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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任鹊阁阁主后,就废止了药人试药的规矩,但北斗那几个人知道鹊阁是如何用人试药的,他们把这一套带到了这里。”
叶昀不禁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道士,是北斗伪装。”
苏溪亭点头,放松了身体,靠在床柱上:“他们所谋太大。我当初建立北斗只是想为我自己报仇,不曾想,养出了这样一只豺狼。”
叶昀把被子往上提了提,握住苏溪亭的手:“没事,我们把他当成自己的一把剑就好,借刀杀人,或许才是一石二鸟之计。”
9
苏溪亭的生辰是二月十五。
他生辰的前一日,魏王宋行简着一品亲王服,带着御史台御史中丞、大理寺卿曹泽光、刑部尚书费渊,在上朝时递交八作司贪墨案、工部贪墨案、兰台倒塌案、白骨案四案全部卷宗。
奉帝当场雷霆震怒,判八作司涉案人员抄家斩首;判工部尚书何晋抄家斩首、全族流放;判火烧玄清观。
这一波朝堂动荡,几乎令人无法反应。
涉案其中的礼王和太子几乎全身而退。
大理寺卿曹泽光当场就要发作,被一旁的冯裕生生按下。
退朝后,几人才被崔显引到了议事堂。
议事堂中,太子和礼王已经跪在一旁,太子脸上一个赤红的巴掌印,嘴角还有血,想来已经被奉帝骂过。
却仍在苦苦哀求:“父皇,儿臣真的不知道那些妖道行了如此恶事,儿臣从来没想过要害人啊,这么多年,儿臣连出入都少,更遑论合谋了。儿臣发誓,若儿臣知道一丝一毫的内情,都不得好死。”
“你给朕闭嘴!”奉帝怒斥,随手又扔了一本折子过去,打在太子的嘴上,“你是太子!是储君!要朕说多少遍,你才能记住谨言慎行四个字。”
似是难以消气,又不想再看太子那张脸,奉帝摆摆手,“你去守三月皇陵吧,也算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认了他与此事无关!
太子心中大喜,大喜之下又有些愤恨,三月皇陵,等他再回玉都,黄花菜都凉了,朝中还有他说话的份吗?
只可惜,如今他也只是个太子而已。
额头碰地:“儿臣遵旨。”
而一旁的礼王,今日早朝两桩贪墨案皆与他有关,铁证如山,简直容不得他辩解。
奉帝只闭上眼,扔了句:“褫夺封号,抄家。”
此话一出,礼王当即瘫软在地。
奉帝不耐烦地摆手:“给朕滚出去!”
堂外四人便看着太子和礼王一前一后出了议事堂,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崔显站在门口:“四位大人,请吧。”
宋行简打头,领着其余三人进了屋。他抬头,看见奉帝面色潮红,可见是气狠了,然而在这暴怒之中,又透着一丝憔悴。
奉帝对他们其实也无话可说,这几桩案子查得极为漂亮,可偏偏案涉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还是储君。
他只能吩咐:“以后这几桩案子就不要再提了。”
宋行简离开时,回头看了眼奉帝,他那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经瘦成了一张皮,贴在骨头上,处处都泛着灰败之气。
“皇兄。”宋行简唤他。
奉帝看过去。
宋行简张了张嘴:“皇兄要保重身体啊。”
奉帝的神色柔和了些许,他勉强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
待他们走远,奉帝盯着议事堂的门看了很久很久,忽然问崔显:“你说,太子究竟有没有……”
话未竟。
可崔显已经明白了奉帝的意思。
有没有参与其中,有没有利用妖道算计自己,有没有害过他这个父皇。
崔显忙跪下答道:“皇上这都想到哪里去了,太子从小就仁善,性格温和淳朴,定也是被妖道迷惑。”
奉帝把手边的折子仍开,重重叹了一口气。
“但愿吧。”
第144章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断频欹枕,起坐不能平。
——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自五岁后,苏溪亭就再也没过过生辰,一个在鹊阁当药人的小畜生,有谁会记得给他过生辰礼。
再者,他凡是思及这一日,就必定会想起陆月盈,久而久之,生辰于他而言,也不过和平日差不多。
只是没想到,有人到底上了心。
苏溪亭睁开眼,就瞧见自己枕边放着个长条锦盒,许是怕他粗心大意忽略,特地挨着枕头放着,离苏溪亭那张脸格外近,想叫人瞧不见都不行。
身边已经没了人,苏溪亭这才晓得叶昀那厮功力究竟多深,若是他刻意为之,苏溪亭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动静。
他靠着床半坐起来,一双眼睛盯着正前方发愣。
这些日子他是真的挺累,又被那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尸体勾起了旧时记忆,一连好些天都没睡好,还是昨夜叶昀灌了他小半壶酒,这才睡死了过去,到现在,都还觉得脑袋有些发木。
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伸手去拿枕边的长盒,他几乎已经猜出来里面放的东西是什么,应该是年节前,叶昀买的两枚白玉曲项式簪。
即便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可真正打开看到时,仍是觉得心口微震,像一面小鼓,“咚咚”敲个不停。
苏溪亭难得认真挽发,在镜子前来来去去看了好几遍,眼神是控制不住地往镜子里自己头上看去,时不时就要抬手去碰碰,总觉得是不是没戴正。
好不容易出了门,被蹲在门口蒋之安和柏珩吓了一跳,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人捧着一个木匣子,也不知蹲了多久,抬头只剩龇牙咧嘴的表情,不停抽着气。
“我说苏大爷,您也太能睡了。”蒋之安冲天空扬扬下巴,“这太阳都快晒屁股,我俩在这儿蹲了快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前我就听见你在屋里穿衣服的动静来着,还以为你快得很,谁能想到你起个床出个门比大姑娘出嫁上花轿还磨蹭。”
苏溪亭今日心情大好,也不介意蒋之安的“目无尊长”,拍拍蒋之安的头,又拍拍柏珩的头,从荷包里拿出两颗金瓜子,一人一颗:“拿去玩。”
这出手可真是够大方的。
柏珩把金瓜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兴奋地推蒋之安道:“姐姐,是真的!”
蒋之安也美滋滋地把金瓜子收下:“那是,咱们苏叔叔多大方的人,还不谢谢人家。”
于是,两人抖着腿站起来,齐刷刷冲苏溪亭鞠了一躬:“多谢苏叔。”然后又齐刷刷起身,把木匣子往苏溪亭怀里一塞,转身就跑,蒋之安在跑出院门前回了头,冲苏溪亭做了个鬼脸,大叫一声,“苏叔长命百岁。”
苏溪亭抱着木匣子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忍俊不禁,这是给他过八十大寿呢,还长命百岁。
转身折进屋里,把两个木匣子打开,一个里面装着一只草折的蚱蜢,一个里面装着一只手糊的风筝。
蚱蜢编得精巧,风筝做得粗糙。
败将(迟非) 第118章
苏溪亭瞧着这两样东西,当真是哭笑不得,他一手拿一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许久,从前他爹好像也给他做过儿时的小玩意,奈何一介文人,手艺着实不行。
大约是叶昀出的主意,竟让两个孩子跑来给他送这些,当真是把他当成了个孩子不成。
他把蚱蜢和风筝收回匣子里,整整齐齐放在了一旁的博物架上,手指从木匣子边拂过,苏溪亭只觉得满心暖意,好似浸湿了温水的棉布,一点点擦拭着他心头所有的伤口,温温软软,令人心生抚慰。
出了门才知,蒋之安和柏珩不过是两个抛砖引玉的砖罢了。
卢樟赠了一套文房四宝,看模样像是孩童用具;蒋子归送了一把木剑,雕工精巧;衔池笑面迎人,牵来一匹矮脚马,额上缀着一颗小铜铃,走起路来“叮铃铃”响得厉害。
府中几乎每一个都给苏溪亭赠了贺礼,一岁一长一礼,自五岁至二十五岁,整整二十年,二十份礼,似乎是在补偿他这二十年所有缺失的生辰,每一件礼都是精挑细选,都是在那个年纪里最喜欢、最崇敬的东西。
苏溪亭站在院子里,被满满当当的礼物团团围住,小马还亲人地拱到他身边嗅嗅。
过去二十年,在他艰难求生的日子里,从未想过还有这样一日,还有这样一人,将他放在心上,小心翼翼地宠着、爱着,唯恐他失去一点,唯恐他失望伤怀。
苏溪亭垂着眼,将自己发红的眼睛藏了起来,可眼尾氤氲出的一片红色,还是出卖了他那颗几乎震颤的心。
他问卢樟:“阿清呢?”
卢樟正将裹着红绸布的垂珠抱来,垂珠难得乖顺,蹦进苏溪亭怀中,爪子轻轻柔柔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东家去买菜了,说今日是叶先生生辰,他得亲自下厨,还未曾回呢。”卢樟把另一只手里的食盒提上来放在桌上,“东家天微亮就起床给先生熬了粥,文火慢炖足足熬了一个多时辰,先生先垫垫肚子,东家回来,定是即刻来见您的。”
苏溪亭拨了拨垂珠的脑袋,笑着坐下去喝粥。
这一日不过初春,北地还未暖,早晨的太阳撩着凉意的晨风,吹过院中红梅簌簌,一片落进粥里,似眼前绽开遍地花火。
2
叶昀回来见到的就是这般红梅美人图,漫天飞起的红梅花瓣,院中一人长衫落地,乌发如墨,一抬头,便是浓墨重彩的一双眉眼,沾着红梅绕着黑发,是扑面而来的惊艳,似是天地间的精怪,带着一丝清浅的妖冶。
而他,便似归家的农户,手里拎着供养精怪的贡品。
两人遥遥相视,随即绽开一笑。
苏溪亭几乎是在看到叶昀的第一眼间,就瞧见了他发间插着的白玉曲项式簪,和自己头上这枚一模一样。
叶昀此生鲜少有觉得难为情的时刻,却偏偏在这一瞬,有些不自然地碰了碰自己头上的玉簪,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这一日过得十分有意思。
苏溪亭同叶昀玩过了那些个孩童玩意,又骑在马上,一双长腿几乎就要落在地上,还刻意地往上提了提,让叶昀牵着矮脚马领着他在自家院子里溜达,倒是玩得不亦乐乎。
阿昼守在屋顶上,看着自家主子笑声朗朗,全然是清澈透亮的笑声,就像午间的晨光,就像河边的流水。
那是在鹊阁从来没有听过的声音和语调。
阿昼觉得,或许从这一刻起,苏溪亭才算是真真正正摆脱了那二十年的过往,挣脱了不见天日的泥沼,在一人怀中,从无尽地狱走回了人间。
身后有声响。
阿昼回头去看,只见蒋之安正搬着一把梯子,提着裙角吭哧吭哧地往上爬着。
“怎么不用轻功?”阿昼木着一张脸问。
蒋之安微微让开,露出身后稍稍胖了些许的柏珩:“说实话,我虽然轻功厉害,但我实在拎不动他,他毕竟也六七岁了,比米袋子重。”
阿昼扯扯嘴角,一个翻身下去,凌空拎起柏珩,两人一道坐上了屋顶,蒋之安瞧着柏珩坐得稳稳当当,当即弃了这丢人现眼的梯子,一个旋身也跟着坐了上去。
他们三人并肩而坐,看向院子里还在玩闹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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