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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月牙百花绫散花长衫,头戴珊瑚步摇,倒是和这八卦门格格不入。
叶昀微微倾身,转身欲走。
身后女子声音和缓:“阁下可是赤狼镖局的人?”
叶昀回头,立在离那女子十步开外:“正是。”
女子突然笑了,那笑高洁凌云,又透着寸寸清冷傲骨:“那就拜托阁下,一定要将东西,完完整整送到齐家,交给武林盟主齐方恕。”
叶昀颔首:“自然。”
那女子后退一步,冲叶昀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那我就代八卦门上下,多谢你们。”
叶昀受了这一礼:“自当不负夫人所托。”
女子再抬头时,双目盈盈,好似有无尽的秘密,全在那两汪眼泪里。
叶昀回到小院,苏溪亭正抱着垂珠坐在廊下等他,小黄浮在小池塘里,看见叶昀,扑腾了两下翅膀。
“可算回了,去摘花而已,怎么这么久?”苏溪亭问得懒洋洋,春日到了,无论早晚,他总是这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整日里都好似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
叶昀把竹篮放在一边,坐到苏溪亭身边,接过垂珠,摸了两下:“我在花园里遇到了白星夷的夫人。”
“夫人?哪个夫人?”苏溪亭皱皱眉,听说刚给白星夷生了孩子的小妾可才十八。
“应当是大夫人。”叶昀低眉敛目。
苏溪亭松了一口气:“算算这白星夷的大夫人也四十好几了吧,虽说徐娘半老风情犹在,不过到底没法和十八的姑娘比,我可听说了,白星夷这几年小妾一个接一个纳,一个比一个年轻,各个都受宠,小院也是一座比一座豪华,她也是不容易。早些年,江湖上还说白星夷痴心不改,始终一生一世一双人,多少年了,后院都只有原配一人,如今看来,男人啊,也都一个样。”
叶昀看向苏溪亭:“男人都一个样?”
苏溪亭眉心一跳:“除了你,除了我。所以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叶昀嘴角弯了弯:“油嘴滑舌,满嘴胡说八道。”说完,他话音一转,语气中又充满了疑惑,“不过,我瞧那大夫人,怎么看都觉得怪怪的,还有她的话,分明话中有话,可我实在听不出来。”
再聪慧人,要想探究秘密,也得建立在对其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之上,再行猜测破解。叶昀年轻时是世家贵子,先中探花后成将军,始终在北方生活,对江湖和南方家族了解不深,即便他觉得大夫人似乎在传递什么秘密,却也不知要从何猜起。
“你不要想太多,江湖门派,没有哪个是干干净净的一汪清水,伪君子多的是,虚情假意满地撒,两面三刀更是数不胜数,谁没做过点心虚事,谁没藏着点不可告人的秘密。”苏溪亭语重心长,简直就是想以自己为例,剖给叶昀看。
叶昀笑着摇头,一抬手往苏溪亭额上轻拍一下:“这回倒是说的有理。”
苏溪亭昂首,把垂珠抢过来,站起身挥袍进屋。
“我回回都说的有道理,何止这一回。”
这一夜,平安渡口边的小渔船上,老汉正靠坐在船里抽烟,仰头去看满天星辰,鼻尖全是浓郁花香。
他把眼睛闭上,拉长声音唱起了小调。
八卦门后院菡萏院,女子对镜扶鬓,起先是哭,而后是笑,她把头上的珊瑚发簪取下来捏进手里,细细地摩挲着,好似在抚摸爱人的脸庞。
第81章
次日一早,数位赤狼镖局驻扎在南方的兄弟乘船到了八卦门。
蒋子归同他们把箱子清点清楚,然后用麻绳将箱子全都系在了一起,最大的那个箱子上螺钉楔得很紧,当着白星夷的面,再三确认了封箱。
午后,一行人从八卦门出发。
败将(迟非) 第70章
渡口停着几艘渔船,老头立在最前面,看见蒋子归便嚷嚷道:“兄弟们,上船!”
蒋子归指挥着人,把箱子搬上船,然后他们还是坐进了老头的渔船里。
老头今日精神格外好,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烟枪插在腰间,竹篙使得用力,船到渡口的时间几乎比去时快了一盏茶的功夫。
蒋子归一行人从船上下来,兄弟们抬着箱子,和在渡口牵着马匹、驾着马车的弟兄们回合,待一切收拾妥当,蒋子归从钱袋里摸出一两银子,走到老头身边递给他。
老头抽着烟,裂开嘴笑,脸上都是沟壑皱纹,他含着烟嘴一摆手,下巴冲那箱子扬了扬:“这一趟镖走得不容易,船钱我就不收了,只要诸位把镖安全送到齐家,往后赤狼镖局来往八卦门,只管坐我小老儿的船,分文不取。”
叶昀正拿着水囊准备打水,听见这番话,不由一愣,脑子又想起昨夜八卦门的花园里,大夫人对他说的话。
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可这份不踏实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按照白星夷的要求,镖要在五月十三前送到河东月影城,从云南到月影城,以镖局的脚程,若是快可以在一个月内抵达,最慢也只需要两个月而已,较普通人的速度已经是快上了数倍,要知道每年从云南到玉都赶考的科举考生,需得提前一年从云南出发,路上走上大半年才能抵达玉都。
镖局原本打算赶在五月初五端午节前将八卦门的镖押到月影城齐家,时间还算充裕。
不用赶路,蒋之安便快活许多,每到一个城镇就要拉着阿昼在城里四处闲逛游玩,等到天黑,才大摇大摆地回客栈,身后跟着两只手都提满物什的阿昼,分明是找来陪她练武的,却被她使唤成了小厮。
苏溪亭也不介意,只是在晚饭时问阿昼钱还够不够用。
阿昼老实,说够用。
蒋之安嘟嘴沉脸,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我可没花他的钱,我花的都是我自己的钱,我看起来像是会花男人钱的人吗?”
苏溪亭痛心疾首:“阿昼,我是怎么教你的,你陪姑娘家出门,怎么能让姑娘家自己付钱,我不是让你把阿夜的钱袋也带上,你啊你,榆木脑袋,真是把我的脸都要丢尽了。”
阿昼面无表情,心里却想,你什么时候让我给她花钱了,分明嘱咐我千万不要给姑娘家花钱,否则就是穷一辈子的命。
卢樟在旁边一边吃羊肉一边呵呵笑:“苏先生,阿昼年纪还小呢,还是吃糖的年纪,哪里懂伺候姑娘家。”
满堂其乐融融,赤狼镖局的弟兄们也都围着锅子吃羊肉,愣是一滴酒都没沾,这是从前叶昀在军中定下的规矩,休沐时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可一旦操练起来、战前战后,那都是滴酒不沾,违者四十军棍,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蒋子归在赤狼镖局里沿用此规矩,管得十分严格。
叶昀在这一片热气腾腾里思来想去,总觉得这次的镖最好能尽快送到,唯恐迟则生变。大夫人的话和那撑船老头的话在叶昀心里翻来覆去地来回滚着,他每每看着那个大木箱子都有种脊背发寒的感觉。
入夜,他找到蒋子归,没多说什么,只道一句,咱们要把时间缩短到一个月,必须在一个月内把东西送到,他们还要去查私盐一事,到时候免不了要四处奔波。
蒋子归听他的命令听惯了,利索地应下。
于是,第二日起,他们便加快速度赶起了路。
一行人里,除了蒋之安都没意见,因着不能再在城里闲逛了,蒋之安生闷气生了好几日。
四月初八,他们抵达长乐乡,那是贺州元阳县下的一个乡镇,乡里世代以做髹漆为生,甚至还衍生出了一个极具特色的夜市,那就是从亥时三刻起,在乡里大榕树下开“漆市”,以物易物,交换各家制作的漆器,然后相互较量手艺。
蒋之安早早就打听到了长乐乡的“漆市”,他们抵达长乐乡那日夜晚,她便偷偷摸摸出了门,独自一人从客栈后院绕出,一路寻到了大榕树下。
长乐乡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蒋之安这一晚玩得倒是尽兴,回到客栈时,已是丑时。
大木箱子放在客栈后院的柴房里,安排了两个镖师守夜,蒋之安刚刚翻墙进了后院,突然一个喷嚏,打得震天响,引来镖师查看。
高一些的那个叫彭钦,矮些的叫鲁雷。
彭钦入镖局早,倒是同蒋之安相熟,瞧见她时就笑了,压低了声音道:“大小姐夜里跑出去怎么不叫弟兄们跟着,万一出什么事,您让我们怎么跟总镖头交代。”
蒋之安捏着鼻子摆手:“能有什么事,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操那闲心作甚。”说着伸头往两人身后看看,“欸,这次的镖重不重?”
赤狼镖局平日里常给商户走镖,都是些贵重的商品,蒋之安跟过几次,每次都是根据箱子的大小和重量,同镖师们打赌箱子里的东西价值几何,她也是幸运,每次都猜得八九不离十。眼下没人管她,便有些故态萌生,手痒起来。
彭钦知道蒋之安的意思:“大小姐去看看?这次咱们赌多少?”
鲁雷在旁边拉着彭钦的衣袖,低声道:“总镖头说夜里不许人靠近。”
“嗐,大小姐又不是外人。”彭钦冲他笑笑,一转头就领着蒋之安进了柴房。
漆黑木箱长度约有五尺左右,宽两尺,算是镖箱中尺寸偏大的。蒋之安凑近了,用手沿着边缘抬了抬,竟然不是很重,至少不是这个尺寸的木箱里装满货物后该有的重量。
她有些纳闷,俯下身子,沿着木箱边缘细细看了一圈。
木箱早就被楔死,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蒋之安偏偏又打了个喷嚏,她吸着鼻子,鼻尖一耸一耸。
“咦?”
鲁雷比彭钦紧张许多,听见蒋之安发出声音,立刻上前问道:“大小姐怎么了?”
他有意把蒋之安同那箱子隔开,却被蒋之安一手扒拉到了旁边,只见她仍是耸着鼻子凑近了闻,古怪道:“怎么有股焦臭味?”
第82章
越往北走天就越冷,不同南边的春日温暖,北边的四月仿佛仍在冬日,风里裹着刀子,刮得人面皮发疼。
叶昀早早就换上了夹袄,披着大氅,领口一圈兔绒。
蒋子归还是那身短打,在冷风里打了一套拳,冲在破庙烤火的叶昀道:“主子,还是北地呆着舒服啊,这风吹得人自由。”
叶昀从火堆里刨出颗红薯扔了过去:“赶紧过来,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了,还像从前一样。”
蒋子归“嘿嘿”笑得憨厚,顶着一身热气进了门,把红薯塞进嘴里狼吞虎咽:“主子不愧是主子,这么多年了,也不见老。”
叶昀挑火的手一顿。
旁边的苏溪亭哈哈大笑,歪倒在叶昀肩头,手指又戳了戳他:“夸你年轻呢。”
叶昀皮笑肉不笑:“谢谢啊。”
蒋之安坐在一边,余光老是不自觉地往那漆黑木箱上瞟,旁边阿昼递过去一块烤饼,她也不吃,就放在鼻子底下嗅嗅。
“怎么了?”叶昀看蒋之安异样,柔声问道。
蒋之安惊了一惊,到底是自己心虚,不敢说实话,只是低着头避开了叶昀的目光:“没什么啊,没什么。就是……啊,就是吃干粮吃久了,想吃肉了。”
蒋子归大掌一拍:“想吃肉还不简单,爹一会儿去给你打只兔子回来。”然后指了指叶昀,“让你叶叔给你烤,他手艺可好,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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