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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房间?”
“哦,这边,这边。”幸好早早就让郑虎去收拾了最好的屋子。
可一群土匪住的房子,就算是最好的屋子也看起来十分惨淡,不过已经没心思再去追究这些,苏溪亭抬脚“啪”的关上门,还准备跟着进屋的蒋子归一行人就这么被拍在了门外。
好在床铺铺得厚实松软,把叶昀放在床上,在恍惚的一豆烛火里,他竟显出了十分的脆弱感,那张容色惊艳的脸此刻煞白一片,眼睛闭着,只落下一排浅浅的影。此刻他闭着眼,才觉得那一向挺直的鼻锋实在隽秀,窄窄一道,鼻尖一点轻轻上翘,愣是把他那张脸上平添几分小意和温柔。
苏溪亭对着那张脸不过一晃神,床上的人突然就发作了起来。
叶昀整个人骤然蜷缩成一团,两手死死揪着胸口,面色青白转红,又由红至白,豆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沁出,不过须臾,就沾湿了软枕。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而乱,上齿咬着下唇,仿佛那么轻轻一磕就磕出血来。
那是从未见过的叶昀。
这场景投射入苏溪亭眼瞳深处,突然掀起一阵巨浪,拉扯着他的神经,让他无法控制地想起曾经的自己,在漆黑一片的暗室中,被喂下新药,疼得满地打滚,脏腑俱碎,生死无法,那些一遍遍的折磨,那几乎磨去他整条命的数年,看不见、数不清的轮回。
都是这么过来的。
眼底深处的痛苦犹如一道横亘的围栏,拦着他心中的暴虐、杀戮和欲望,也拦着他向阳而生的渴望。他是黑暗中成长起来的怪物,这世上再无人与他相似。
直到此刻。
苏溪亭仿佛听见那道围栏被渴望撞击,撞得头破血流,为了奔向他的太阳。
自古都是抱团取暖,只有同病相怜的人,才能相互拥抱。
衣袖被人猛地拽紧。
叶昀“嗬嗬”喘着粗气,整个人失去意识,那拽住他衣袖的手紧紧握着,几乎要将掌心的布料扯破。
苏溪亭俯下身,额头抵上叶昀的,他右手控着叶昀的后颈,拇指贴着他的耳后摩挲。
“阿清,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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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上叶昀的脉搏,狂乱失常。
苏溪亭捏着他的手腕一寸寸往上,一道细细的黑色流线在他血脉里攒动,流向心脏。
衣领被一层层打开,好似拨开包裹暖玉的裹布,终于露出一片莹白。然而左胸口那片莹白之上,是突起的流线,像一个小小的线团,围绕着心脏来回游走。
苏溪亭瞳孔骤然缩紧,掌心贴过去,是微颤的触觉,冷热交替,诡变无常。
他见过这个东西,在多年前一个人药人的身体里,最后,那个药人的心脏被活活剜出。
“这个东西是北疆游族豢养的蛊虫,与西南蛊术有所不同,是用刚出生的婴儿喂养,叫做‘攒命’,等母虫长到拇指大小时,会诞出一只幼蛊用以延续,母蛊就可放进人体,以心脏寄居,以血液为养,能够使人百毒不侵、不老不死。”
“不过因为过于阴毒,被种下‘攒命’的人会夜夜遭受百虫噬心之苦,背负数百婴孩的性命和怨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在无尽的痛苦里看着自己活下去,那种疼,就如同活着遭受千刀万剐,而且剐的,还是你的心肺腑肉,非人能受。”
“陵游,得到就有代价,想长生不死,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那个阴沉苍老的声音,曾这样对他说。
攒命,因噬心之痛,被人混叫做“噬心蛊”,实则两者天差地别,但唯一相同的是,发作起来,都是一般痛苦。
他在看到“攒命”的这一刻起,就突然明白为什么叶昀不同旁人住在一处,也明白数月前那一夜,叶昀冰凉发颤的身子,和前些日子那轻轻一触下的异常。
“攒命”不发作时,人是没有心跳的。
此前数月,叶昀一直在勉力用内力压制这种痛苦,加上他们赶路相处的一个月,为了隐藏,不知内耗多少,如今气血翻涌,“攒命”反扑,痛苦翻出数倍,已然是无法抵抗。
苏溪亭从腰间抽出银针,那细长的,闪着寒光的针头没入叶昀胸前穴位,“攒命”无解,只能尽力安抚。
“再忍忍,等天亮就好了。”声音低的像是哄人,苏溪亭把叶昀扶坐起来,一盘腿坐到他的身后,源源不断的内力涌入叶昀体内。
叶昀只觉身陷泥沼噩梦,翻涌的疼痛切割着他,他眼前全是一张张熟悉的脸,他曾在双亲膝下长大,他也曾与兄长嬉戏,过去那些岁月如加注在他魂魄之上的烈焰,再也浇不灭了,只能时时刻刻烧着他,将他焚为灰烬。
那梦境绵长得好似没有尽头,那痛苦源源不断地加重。
直到心口仿佛被人破出一个大洞,凉意冲进来,让他灵台陡然清明。
败将(迟非) 第42章
一个翻身,堵在喉间的血猛地喷出。
叶昀睁开眼睛,眼前只有一张放大的人脸,他恍惚间差点没认出来,只觉一瞬的陌生,而后神智逐渐回归,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两个自己,视线逐渐聚焦、拉远,苏溪亭那张画中仙般的容貌又重重撞击到了叶昀的眼里。
他张了张嘴,可喉间腥甜干涩,说不出话来。
倒是苏溪亭,像是松了一口气,唇角牵了起来,勾起一段弧度,给他那熬了一宿的脸上染上了两点花色。
“叶将军,果真是身怀不凡。”话似调侃,语气却透着信息。
叶昀浑身力气都被昨晚那一场折磨耗尽,颓然躺在床上,呼吸间觉得胸腔仍是隐隐作痛,还真是从未发作得如此严重。
“你昨晚守了一夜?”声音轻而哑。
苏溪亭靠在他的床头,手指在叶昀仍然赤裸的胸前轻轻点了点,状似调情,透着股轻浮,但手指抵住的位置却正中心上。
叶昀惨白一片的脸上竟然罕见的浮上一片红。
有点麻痒从皮肤上传进身体里,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苏溪亭指着的地方。
便听苏溪亭在他耳边道:“这玩意可不常见,给你种下这东西的人,究竟是恨你还是想救你?嗯?”
有了共同的秘密,两人此刻仿佛突然就近了距离,不是指相隔距离,而是指他们正在逐渐相融,彻底击碎了最后一点客套。
苏溪亭的话里,带上了明显的亲昵。
叶昀脑子里仍是一堆浆糊,整个人好似分裂,一半仍是沉浸在全家尽数身死的痛与恨里,一半抽出来给了眼前的人。
他讷讷问道:“你知道?”
苏溪亭抽回手,顺便把他的衣襟拉好,指尖就这么在他胸膛之上来回轻蹭。
“我治不了,但能帮你。”他把叶昀的衣衫整理好,“你想瞒就瞒,不过日后发作最好就呆在我身边。是起床还是再歇会儿,门外那群老头儿急得快尿裤子了。”
门外,蒋子归、郑虎等人已经勾着脑袋,提心吊胆等了整夜。
卢樟也是熬得满脸胡茬。
只有阿昼,果然还是年轻人精力旺盛,门神一般立在门外,脸上半点倦色都无,仍是那样精神十足,杀气腾腾。
叶昀闭了闭眼:“让他们进来吧。”
苏溪亭笑着答了声“好”,给叶昀掖了掖被子,然后起身去开门,门外一群老汉翘首以望,一双双老眼熬得通红,见苏溪亭出来,一拥而上,把他团团围住。
“苏公子……”蒋子归迫不及待出声。
苏溪亭踏出门,转身带上门,关得严严实实,微笑,慢条斯理道:“他睡了,你们下午再来吧。”
屋里躺着的人听见了,仍是满面虚弱,却也忍不住地无奈笑笑。叶昀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一直盖到下巴处,闭上眼睛,脑子里仍是热滚滚的一片,眼前全是亲人。
他惯来不爱流泪,便是在尸骸遍野的战场之上,眼看昔日袍泽一个个倒在苍南旷野之中,他也不曾如这般绝望。
大概是因为当年的他,心中总是向着光而去的,他笃信,当黑夜过去,会有清明盛世,容广厦千万。
而如今,他仿佛行走在泥沼中,看着自己一点点被淹没。他后悔了,叶家的下场都因他而起。
叶昀紧闭的眼皮剧烈颤抖着,眼角沁出泪,一埋首,没进了软枕里。
第48章
自脱不开的噩梦中醒来,已经黄昏。
屋里屋外一片寂静,叶昀睁眼的那一刻,只听见了自己的呼吸。
翻身下床,两只腿毫无意外的绵软,内耗过度,再强的人也虚弱,加之又是一日未曾进食,连嘴皮子都干得翻了起来。
打开门,门外廊下坐着人,披着那件绛紫色大氅,江南还未落雪,但已有冷霜,那人就燃着一盏红泥炉子,炉上热着茶。
好好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愣是被他喝成了“绿蚁煮新茶”。
听见开门声,苏溪亭撑了个懒腰:“可真能睡。”
叶昀走过去,蹲在他身侧,看着茶壶上袅袅的白雾:“多谢。”
他心间微暖,毋庸置疑,苏溪亭守了他一天一夜,昨夜为他压制“攒命”,还不是耗了多少内力。
苏溪亭只觉得自己当真是从未有过的贴心,更觉自己与叶昀之间已经亲密无间,开口的话自然也就有了点试探:“这玩意是给临死之人种的,我观你身子里的这只,又肥又大,可见养了不少年,叶隅清,你老实说,怎么回事?莫不是自你儿时就种下了了?若是这样,你小时候居然能受得住这种折磨?”
叶昀拿起火钳,翻了翻炉子里的火,病怏怏的脸上映出一点火光:“我是,罪有应得。”他起身,面含软柔,“往后有机会,慢慢说与你听。”
苏溪亭唇角又是一跳,勉强压了下来,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得意:“你自己别忘了这话就好。厨房里热着粥,我去给你端过来。”
多稀奇,金贵爷们儿都开始伺候人了。叶昀抬手压了压苏溪亭的肩膀:“别忙活了,守了我这么久,你自己也歇会儿,我去找子归。”
这话一出,躲在转角的人一下就蹦了出来,刻意压着他的大嗓门:“将军,我在这儿呢。”
叶昀扭身去看,恰逢一阵风吹过,撩起他吹落的黑发,他一双精致到极点的眉眼略略上挑,生生被廊柱框成了一幅美人回首图。
蒋子归心道:不愧是将军,多少年了都,活成了个老妖精。
身上一暖,被人从身后披上了大氅,绣着银丝瑞锦纹的绛紫色大氅,还带着苏溪亭身上的体温,还有那丝丝缕缕的山水香。
大氅就像一只茧,把叶昀包裹得严严实实,莫名的,叶昀心中居然顿觉安定。
蒋子归走到眼前,一副罪行难当的模样,垂头丧气:“将军,都怪我,害您……”
“怪你什么,我终究要知道,往后别叫将军了。”叶昀语气淡淡。
蒋子归一愣,挠挠头:“那叫什么?”
“随便,你想叫什么都行。”叶昀把那大氅又裹紧了些,侧身对苏溪亭道,“我还有些事,要与子归说,你去歇歇吧。”
苏溪亭一个不高兴,瞪了蒋子归一眼,眉毛吊起:“刚还说会告诉我,现下又让我回避,叶隅清,你过分了啊。”
叶昀此刻仿佛有无限耐心:“如今我自己都没全闹明白,等我理清楚,往后自会告诉你,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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