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仵作很是为难:“可是苏先生,我也觉得凶手是……”
“不,你没觉得。”
叶昀实在听不下去,拉着苏溪亭就往外走。
苏溪亭半边袖子被拉着,领口歪了歪,他左手捂着领口:“青天白日的,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叶昀深吸一口气:“你可闭嘴吧。”
两人出了衙门,往食肆去的半路上,叶昀突然止步,脚下一转,朝着另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苏溪亭跟在他身后,摸不着头脑:“欸,你去哪儿?”
前面的人死活不开口,苏溪亭只能跟着他,两人脚程都快,不到一刻钟就到了酒坊。
吴老板正在门口收拾,脸上如丧考妣,带着对未来生意的无限绝望。
“吴老板。”叶昀往他身前一站。
“叶老板,您怎么来了?”吴老板见到大主顾,眼睛瞬间就亮了,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卢樟早上还没把酒带回去呢。”说着就要去后院拿酒。
叶昀拉住他:“吴老板,先等等,我有件事想问你,七月十七那日,店里除了毛癞,还有哪些人,你还记得吗?”
吴老板皱着眉头:“除了毛癞,那日,那日还有……那日正好我在店里,都是亲自招呼,午间生意不错,来往人多,不过毛癞是申时来的,那会儿还早,人不多。
“方家、岳家……哦对,还有个老熟人了,画水村的大夫,他家娘子去世以后,他就常来我这里喝酒,我偶尔还劝他想开点呢,就是他也爱赊账,我要不是看他也是个可怜人,那是绝不肯给他赊账的。”
叶昀的手从吴老板的袖子上垂下,呢喃道:“果真,是他。”
吴老板一头雾水:“什么是他?”
苏溪亭一把揽住叶昀的肩膀,带着他往外走,对吴老板道:“没谁。”
两人走出很远,苏溪亭才放开叶昀:“凶手是个大夫,至于让你这种反应吗?”
叶昀苦笑:“就是因为是个大夫,才觉得可惜,半生悬壶,最后却成了个刽子手。”
“人和鬼原本就是一念之差,在我看来,他也没什么错,天道不公,世人受他恩惠,却又负他,他以血相报,告慰亡妻在天之灵有什么错。你为他可惜什么,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叶昀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溪亭:“人之所以为人,便是有着为人的底线,是克制、是法度、是良知。
“他半生积德行善,不过行差踏错一步,未来留下的只有‘杀人犯’三个字。便是再深的仇怨,也不该罔顾人命,若世道皆是如此,有仇怨便以杀戮相止,那会是个什么世道?”
“不杀人,不报复,那他就该受着吗?有谁能为他出头?杨家可恨,却没有法度可以罚他,大夫又如何,悬壶济世又如何,站在道德高点就该让他忍着受着?
“他为人夫、为人父,懦弱无能,无法为妻子报仇,他在是个大夫之前,首先是个人,不是道德与法度的木偶。”
苏溪亭轻笑一声,满是嘲讽:“你当天下人人都是神仙,心怀万民,全是悲悯。叶隅清,你是不是有点太天真了。”
叶昀摇头,目光清澈,就像是立在天地之间的一柄长枪:“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伦,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
“人之所为人,便是知可为不可为,底线不可逾越,否则他与杨家何异,为恨,把自己变成一个魔鬼,每个生命都是值得敬畏的。
“刑律有例,以诽谤诬告者,以告者罪罪之。他大可与其对簿公堂,绝不至于屠其满门,人若无法克制心中毒液,终将变成食人野兽。
“这世上分明有光,即便微弱,也能照见人间,为什么要投身深渊,那光又有何意义。”
苏溪亭后退两步,脸上笑容越发诡异:“你口口声声‘君子’,焉知这世上还有一种人,叫‘伪君子’。若是克制让自己受尽委屈不幸,为何还要克制。
“打着君子的名义做尽禽兽之事,至少在我看来,那大夫,才算个人。光与深渊,焉知在他眼中,深渊不是微光。”
“诡辩,你太极端了。”叶昀也后退一步。
风撩起两人垂下的长发,苏溪亭歪头看着叶昀,他半生都与禽兽相搏,未料此生竟还真能遇见个君子。
罢了。
他转身,脚尖轻踮,旋即一个跃起,在河面上落下两点微波,就这样抽身而去。
12
叶昀回到食肆,只觉得浑身疲惫。
这还是卢樟认识叶昀以来,第一次看他这样,嗫嚅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闷头干活。
案子到现在,已经水落石出。
后续审讯、搜证、公堂判罪,叶昀都没再过问。
直到八月蝉鸣,连风都燃起了火焰。
赵捕头终于轮到了休沐,带着两坛酒到食肆找叶昀,四周看了一圈,问他:“怎么不见苏先生?”
叶昀倒了杯酒,仰头一饮而尽:“吵架了。”
“嗐,也是,谁还没点糟心事。”杨家灭门案破,赵捕头显然也疲倦得厉害。
“那大夫姓严名从舟,今年四十有三,他那娘子原本是他家童养媳,两人祖籍晋州。
“三十多年前,晋州饥荒,严家都死干净了,是他那娘子带着他,最饿的时候削了自己的肉喂他,艰难带着他活了下来。
“两人辗转来到梁溪,在药铺里当了几年学徒,就去画水村当了赤脚大夫,一过这么多年。
“他娘子少时身体损耗严重,多年未孕,两人好不容易刚怀上孩子,又闹了杨家那一出。严从舟说,他的这辈子,从他娘子咽气的那一刻也就结束了。
“我问他,杨家固然可恶,但至于愤恨至此吗?他说,杨家那个小丫头原本是可以活下来的,只是杨家觉得女儿都是赔钱货,不愿意花钱买药给她治,活活耗死了她。
“最后又将这事赖在他的身上,害得他娘子一尸两命,他怎么可能不恨。
败将(迟非) 第29章
“我又问,杨家夫妇可恨,那三个孩子有什么错呢?他说,家破人亡,就要有家破人亡的样子。”
严从舟显然已经走火入魔了,在他眼里,杨家个个都该给他娘子陪葬。真不知该说他可怜,还是可悲。
赵捕头又饮一杯,长叹了一口气:“审到最后,我问他,他娘子离世前,可有什么遗言留下。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或许什么都没留下时,他说,从那年饥荒开始,他娘子总同他说,好好活着。
“这也是为什么,他原本打算杀人后自杀,却改变主意想将这案子栽赃给旁人。”
“旁人又何其无辜!若他始终牢记亡妻所言,便不会犯下如此大罪。这世间的爱,都是向阳而生的。归根结底,在他心中,仇恨已然凌驾于他对亡妻的爱。
“那仇恨或是为了自己或是为了别的,等到下了手,自己又不甘去死,拿亡妻的遗言作为自己栽赃给旁人的理由。
“此前,我还曾为他可惜,现在想想,或许也没什么可惜的,他心中原本就不够干净罢了。”
叶昀把酒杯往前推了推,不再饮酒,拂袖起身:“今日便只一碗白粥吧。”
第32章
八月初的时候,朝廷突然来传来旨意,判梁溪县县令渎职之罪,依律法“若应合为受,推抑而不受则,笞五十,三条加一等,十条杖九十”,对此前梁溪县发生的几桩大案进行追究,对县令在案件中所采取的部分行为予以刑罚,此外,免官归乡,梁溪县新任县令不日将走马上任。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叶昀正和赵捕头坐在小院后头喝酒,卢樟和孙大娘则顾着前面的生意。天热难耐,酿好的米酒放在井里凉了一上午,又被卢樟用冰块裹好了,放在桌上,供两人小饮。
“听说新县令是绥安十七年春闱考中的进士,年纪不大,但为人正直,不苟言笑。”赵捕头多喝了两口酒,在叶昀面前就多说了两句。
叶昀笑问:“从哪里听来的,能打听到背景,打听到名字了吗?”
赵捕头一挥手,“现在县衙上下心里都慌得很,我也就是走的知府的路子,简单打听了两句,说是行事很硬,容不得偷奸耍滑。不过这样也好,把衙门上下好好清理清理,咱们梁溪惯来都是富庶之地,没个好父母官,迟早要出问题的。这不你看,接连大案。”
说到“接连大案”,叶昀倒是有些好奇,他一直有个问题,想来想去还是问了出来:“听你这么说,从前梁溪都没出过什么命案?”
“害,这样大的地方,又是米粮丝绸重地,钱权滋生,邻里矛盾,怎么可能完全没有案子,只是你也知道那人的德行,能糊弄就糊弄,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案子只要有人认罪,草草收尾往上一递也就完事,实在找不着的就说是悬案。
不过以前案子一向不多,都是老百姓过日子,也不是天天都有命案发生的,他算是运气好,熬了这么多年都顺顺利利。”
“也就是说,还有冤案和悬案尚未破?”
赵捕头眼睛往廊下一看,然后坐近了些,手掩着嘴压低了声音:“悬案是有的,都记录在册,冤案嘛,至少我觉得是有的。大概七年前吧,我刚进衙门才两年,有桩命案离奇的很,我一直想不通,但当时犯人自己认了罪,也伏了法,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多说些什么。”
叶昀倒了杯酒一口灌下肚,冰凉凉的液体从咽喉流入,途径食道最终到达胃里,一路凉意绵绵。待凉意褪去,酒劲又泛着热,越发让人倦怠不想动弹了,他挑了眉:“哦?什么案子?”
赵捕头却只摇头:“还是别说了,都过去了。”抬手搓了两把脸,又揉了揉眉心,“青天白日的还是别说这些了,瘆得慌。欸,对了,苏先生还没回来吗?”
叶昀倒酒的手一顿,旋即自然放下:“没。”他的目光落在院里被棉绳系着鸭掌的黄鸭,正缩坐在阴影里垂头睡觉,小胸脯一起一伏的,绒毛被夏风吹得轻轻浮动。
那人不在,连他养的鸭都不怎么吃饭了。
赵捕头眼见话题进行不下去了,挠挠头,干笑两声:“想不到苏先生气性还挺大,哈哈。”
叶昀看了赵捕头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可赵捕头愣是不敢说话了,抓起酒杯猛灌两杯,心里毛毛的。
——
客栈仍是上房,房间里燃着最好的香料,床边罩着上好的软烟罗,衣架上挂着浮光锦做的长袍,处处精细,愣是把简陋的客栈布置成了堂皇的锦绣屋。
“叩叩叩”,门被敲响。
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黑色劲装,端着洗脸盆站在门外,面色阴冷得很,从左侧眉骨到颧骨有一道很深的疤。
“主子。”那声音正直变声期,沙哑奇怪,越发衬得少年阴沉沉的可怖。
影绰绰的软烟罗里坐起一道身影,“进。”
门“吱呀”被推开,黑衣少年低垂着头,端着盆进了屋,然后转身合上门板,才把水放到架子上,又把脸帕放进水里浸湿,旁边放着洗漱用的牙刷和牙粉。
都备好了,才走到床边,撩起软烟罗。
苏溪亭坐在床上,一手撑着下巴,问:“什么时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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