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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样的杀手,苏溪亭是再熟悉不过,心神狠绝、身手利索,被抓后第一时间咬破藏在后槽牙的毒囊,以免自己泄露主子。
当杀手的衣衫被全部解开,叶昀和苏溪亭分明看见,在杀手后背心口处,一块尸斑的下面,有一枚小小的北斗刺青。
苏溪亭当即冷笑出声:“原来是藏在这儿了,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竟是北斗的杀手。
北斗追杀这些当手师傅,难道是为了礼王?他们在朝廷的靠山,竟是礼王?
是怕兰台营造的内幕被泄?
叶昀脑子里全是问题,一个连着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却总觉得有哪里似乎对不太上。
7
许是思来想去,仍找不到出路。
又或许是柏珩午间吃蒸排骨时,嘟着满嘴的油腻,大夸叶昀是个好人。
男人自被救后第一次走出了院门,敲响了卢樟的房门。
卢樟其实正在缝补自己的袜子,大概是因为无法平衡走路的原因,右脚的袜子总是破得很快,大拇指处常常破出一个大口子,他只能拿了针线自己躲在房里补。
开门瞧见是这男人,卢樟还有些惊讶:“您可是哪里不舒服了,我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男人摆摆手,嘶哑着声音,支支吾吾说道:“我,我想见叶先生一面。小宝说,叶先生救了我们,是好人,我,想同他道个谢。”
卢樟闻言一笑:“您太客气了,叶先生很喜欢小宝,救您也是举手之劳,他与人为善,待人亲厚,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老伯不必太多礼,倒显得太客气了。”
杨铁柱把着门板不肯放:“要谢的,要谢的,您能不能带我去见见叶先生。”他仍是满脸的胡须,看不清长相,但一双眼睛看着卢樟,十分急切。
卢樟跟在叶昀身边也有两三年了,还不至于仍像个二愣子,他看着杨铁柱的神情,心头慢慢揣摩,而后问他:“可是一定要见叶先生?”
“一定,一定要见,求您了,带我去见见叶先生吧。”杨铁柱久病未愈,才将将好转,说话一急就要咳嗽,喘得厉害。
卢樟连忙回屋倒了杯茶给他,又是给他慢慢拍背:“老伯莫急,我这就带您去衙门找叶先生。”
谁料杨铁柱茶也不喝了,杯子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他又是焦急又是无措,只能攥着卢樟的衣袖:“不!”
这一声太过恐慌,引得卢樟面露不解。
杨铁柱哀求:“不去衙门,不能去衙门。”
卢樟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也不好强人所难,只能把人先扶进了自己屋里:“好,不去衙门,我让人把叶先生叫回来。”
说罢出去叫了罗三儿,只吩咐罗三儿去衙门寻叶昀,要速回。
罗三儿也不多问,抬脚就往衙门去了。
彼时叶昀正在衙门和宋行简一同梳理案情。
从十年前起,将目前所有已知的信息一一写在纸上,然后在“孔”字上落下一个圈。
“其中关节,仍在孔家。”
“不错,此人隐藏太深,且做事十分缜密,他把秘密分成了好几个部分,找了不同人去办,这样一来,即便有人落入他人之手,最多也只能知晓秘密的一部分,要窥见全貌,就需花费大力气,把所有部分一一找出来。”
宋行简往椅背上重重一靠。
叶昀一锤定音:“他很聪明,将整件事都变成了残页。”
而关于这个秘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一块残页就是——白骨究竟从何而来。
他们已然推断,绝无可能是礼王和工部的手笔。
而这最后一片残片,也正在来的路上了。
第143章
罗三儿进了衙门,只说卢樟有急事请叶昀回家,旁的皆是一问三不知。
等叶昀跟他回了府,看到卢樟房里那个满面胡须,浑身颤抖的老伯时,心头大石重重落下,这最后一片残页,来了。
杨铁柱就是当初打地基的四个劳役之一,死了两个,回乡了两个,而回乡的两个里,一个已死,另一个失踪。
那个失踪的,就是杨铁柱。
在察觉到被追杀后,他乔装打扮,混进了北边饥荒的灾民里,一路又回到了玉都,世人常说,灯下黑,不外如是。
“我不想死,但我也不能永远当个乞丐,我还有小宝要养。”杨铁柱粗糙的手在眼睛上一抹。
他原本是个混子,父母双亡后,因为穷,一直也没讨到媳妇,为了养活自己就只能去当劳役,干些体力活,挣来的钱也全都喝了酒。
当初孔老板选人,恰恰就选的是这种混子,有些无赖,有些狠毒,不怕报应,也没有牵挂。
杨铁柱就是其中之一。
“孔老板说了,不需要我们杀人放火,只是把东西挪到地基里就可以。”杨铁柱头垂得很下,似乎是在回忆当初的场景,“既然不犯法,又能多挣钱,我当时还觉得是自己能干才成了那四个之一。”
“那晚,孔老板带着我们去了城外的一个荒地,从那块荒地里挖出了很多白骨和几具尸体。
我看那样子,好像是没死多久,还烂着呢,挺吓人的,我当时就觉得瘆得慌,有个小姑娘死了还睁着眼,瞪得大大的,一直朝我看着,我其实那会儿就不想干了。”
“但我怕孔老板,要是他以后不用我了,我可就挣不着钱了。想了想,反正人也不是自己杀的,只是把人给带走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一晚,我们带了五具白骨回去,装的时候有些害怕,还多装了几根骨头,夜里也看不清,总不是随手拿了就往麻袋里放。”
“就这样,我们把五具白骨给扛了回去,埋进了地基里。”
后来没多久,孔老板就让这四个劳役里的其中一个杀了两个人,说那两个人看见他们背尸体,还用这事威胁孔老板。
叶昀轻轻打断他:“为什么不把尸体带走,而是要带走白骨?”
杨铁柱摇头:“起初我也想不通,后来我才想明白,木桩复合地基因为要先扎木头下地,骨头好摆弄,尸体不好摆弄,容易被发现。”
杨铁柱运完尸体后,做了很长一段时间噩梦,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死不瞑目的那双眼睛。
兰台建造完后,孔老板给他们结了工钱。
当夜他们就去酒坊喝了顿大酒,等第二天,杨铁柱才知道有两个人在回家的路上都出了意外,死了。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哪有这么巧!就想着赶紧拿着钱回乡算了,以后再也不到玉都来了。可我前脚刚离开玉都,后脚就发现有人在追杀我。
也是我当时留了心眼,沿路不是跟着流民就是跟着乞丐,再不然就往深山老林里去。等我实在躲不下去了,我才又混在灾民里回了玉都。”
“回了玉都才发现,孔老板也死了。”
杨铁柱的小聪明救了他自己。
他这一生没做过几件好事,唯一一件就是在回到玉都后,在灾民堆里捡到了小宝,养在了自己身边,原本是想给自己赎罪。
可养着养着,也养出了感情,如今有了盼头,就更不想死了。
他昨夜想得很明白,他不想死,那就得让害他的人去死,只有这样,他才能过上正常的日子。
叶昀听完,只问了一句:“埋尸地在哪里?”
“城外黑垭林,西北方约七里地,有个小山坳。”
“那里以前是乱葬岗。”
杨铁柱点头:“是。前些年那里有闹鬼,夜里有鬼火,后来乱葬岗就换了地方,那个小山坳也就没有人再去了。”
8
杨铁柱的口供被叶昀带回了衙门。
宋行简细细看完,面色忽然有一抹恍然大悟:“竟是如此!”
叶昀问:“什么如此?”
宋行简拿过地图,将那处小山坳圈出来:“这个地方大约是葬的死人太多,前些年一直说闹鬼,夜里鬼火不熄,后来乱葬岗换了地方,这里却还是有鬼火经年不灭,久而久之,那个地方便不再有人靠近了。”
埋尸地已现。
宋行简几乎是迫不及待要带人前去。
叶昀叫住他:“王爷,在兰台倒塌前,白骨现世前,一定还有人死,所以埋尸地里应该有还未完全腐烂的尸体。”
如他猜测的一样。
小山坳里挖出来的除了累累白骨以外,果然有尸体。
败将(迟非) 第117章
苏溪亭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具一具尸体从衙门外抬进来,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三天三夜不睡觉的样子。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叶昀,却发现叶昀的脸色实在难看。
白布掀开。
苏溪亭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喉头突然升起一股窒息感。
是久违的熟悉。
乌黑的嘴唇和指甲,皲裂的皮肤,恶臭的血液。
腐烂的肉里连蛆虫都被毒养得硕大无比。
“抬到停尸房去。”他只留下了这句话,转头大步流星,回到了停尸房。
叶昀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浮现那几个孩子的死状,有一种猜测渐渐浮上心头,令他痛不可遏。
中毒、侵犯、刺死。
残余的尸体还原了这桩长达十年的案件。
利用道法传教搜罗童男童女,将他们改作药人,为炼丹试药,除了成为药人,还要沦为那些所谓修道者的禁脔,再彻底无用后一刀毙命,扔进小山坳。
短暂而悲苦的一生,就在那个小山坳里结束了。
苏溪亭是在二月初七那日的申时三刻从停尸房里出来的。
那双一向春水流转的含情目布满血丝,一片赤红,他一言不发,只将一沓纸扔进宋行简怀中,然后走到叶昀跟前,两眼一闭,竟是昏倒在了叶昀怀中。
仲春时节,万物生长。
杨柳青青,满城飞花。
温暖的阳光落在这片大地上,终于驱散了过去这个冬日的寒冷,驱散了盘旋了一季的黑云,好似撕扯出的一道口子,将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捕获。
宋行简在看到那些纸张中写到的“丹药”二字,当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顿觉好似一桶雪水兜头淋下,令他遍体生寒。
十年前,太子引荐元虚道长,为奉帝调理身体,多年来,奉帝服用玄清观所炼的丹药,对其深信不疑。
验尸格目中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孩子,都曾是炼丹的试药人。
玄清观,玄清观,好一个玄清观!
“来人!把玄清观给本王围了!若是逃走一个,本王就要你们拿自己的人头来换。”
——
苏溪亭是晚间醒来的,他好似做了个很长的噩梦,醒来时,睁眼看到漆黑的屋顶,心头一慌,猛地坐起身就要下床。
身边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却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
“阿豫。”
苏溪亭循声看过去,在昏暗的房间里,叶昀就坐在他的床边。
他几乎是片刻间,将叶昀搂进怀里。
似乎是遇到他以后,他从前那些个色厉内荏,那些藏在心里深处最大的恐惧,都被一点点释放了出来,他不必担心被人窥见,不必担心惹人嫌恶。
“那些孩子……”长久未进水的嗓音沙哑粘黏。
叶昀拍拍他的后背,然后贴紧,上下抚了抚:“是药人,是吗?”
“我太熟悉了,太熟悉了。”苏溪亭闭了闭眼睛,松开叶昀,继续道,“是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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