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昀这时回了身扶他:“半山腰的树林里有一小片沼泽,我拉着你。”
苏溪亭眉毛动了动,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得意。
两人搭着手下了山,到村口时已是巳时初,温度渐渐上升,干巴巴的太阳晒在人的后背上隐隐发烫,从山上下来,沿路都没有遇见上山采药的村民,甚至连个人影都没瞧见,叶昀用树叶舀了溪水递给苏溪亭,举目四望,只觉周遭安静得古怪。
“如今六月,正是芒种时节,正是抢收的时候,怎么一路过来,别说上山采药的人了,就连地里也都瞧不见人影。”
苏溪亭舔舔嘴唇:“周围连鸟雀虫鸣都很少。”
两人不由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谨慎。
村口两座高大石雕,人面鸟身,双目圆瞪,横眉怒视,双翅合在身后,两只鸟爪紧缩,死死抠在地面上。
“这石雕看着不大像正常的石雕啊,透着股凶残,你瞧那嘴,好似要吃人。”苏溪亭用手指了指。
叶昀盯着那石雕看了许久,上前在石雕上轻轻探了一把:“是新石雕,石面还没有被风霜侵蚀,雕凿痕迹还很新,我瞧这石雕,有几分像《山海经·中山经》中记载的山神,虽说这村子依山而立,但很少会有村庄以山神做石雕放在村口,通常都是祭祀山神庙。”
“这村子怕是有古怪,进去以后一切小心。”叶昀扶着苏溪亭,眼睛里褪去了平日里的漫不经心,谨慎而警觉地观察着四周,目光里泛着冷光。
苏溪亭也不敢大意:“他们选在孤峦崖,想来不是意外,蒙面人既然放走了齐家小弟子,就该知道我们一定会在孤峦崖附近提防着,可他们还是选在此地动手,绝不是巧合。”
村子很干净,村头整整齐齐码着草垛,旁边还有个擦洗得干干净净的大石磨,石磨边拴着一头驴,那驴正在吃草,蹄子时不时地刨上两下,苏溪亭一瞧就乐了:“这驴不错,我们走时得把它顺走,瞧瞧这毛光水滑的,可见平日里吃得好睡得好,拉什么磨,用来当坐骑最好,回头把我那只不中用的老驴给换了。”
叶昀顺着苏溪亭的目光看过去,那驴瞧了他们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继续吃草。
巳时正是天明气清,普通农家此时应当正是热闹,下地干活,喂鸡喂鸭,洒扫前后院子,烧火备饭,看着村子规模,不说人声鼎沸,也应当是热火朝天。然而,村子里仍然很安静,不闻虫鸣不循人声,家家户户的炉灶里都是凉的。
“这村子透着股不祥的气息,看起来一副倒了大霉的样子。里头的人不会都死光了吧,青天白日的,我怎么觉得这么阴森。”苏溪亭搓了搓手臂。
叶昀余光里扫视周遭,倒是没反驳:“是透着股死气。”一阵风吹来,空气里除了村庄里干草和谷垛的味道外,还有一股焦腥味,闻起来有些令人作呕,“你闻到了吗?”
苏溪亭茫然地看向叶昀:“闻见什么?”他耸耸鼻子,仍是一无所察。
他们往村里走,终于看到了一只黄狗,黄狗蹲在院子里,脖子上被绳索拴着,他的尾巴贴在地面上不停地甩来甩去。
有个大约三岁左右的女娃娃从屋里走出来,梳着一对羊角辫,手里抱着块饼,啃得口水直流,一出来看见两个陌生人,便愣在原地,模样有些害怕。
叶昀走上前蹲下,他一贯讨小孩子喜欢,手在墙角拽了几根杂草编了个简单的蚱蜢递过去:“小姑娘,你爹娘呢?”
女娃娃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接过草蚱蜢一笑,露出几颗米粒大小的牙。
她玩了许久,像是才反应过来,指着村里祠堂的方向,流着口水道:“娘,娘……”
8
祠堂在村子正中间,是这个村子里唯一一间青砖瓦房,离得很远,叶昀和苏溪亭就看见祠堂前好似有袅袅烟雾升起。走近了,才发现那竟是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一个焦黑的东西,那东西长长的,四肢蜷缩。
竟是个人。
祠堂前密密麻麻跪的全是人,那些村民穿着粗布麻衣,虔诚地跪在祠堂前,嘴里不知道在念些什么经。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头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那火越烧越旺,直到把火中人烧成一抔灰。
叶昀心想,那股焦腥味,恐怕就是这人被烧的时候发出来的。
他们站在人群外看着,看那跪在祠堂前的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夹杂着恐惧的虔诚。
“什么情况,不种田采药,改拜佛念经了,瞧着也不像正经要出家的样子,还烧人呢。”苏溪亭贴在叶昀耳朵边上,吞吐间的呼吸如潮,尽数喷在叶昀的耳廓上,氤氲出一股绵软的湿意,有些犯痒。
叶昀在苏溪亭肘间麻筋上一点,激得苏溪亭面颊一皱,险些惊呼出声。
“我倒是曾经听说有些山里人家,供奉山神,若遇灾祸,常常会用些难以接受的法子祭祀,我们上次在郊外破庙的地道里遇到的,是塞外游牧民族的习俗。我瞧着这阵仗,倒有几分祭祀的意味。”叶昀身体往树后藏了藏,连带着苏溪亭也跟着藏到了树后,“且先看看情况。”
火势渐小,村民们忽然双手合十拍打几下,然后深深地俯向地面。
杵拐杖的老头大喊一声:“起。”
村民渐次起身,最前面的两个精壮汉子抱着陶瓮上前,收敛了骨灰,递给人群中一个瘦小的女人:“阿进嫂,别哭了,阿进哥这是解脱了,是好事,你把这个带回去埋了,立个碑,以后初一十五上上香,也算是个念想。”
叶昀这才看清,被叫阿进嫂的女人头上还戴着白麻,泪水涟涟,把骨灰坛子接了过去,抱着坛子凄苦地哭着,一双眼睛红肿成了桃子:“到底是为什么啊,我家阿进憨厚老实,采药下田总是出力最多,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落了个这样的下场,家里还有几个娃,我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老天爷不长眼啊!”
“阿进嫂,村长说了,以后你跟我们一起去采草药,家里的田,村里人都会帮着种,咱们最重要的就是把几个孩子拉扯大,日子再难还能难到那里去。”
“是啊,阿进嫂,你想开一点……”
败将(迟非) 第76章
……
第89章
男男女女围着阿进嫂,安慰着她。
叶昀和苏溪亭在树后听得仔细,苏溪亭突然冷哼出声:“人这一辈子,靠不住爹娘,靠不住儿女,靠不住夫妻,更靠不住外人,这寡妇日后一个人带着孩子,家中若是来帮忙的人多了,瓜田李下,光流言蜚语就能让她死。这些假惺惺的安慰和许诺,不过都是骗局而已。你看,人是多虚伪的东西。”
“同情往往流于表面,因为悲喜并无相通,痛苦没有感同身受。同情不等同于虚伪,只是二者往往殊途同归,受到伤害的人只会因此再被狠狠插上一刀。”叶昀垂下眼睛,不知想起了什么,他的神色渐渐变得平静而麻木。
他们从树后离开,回到村口,等待着村子里的人陆续回归正常生活。
阿进嫂捧着骨灰坛子回了家,黄狗从地上站起来,冲着阿进嫂一个劲地摇尾巴,然后把头贴在阿进嫂腿边蹭了蹭。
三岁的女娃娃坐在门槛上啃饼,她还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叶昀指了指阿进嫂家:“我们去她家看看。”
苏溪亭双手赞成。
两人走到阿进嫂家门口,黄狗瞧见他们,叫了两声。
阿进嫂回头,从容憔悴,表情有些诧异:“你们是谁?”
叶昀拱拱手:“唐突夫人了,我们昨夜意外从孤峦崖失足跌进半山腰的山洞,今日一路寻到山下,想找个地方歇歇脚,讨口水喝,还请夫人出手相助。”
他生得一副翩翩相貌,说起话来慢条斯理,身上的衣裳纵然已经脏了,却也看得出齐整,阿进嫂听了这话,神色立刻就松懈了几分,眉宇间的疲惫和悲伤又重新浮了出来:“不是我不肯收留二位,而是我家恰逢白事,不吉利。”
苏溪亭上前,冲阿进嫂笑了笑,侧了侧身子露出自己受伤的肩膀:“江湖中人,并不忌讳这些,只是瞧着夫人家清净,院子里又晒着草药,若是方便匀间屋子,我也能换换药。”
阿进嫂有些犹豫,可自家三岁的女娃娃却摇摇晃晃走到叶昀身边,胖嘟嘟的脸颊贴了贴叶昀的衣袍,一抬头,冲叶昀笑眯了眼。
阿进嫂见状,也没再拒绝,转过身进屋,手指着角落的一间屋子:“那是我儿子的房间,二位先生不嫌弃就先用着吧,我儿在外求学,如今也不在家。”
叶昀连忙道谢,扶着苏溪亭进了屋,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一张床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几本手抄的书册,叶昀看了两眼,都是《千字文》《三字经》之类启蒙书籍,书页被保存得很好,书脊却早已散了架,用针线扎了起来。
阿进嫂端了饭菜和药进来,她面颊仍是浮肿,低着头,手在腰间擦了擦:“吃点东西吧,我去给你们烧水。”
“夫人……”叶昀赶紧上前接过,刚开口,却被阿进嫂打断。
“村子里的人都叫我阿进嫂,我就是个乡下农妇,二位也叫我阿进嫂吧。你们先休息,我,我还有些事要忙。”阿进嫂始终低着头,出门前却犹豫地回了头,“我女儿,很喜欢二位,如果方便的话,想请二位陪我女儿玩一玩。”
她大概实在是没什么心力可以顾及到那个小女娃娃,才踌躇许久,对着叶昀和苏溪亭开了口。
叶昀点头:“自然可以。”
“多谢。”阿进嫂冲他们颔首。
叶昀连忙扶住她:“阿进嫂收留我们,对我们是有恩,只是这一点小事,实在担不上一个谢字。”
阿进嫂没再说什么,出门转身进了自己的屋里,不多时,又有压抑的哭声传出来。
黄狗一直在她房门前来回转着,时不时也低声呜呜两声。
叶昀和苏溪亭用了饭菜,又换了药,洗漱完,换上了阿进嫂送来的两身干净衣服,叶昀尚还能穿,苏溪亭却是嫌小,露出一截手腕脚踝,拉着衣服,面露嫌弃。
两人也没出门,一直待在房间里,中间那小女娃娃找来,叶昀还给她编了两只草兔子。
9
晚饭是一起吃的,就挤在阿进嫂家的厨房里,点着一盏小油灯,几个馒头并一点青菜。
一顿饭吃得很是沉默,叶昀放下筷子,看向阿进嫂,女人木偶一般往嘴里塞着米饭,安静得不像活人。
吃了饭,阿进嫂收拾碗筷,最后进屋前,端着油灯,远远对叶昀和苏溪亭道:“你们歇一晚,明早就赶紧走吧,夜里无论听到什么都别出来,好好休息。”
苏溪亭肩膀上的伤已经不疼了,他甩了甩肩膀,包扎的白布上沁出了点血。他拖着叶昀进了屋,嚷嚷着要再换一次药。
叶昀只能依他,给他换了药,重新包扎。
“我们打个赌吧。”苏溪亭冷不丁道,兴致勃勃地回头看叶昀。
叶昀正在包扎,头都没抬:“赌什么?”
“就赌今晚会发生什么,我赌会死人。”苏溪亭挑眉,“我看话本里说,若有人让你夜里不要到处乱跑,那就一定有大事发生。”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