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却在转头的那一刻,听见大殿之上有人朗声说道:“除了方大人这桩旧案,臣弟还有一桩案子想请陛下下旨重审。”
奉帝不知为何,心口突然砰砰跳了起来,跳得他喉头发紧,头皮发麻。
宋行简从朝臣中站了出来:“此次平乱,叶家旧部居功至伟,平乱后无一人逗留宫中,臣弟回想当年叶家谋逆一案,疑点重重,臣弟恳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秘而不宣的,叶家谋逆案。”
安静。
太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好像没有了。
奉帝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子,看向宋行简,他血气翻滚,一时间竟无法说出话来,喉咙里只有含糊的咕哝声。
而后,他看到他新立的太子,恒王宋停章也站了出来:“儿臣附议。”
这一声,犹如一锤落地。
六部、内阁、军部,这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齐齐跪下:“请陛下下旨重审当年叶家谋逆一案。”
奉帝觉得天昏地暗,他这一生,好像都在这一刻被毁了个一干二净。
他看见大殿外的阳光只剩一线,他伸手去抓,最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坠入黑暗。
10
奉帝是在疼痛中被强行唤醒的。
犹如百虫嗜心,疼得生死不能。
烛火照亮寝殿,他痛哼出声:“崔显……”
可这次,没有人应他。
他侧头,模糊的目光里只有一个人,穿着一身灰袍,盘腿坐在不远处,正在泡茶。
像是听到了声响,抬起头。
奉帝全身的力气就那样忽然之间消失殆尽。
那是一张太熟悉的脸,他梦见过这张脸太多次,多得已经无法忘记。
他说不出话,只是木然地张张嘴:叶、昀。
叶昀没有放下茶盏,仍旧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咱们有多少年没见了,陛下。”
“快有二十年了吧,你老了啊,老得我都差点认不出了。”
“有时候我在想,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当年根本就看错了人。”
“想的多了,才发现,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你,所以一切都是我自己选的,我怪不了你。”
“但是。”叶昀顿了下,似乎在斟酌究竟该如何开口,“但是,清英啊,你不该让叶家满门都为我的错付出代价。”
清英。
是奉帝的字,很多年了,没有人再叫过这个字。
叶昀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到奉帝身边,他给他掖了掖被角,冰凉的手指贴在奉帝的脸侧,令他打了个激灵。
“叶家……”奉帝呼呼嗤嗤,艰难开口,那声音就像是从破风箱立传出来一般,碎得令人听不清,“叶家,眼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君主。”
叶昀坐下,收回手,拢在身前,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吗?如果你是明君,叶家就会对你俯首称臣,所以,你是明君吗?”
“不,不是!”奉帝有些激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立浮出一抹红,“他们忠的是民,而非,而非君!”
这一刻,叶昀心里只有漫无边际的悔与恨,他不该信他的。
“很多年前,你我初遇,你说,民为君之本,为君者便是为民者。”他笑出声,“我太蠢了,竟然信了你这句鬼话,害得叶家家破人亡。”
“我原本在想,你我相见,我定要亲手杀了你。”
叶昀的声音变轻了,像是叹像是喃。
“可我现在坐在这里,却不这么想了,你杀了当年助你登上皇位的所有人,所以,此后天下再无人知你是如何坐上这个位置的,在你心里,那是耻辱,那不该是一个流芳百世的明君身上应该留下的痕迹。”
“你想当明君,你想千百年后,若还有人提及你,皆是赞颂之声。可你这样的人,配吗?”
叶昀起身,一步步走开,走到门口,打开门,任由一缕风钻进这污浊不堪的房间里。
“明日,你会下罪己诏,桩桩件件,公告天下。你想传世,我可以成全你,但你只配遗臭万年。”
“这是我送你的结局。”
门外,苏溪亭背对他,站在那里。
叶昀走过去,从后面贴上他的脊背,将自己的脸贴进那片温热间。
“杀他是成全他,我不想。”
苏溪亭回身将人抱进怀里:“不想就不做。”
“我爹娘、兄嫂会怪我吗?”
“不会,你是叶家的好儿郎。”
寝宫安静了很久,叶昀走后,只剩下奉帝一人粗重的喘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那脚步声奉帝再熟悉不过,日日在他身边响着。
“崔,显啊。”
崔显走到床边,此刻他常年躬起的腰背终于直了起来,整个人就像一根易折的青竹。
“陛下。”
“你又是,为了谁呢?”
崔显只是站着,听见这句,终于低头去看他。
他开口,语调平缓无波:“我原名衡衔青,是那年衢州贪墨案中主犯衡仪之子,我知道此案没有错判没有冤情,所以我不是为了衡家,我是为了叶家。”
“又是叶家。”奉帝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好似要从床上强行坐起来,可挣扎许久仍如一条死鱼一般。
“是为了叶家,但却不是那样大义的原因。不知道陛下还记得叶昀的兄长吗?叶昭,状元及第,礼部郎中,我与他读书时相识,入宫后又得他相救,知己之情,救命之恩,我得还啊。”
“陛下,这十多年的噩梦,让您害怕了吗?”
奉帝浑身一颤,而后心中升腾起无尽的恐惧与害怕。
“我原本是打算亲手杀了你以慰他在天之灵,可叶将军没死呢,他那么疼这个弟弟,我也不舍得让叶将军失望,所以我放了你一马,这间屋子是不是住得很舒服,往后你就在这里,安享晚年吧。”
11
绥安二十六年五月,奉帝下罪己诏,在位二十六年,共一百三十七件冤案,举世哗然。
绥安二十六年七月,奉帝退位,太子宋停章即位,改国号昌和。
昌和三年四月,昌和帝退位,将皇位禅让给魏王宋行简,改国号永平。
永平元年五月,苍南铁骑重整,成安侯康云舒和赤狼军首领蒋子归至苍南领兵。
同年八月,容霄接管西南军,平国公府以谋逆罪论处,株连九族,太后圈禁于长清宫。
永平二年十二月,宋行简合刑部、御史台、大理寺为三法司,掌天下刑案,工部下设河道司,在江南一带修建堤坝,开挖沟渠。
永平三年一月,昌和帝宋停章前往河州,掌河州盐铁。
至此,天下大定。
12
败将(迟非) 第142章
梁溪县。
“叶老板,前日我儿满月酒,倒是令你辛劳一场,今日特意来给你送些红鸡蛋,可别推辞了。”
东市漆器铺子的东家如今更是胖了一圈,整个人虎背熊腰,乐呵呵一笑好似弥勒佛,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提了两筐红鸡蛋,一进门就往桌上一放。
叶昀正在拨算盘,垂珠盘在一边用尾巴捣乱。
他抬头去看,被那两桌小山似的红鸡蛋惊了一惊,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要我怎么吃的完。”
“吃不完再分给大家嘛,都沾沾喜气。”那胖东家拱了拱凑过去朝叶昀挤眉弄眼,“我昨日还瞧见你那侄女儿上鹤年堂拿脉呢,我就听了一耳朵,嘿嘿,你猜怎么着,我得恭喜你啊,要当阿爷了。”
叶昀脸上的笑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胖东家也是一怔:“感情你还不知道?哎呀,我坏事了。”
叶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可见是气得狠了,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惊得垂珠卷着尾巴就往后厨窜。
“今日府中事多,就不多招待了,见谅见谅。”
说着,解了围裙就往外走。
鹤年堂就在对街,阿昼坐在堂上出诊,苏溪亭就躺在后院晒太阳。
一片阴影罩下来,他眼睛都没睁就要往人身上赖去:“今儿个怎么这么香呢,做什么好吃的了,我闻闻。”
不料下一瞬,耳朵被人拧了起来,疼得很。
“哎哟”两声,倒是肯睁开眼了,瞧见叶昀铁青一张脸站在那里,苏溪亭心虚地缩了缩脖子,讨好道:“这是做什么?”
“我问你,之安可是有孕了?”
苏溪亭脸上的笑一愣,撇开眼,心虚都摆在了明面上:“啊这,你得,你得自己去问。”
“成,我自己去问。”叶昀一想到这厮都知道好些日子,他们日日在一处,他还愣是半个字都没透露,嘴这么严呢,越想越气,伸手从后院里抄了把柴刀就要出去。
还没成婚呢。
阿昼竟不知道从哪里学了这些个不负责任的事,非得把他剁了不可。
谁料没走出两步,就看到蒋之安冲了进来,叶昀心头一跳,连忙把柴刀一扔,上去把人扶稳:“姑奶奶啊,你就不能小心一点。”
“我都听见了,你要问谁?”蒋之安美目一瞪,腰身一挺,“别问了,这呢,揣着崽,我干的,怎么了!”
叶昀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回头看向苏溪亭。
“跟苏叔没关系,我自己翻的药。”
行,全招了,一个女娃娃,霸王硬上弓不成还给人下药。
叶昀气得头疼。
“成亲吧成亲吧,你自己给你爹写信去。”
孩子大了,实在管不了了。
入夜,苏溪亭沐浴回房,看见床上叶昀气鼓鼓的背影,坐过去往他背上戳了戳:“还气呢。”
“没说不让成亲,就是晚一点,晚一点不成。”
“都二十了,再拖拖成老姑娘了,阿昼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哪里不满意了。”
“不是不满意,就是舍不得。”叶昀翻过身,看着帐顶,“这孩子十四五岁才到我身边,我才养了她几年啊,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成了亲,可不就要拐着阿昼去苍南了,这孩子心野着呢。”
苏溪亭爬上床,把人抱进怀里:“去就去吧,把孩子留下,咱俩养着,皆大欢喜。”
叶昀看他:“串通好了的吧。”
苏溪亭蹭蹭他的鼻尖:“你心思都在她身上,我知道,醋着呢,我巴不得她赶紧去找她爹去。”
叶昀攥着苏溪亭的手,闭上眼睛:“成吧,听你的。”
那是一年阳春三月,江南桃花开遍,叶昀抱着蒋希穿行在集市里,苏溪亭在一边吃着根糖葫芦,馋得蒋希口水直流。
卢樟大包小包跟在后面,身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小丫头牵着衣角跟着。
春光里,落下一地笑意。
——全文完——
第168章
偌剌是个弱肉强食的民族。
在家里最后一只羊腿被人抢走后,阿央再一次认清了这个事实。
那一年的沙漠干旱且寒冷,自夏季起,这一整年的降水就少得可怜,部落顺着绿洲迁徙了一处又一处。
整个秋天,他们都在迁徙中度过,在冬季来临前,终于遇上一处合适住下的地方,却发现早就被人占了去。
他们背着行囊,嘴唇干涩到裂开,满嘴的血腥味里能咀嚼的只有沙子。
“去,去,这已经是我们部落的地盘了,赶紧走。”穿着羊皮袄的高大男人,手里举着一根长矛,对准了他们派出去交涉的人。
那是阿央的阿爸,是部落里最强壮的男人,可和其他部落比起来,仍然显得那样单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152 153 154 155 156 1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