直没开过口,直到魏渊问起这话,她眸光闪了闪,嘴唇有些颤。
“你房里的那幅月下泊船图,是林瑛画的吧。”
又是一记惊雷,林夫人面容扭曲,几乎想跳起身掐死眼前这个女人才好。
乔姨娘一震,眼睛里一片灰败,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她磕了个头:“回大人,是,那幅图是大少爷送我的,那条锦鲤,是他教我添上的。那是我们初见时的场景。”
一片哗然。
儿子和老子的小妾,这简直够街坊邻里热议好一阵了。
原来三年前,林瑛赶考,在码头遇上刚浣完纱的乔姨娘,月下美人,越看越勾人魂魄。
两人相识后,一度情深意浓,林瑛甚至还承诺她,高中以后娶她过门。
谁晓得,没过几天,林瑛就被人袭击,打断了双腿,从此成了个废人,科考和他再无关系。被救回家后,乔姨娘就再没见过林瑛。
直到一年前,她被家里后母卖到林家当小妾,在林府侧门遇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林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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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亭入世这段时间,就数这些日子最精彩,连话本都不敢这么编。
一双眼睛透着兴奋、好奇、求知的光,耳朵竖得高高的。
叶昀嘴角抽抽,听到这里,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转身想走。
刚踏出一步,就发现自己的袖子正被人拽着,拽他袖子的那只手着实漂亮,攥着那片布料,激动得捏成个拳头。
他扯了两下,没扯动。
林瑛坐在轮椅上,明明在公堂之上,还悠然自得,没有一点紧张。
乔姨娘看了他一眼,突然道:“你说,老爷死了,你当家后会娶我,是骗我的吧。”
林瑛终于看了一眼乔姨娘,露出个轻视的笑:“当着我的面,与我爹调笑,你觉得我还吃得下你这残花败柳?”
最后四个字,就像一把刀,扎得乔姨娘面无血色。
林瑛似乎早就猜到会有今天,他原本打算得好,县令昏庸,为求在磨勘考察前草草结案,定不会花那时间精力去查案子,一箭双雕,除了老爷子又除了乔姨娘这个背叛他的女人,至于叶昀和苏溪亭,意外成了替死鬼。
不过,没料到,会有人把案子直接捅到知州那里去。
得知是魏渊来的那一刻,他觉得这一关可能过不去了。
林夫人突然尖叫起来:“你们审我儿子干什么?人是我杀的,跟我儿子没有一点关系。”
“娘。”林瑛出声。
林夫人骤然倒地,竟嚎啕大哭起来:“是他负了我们母子,是他负了我们母子,老天爷不长眼。”
林瑛这桩案子,做得不算高明,至少参与者就不止他和乔姨娘两个人。
他先是哄骗乔姨娘,让乔姨娘在口脂中下了点足以麻痹人的曼陀罗花粉,等乔姨娘的小丫鬟去后厨端燕窝时,去了东厢,亲自动手杀了林员外。
这原本是他和乔姨娘两个人设下的毒计,最后林瑛却又给乔姨娘喝了掺着五石散的水,亲手将林员外的心挖出来放在了乔姨娘的手里。
他的衣服和轮椅上全是血迹,门外有下人候着,等他出来,背着他回了院子,然后那辆轮椅就被砍成了柴火,混在了柴堆里。
房间被人简单清理过,桌椅稍稍挪开是为了方便轮椅进出,轮椅的印子被血掩盖,可林瑛杀人时,划过床沿雕花的衣袖带下了一小片木屑,那高度,只可能是坐着的人扬手时不小心带下来的。
魏渊派出去的人,在柴火堆里找到了只剩两截的轮椅,那两端木头上全是已经暗成黑色的血液。
大约是想留着当纪念,那把匕首,是在林瑛的书房暗盒里搜到的。
而这又牵扯出一桩旧案。
林瑛的腿,是二少爷和姚姨娘买凶差人做的。
多精彩的一幕戏,儿子杀爹,娘给顶罪。
苏溪亭差点笑出声。
叶昀却是唏嘘不已。
“我残废后半年,他查到了真凶,不过觉得老二大有前程,所以宁愿装成个睁眼瞎。从他知道真相起,筹划的从来不是给我报仇,而是想方设法害死我娘,给那对母子腾位置。是啊,科举要是考中了,老二就是家中最出息的了,这样的儿子,怎么能是庶子。
“老二的学业算什么,连我一半都不如,我若下场,必能走到最后。最近他总念叨着,得了能生死肉骨的神药,我去求他,我想再站起来,我可以撑起林家门庭。可他做了什么,他让我闭嘴,为了不把这个秘密泄露出去,他还想软禁我,甚至,杀了我。”
林瑛双眼通红,仰天大笑,面容扭曲骇然:“虎毒不食子,他不仅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还想杀了我。那我只有,先下手为强。杀他的时候,想看看他的心是不是黑的,挖出来看了,实在恶心,我想想,还是不要浪费了。”
“是他,活该。”
而他唯一没料到的是,为了他,林夫人在察觉到他的计划后,就已经想好了顶罪的法子。
第19章
“生死肉骨的神药。”回去的路上,苏溪亭一直在念叨这个,念着念着,突然就笑出了声。抱着手臂转身问叶昀:“叶隅清,这种神药,你信吗?”
叶昀对这案子唏嘘了许久,整个人的情绪都不太高涨,还是回了句:“信,为什么不信?”
这答案有些出乎苏溪亭的意料:“你居然信这种鬼话?”
叶昀脚下停住,认真地看过去:“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不存在,我们不该用无知去定义是否存在。但是,我也信代价,有时候想要的东西越多,越珍贵,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得到与失去,总是相伴而生。”
叶昀的语速一如往常那般,平缓又柔和,说着大道理,听者却有种肺腑之言的荒诞感。
饶是苏溪亭,也被他牵着情绪走,脸上的笑竟慢慢蒸发了,剩下一脸的淡漠,双眸似乎蕴藏着无限深意。
“瞧你说的,这么认真干嘛。”他低下头,似乎调整了一下表情,伸手去拉叶昀的衣袖,“看戏都看饿了,赶紧回去吃饭。”
两人刚回食肆,就看到朝怀霜叠着二郎腿,指尖挑着折扇,嘴里哼着戏腔,一见他们,手招得格外欢快。
“够义气吧,够兄弟吧。”他使劲一拍胸脯,“要不是我通风报信,你俩还得在牢里呆着。”
苏溪亭跟朝怀霜不熟,闭了嘴,熟门熟路找了个空位坐下。
卢樟赶紧从后厨端出来几份饭,还热乎着。
叶昀正儿八经冲朝怀霜行了个礼:“这次多亏朝兄,改日我设宴,定请你好好吃一顿。”
苏溪亭闻言,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什么玩意!他都出手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专门设宴啊!
眼前的饭都不香了。
朝怀霜笑得夸张极了,头上的金钗闪得人两眼发花,他掸了掸袖子,扇子往腰上一插,拿起筷子:“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转头扒了两口饭,又看向苏溪亭,“苏兄,怎么不吃啊?”
苏溪亭看了眼碗里的东坡肉:“腻得慌。”
也是,他前些日子验尸,那死者身上白花花的肥肉和黄色的脂肪,看了一眼,让人不适好几天。
叶昀没说话,去了后厨,取了几枚鸡蛋,微微留了些蛋清在蛋壳里,放入瓷碗中几个圆溜溜、黄澄澄的蛋黄,与清色的蛋清混了一部分,舀上一勺蜂蜜,再掺上两勺酒酿,搅拌打匀,等液体呈均匀黄色后,上锅蒸。
小火慢蒸。
然后下了两碗清汤面。
鸡蛋蒸好,盖子刚掀开,就是一阵清爽的梅子酒香,香气里还有一丝蜜糖甜味,蛋羹不腥,绵密细嫩。
端着清汤面和鸡蛋羹出去,循着味,桌前的两人就齐齐转过了头。
苏溪亭吸吸鼻子:“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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