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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看证据吧。”苏溪亭甩袖,同齐方恕一般,把手背到了身后,“在下苏溪亭,也是赤狼镖局的镖师,不过粗通一些验尸之术,不如,就让在下仔细看看,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8
焦尸蜷缩成一团,早已看不清生前模样,只剩一具焦黑的枯骨,连证明自己是谁都不能。
齐方恕就坐在堂上,堂中弟子将焦尸从木箱里搬了出来。焦尸被搬动时,还有黑色的尸油一滴一滴往下坠,粘黏在木箱内测,拉出长长的粘稠丝。
蒋之安想起自己之前还凑在箱子边闻过味道,顿时胃里一阵翻滚,直涌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转身奔至门外,扶着廊柱大声呕吐起来。
实在是太恶心了。
苏溪亭在旁边穿着布衣,双手戴着手套,他把一块白布覆在面上。
阿夜在旁边嘀咕:“你又闻不到,掩着口鼻做什么?”
苏溪亭只露出一双眼睛,斜睨着他:“管天管地,你还管到你主子头上了。”
叶昀在旁边掩唇轻笑,声音极轻:“这样瞧着,甚是厉害。”
苏溪亭挑了眉眼:“知我者,阿清也。”
他们对这具焦尸一无所知,苏溪亭上前,甫一抬手,便捏开了焦尸的口鼻,里面漆黑一片。
叶昀点上烛火靠近,走到苏溪亭身边,把那蜡烛贴近了焦尸的口鼻处。
苏溪亭看他时眼里带笑,一转头便变了神色,双指切入焦尸口中,拿出来时,手套上面已经黏上了焦黑泛黄的体液,苏溪亭双指轻捻,而后又切入焦尸鼻中,最后切入脖颈咽喉处。
再拿出来时,白色的麻布手套已是脏得不成样子。
尸体在地面上平放着,仍是蜷缩的形状,它双手环抱于胸,双腿合拢上抬,整个人缩成一个近圆形的样子,可若是将其微微撑开,露出尸体的手脚,可以清晰看到,双手握拳,双脚曲缩。
“这是活活被烧死的!”一名弟子在旁边轻呼出声,“我曾见过被烧死的人,手脚便是如此。”
苏溪亭蹲在地上,仰头去看,分明是仰视,可那视线落在弟子身上却如同有万般威压,觑得他控制不住后退一步。
“齐盟主难道没有教过弟子,若是学艺不精,就不要班门弄斧,落了下乘,丢的可是你武林盟主的脸。”苏溪亭冷哼,他将双指举起,“尸体口鼻咽喉中均无烟尘,可见被火烧时,此人已经死了,无法呼吸,所以从口鼻到咽喉都不会吸入火中的浓烟。”
“至于手足,人死后,若火烧至膝骨和肘骨,手足会因为皮肉高温烧化内缩而出现动作变化。”苏溪亭拎着焦尸右手,好似提着小黄的翅膀一般拉开,腋下皮肉被撕扯开来,场面实在令人不适。
叶昀看向齐方恕,却见此人面色不变,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敲打。
苏溪亭在焦尸身体表面四处检查,而后冲刚刚出声的弟子招了招手:“去备一口大锅,在前院空地上烧堆火,架上锅,倒入醋、盐和白梅。”
那弟子不敢再多开口,只是看向齐方恕,齐方恕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去办。
苏溪亭起了身,叶昀搁下蜡烛,伸手就去替他脱下手套和身上的麻衣。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事都是叶昀亲自在做,好像就是那般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苏溪亭看见叶昀指尖泛红,便知是方才拿着蜡烛所致,他盯着那指尖出神,对疼痛早已无知无觉的人,却在这一刻,感觉到有一种仿佛蚂蚁撕咬的细密痛感从心里隔着血肉皮肤,慢慢渗进了自己的四肢百骸。
他还没净手,不能去碰叶昀的手,只是低下头。
叶昀有些不解地抬手,顿时触到一片温软。
那是苏溪亭的侧颊,他正在用自己的侧颊轻轻摩挲着叶昀的指尖。
当着所有人的面。
阿昼和阿夜顿时脸色剧变,那神色里甚至透出难以置信的震惊,苏溪亭不喜旁人近身,那是鹊阁上下所有人都牢记于心的事情,若是沾了他的衣袖,都有可能要断上一只手,何时看到过苏溪亭自己凑上去的场景。
二人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甚至觉得连在梦中都不敢这么想。
连齐方恕都微微变了神色。
叶昀面色如常,从怀里拿出帕子,给苏溪亭擦手。
卢樟站在最角落里,突然出声,那声音极小,身边的几人却听得分明。
“唉,也好,这样也好。”
这老妈子素质想来又上了一层楼,竟然连这等断袖之事也能接受,全然一副丈母娘嘴脸。
堂前很快架起了锅,柴火因着雨天发潮,迟迟烧不起来,只能转到廊下,锅里翻滚的酸醋味被风一阵阵吹进屋里,除了叶昀和苏溪亭,几乎人人都皱起了眉头。
齐方恕没见过验尸还需要烧火的,他看了眼身侧的铜壶滴漏,已是亥时三刻。
“苏先生既然开口要了东西,那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有些不耐。
苏溪亭擦净了手,一转身,手指直直指了过去:“煮尸。”
此话一出,满堂大惊,连齐方恕都按捺不住站了起来:“什么!”
“这具尸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我观其骸骨尚算完好,想来着火后不久就被扑灭了,因此得以保存尸体。但尸体表面实在看不出什么,验尸不如验骨,干脆把他煮成一副骨头架子再来看。”苏溪亭说着,手腕一转,冲周遭齐家弟子道,“快帮忙把人扔进锅里去。”
齐方恕一拍桌子:“荒唐,实在荒唐!”
苏溪亭不以为意,率先把焦尸提了起来,往锅那边走去,到了锅边,突然转头冲齐方恕粲然一笑,那笑意味深长:“箱子里出现一具这样的焦尸才是荒唐,若是糊里糊涂传出去,恐怕齐盟主费尽心思营造的假面就要被人戳破了。”
齐方恕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杀意。
下一刻,他便眼见着苏溪亭提着那具焦尸,毫不费力地把它扔进了锅里,锅中溅起几滴滚烫的热水,落在锅外地面上,发出“滋滋”声响。
焦尸翻滚在热锅里,酸醋混杂着焦臭,锅架在廊下,离前厅太近,味道几乎全部灌入堂中,好些人脸色青了又白,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跑了出去,屋外顿时呕吐声一片。
9
苏溪亭走到叶昀身边,挺了挺胸膛,示意叶昀从他胸口拿东西。
叶昀伸手去拿,果不其然摸到一个陶瓷小瓶,抹了点在鼻下才觉得稍稍能够忍受。身后众人眼巴巴地看着,各个被熏得面如白纸,却又不敢开口讨要。
到底是卢樟,一瘸一拐走到叶昀身边:“东家,给我用用吧。”
叶昀递过去,卢樟瞬间被人团团围住,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样受欢迎的时候了。
“坐着等吧,还早着呢。”苏溪亭指指叶昀身后的椅子。
叶昀坐下,堂中一时间再无人说话,只听见屋外沙沙雨声和廊下大锅熬煮的声音。
“我们到八卦门的那夜,我曾在八卦门的后花园里遇到白掌门的夫人,夫人当时痴痴看着一团山茶,遇见我时,也半点不慌张。”叶昀理了理袍角,状似不经意开口。
齐方恕看了他一眼,帕子仍掩在口鼻处,他道:“白夫人出身名门,当有此态,她可是临湖门正儿八经的大小姐,一手化云鞭使得出神入化,当年白掌门求娶,可是当着临湖门前任掌门的面发过毒誓,若负卿卿,此生不得好死。”
“那齐盟主可知,白掌门前些日子老来得子,听说那小妾今年才十八。”叶昀与齐方恕对视,昏黄烛火里,一人眸色清亮,一人双目沉渊。
齐方恕觉得,蒋子归这一群人里,或许这个姓叶的才是真正的主心骨。
“知道。”
“齐盟主不觉得奇怪?”
“世间枭雄,哪个不是红袖添香、知音相伴,白夫人早年间在八卦门的一场内斗中掉过孩子,又身受重伤,化云鞭再也挥不出来了,而且听说不能再生,白掌门一身武艺,总得传下去。”
“枭雄二字,未免太重了些。不过,我倒觉得,一个人前后变化那样大,总该是有原因的,譬如此前陵州就曾发生过一桩命案,有人早早就被人杀了,而后易容取代,以此达到害人的目的。”叶昀已经把白夫人那夜的一举一动、一字一句全都拆开了又合起来想了无数遍,他始终觉得那场景颇为眼熟,直到昨夜在客栈门口看到一位化缘的和尚,他终于明白是哪里眼熟了。
白星夷前后变化,分明与虚云和尚当时情况如出一辙。
齐方恕突然笑着摇头:“这位叶公子,我想你大概不大了解八卦门,八卦门中所有人的身体上都有一处阴阳八卦图,那纹身是从入门时就纹上的,而八卦门又急擅记录,每一个弟子入门的时间都会被记录在册,年数与纹身的陈旧程度是可以对应上的,更何况,八卦门的纹身是用特殊颜料制成,绝无作假的可能。”
叶昀却觉得,这世上最不能信的就是“不可能”三个字,有多少“不可能”偏偏发生了,譬如他当年选择奉帝时夸下的海口,譬如他的死而复生,又譬如他曾笃定叶家不会出事。
这世上无奇不有,没见过、不知道不代表不存在、不可能。
锅里咕噜咕噜响得厉害,苏溪亭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起身去看,手只是轻轻在一位弟子身前一带,便取走了对方的佩剑。
败将(迟非) 第72章
然后,他用那把佩剑,在锅里搅了搅。
被抢走佩剑的弟子当即面色铁青。
“行了,把火熄了吧,煮得差不多了。”苏溪亭把佩剑往旁边一扔,回到位置上等着锅中水冷骨凉。
这一等也不知要等多久。
苏溪亭靠在叶昀身边,歪着脑袋就那么睡着了。
雨势越发大了,把屋檐敲得劈里啪啦响,挡不住的雨珠落进锅里,溅起闷闷的水声。叶昀也只是裹了裹大氅,为苏溪亭挡去那刺骨的潮湿寒风。
待热气散尽,味道变得越发令人作呕,好似发了臭的油漂浮在鼻息之上,将五感都蒙上了一层透不过去的油纸。
苏溪亭睁了眼,目光瞧着精神得很。
阿昼心道,自家主子一定是在占叶老板便宜,真够丢人的。
尸体已经被煮散,焦尸上的粘稠物尽数褪下,苏溪亭又捡起那把剑,在锅里捞着,一会捞出颗头颅,一会捞出根长长的腿骨。
漆黑的骨头在醋、盐和白梅的汤水里煮过后,竟还能泛出点黄白。
周遭众人目光游移,都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眼睛看向哪里。
他又是一个顺手,撕下了一弟子的长袍,往骨头上一盖,便自顾擦了起来。
这般举动,着实是太过嚣张。
擦完了还要放到旁边准备好的清水里洗,然后把黄白的骨头往地上一铺,拼拼凑凑,将那骨头拼成了个大概的人形。
第84章
天色正是将明未明,晨光只泄出一丝青光,和黑夜混在一起,织就出一片青蓝昏暗的清晨,雨渐渐停了,院子里有鸟雀声起,和这堂中诡异的场面交相映衬,一时间只觉得阴气森森。
“再等等。”苏溪亭放下最后一块骨头道。
齐方恕终于起了身,走到苏溪亭旁边,低头去看地上完整的一副骨头架子:“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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