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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看些话本,多读点书。”叶昀给他拉上衣服,抱了被子上床,把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拿起书桌上的《三字经》,在灯下看了起来。
苏溪亭伸头过去:“既然你不猜,那就当你赌不会死人,”
——
可两人都没能熬过深夜,油灯的火苗在眼前晃着,晃得人头脑发晕。
可两人也没能睡很久,一阵重物摩擦的声音令叶昀当即坐起了身,锐利的目光直直望向屋外。
身后热气靠近,苏溪亭贴在叶昀身后,仍是在他耳边:“来了,揭盅。”
两人开门,翻身上了屋顶。
月光被山林间的树叶枝桠切割成无数残片,落到地上,铺出一道斑驳昏暗的小路。家家户户都灭了灯,村子里一点声响也没有,除了那个在村子里游荡的人,一切静谧好似黄泉归路。
那人穿着简单的衣裳,一双脚赤着走在地面上,不,那不能算是走,那是磨,一步一步往前磨,身后留下越来越浓重的血痕。他垂着头,肩膀下塌,双手下垂,腹大如鼓,手足皆肿,好似僵尸行走,闭着眼睛,只是一路向前。
“中邪了?”
苏溪亭发出的几乎是气音,极其轻微的声音。
那人却一个激灵,头直直转向他们,分明就是听见了。
然后,他转了弯,朝叶昀和苏溪亭所在方向走了过来。
“看你干的好事。”叶昀当即拉着苏溪亭,脚下轻点,飞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那人也跟着声音,一路跟上了他们。
人被他们引进村外树林,苏溪亭从树上落下,落在那人身前,手指点在那人额心,再拿开时,只见一根极细的银针正插在那人眉心之上。
叶昀走上前,手在那人颈侧贴了贴:“是活人。”
苏溪亭已经捏住了那人手腕,双眼微微眯起,指腹动了动:“脉象紊乱,脉体阔大,沉脉明显,轻取不得,重按始见,沉而无力。虚弱之象,病在内里。”他又转到那人身后,撩起他的头发,在他后颈处看到一块红色圆斑。
叶昀也看到了,那红色圆斑之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水泡,一个叠着一个,看着很是骇人。
“是什么病症?”叶昀想伸手去碰那红色圆斑,却被苏溪亭一把拉住。
“水泡若是破了,是要传染的,你不怕变活死人?”苏溪亭拉着他又走远了些,“离远点离远了,我看着村子里恐怕有不少人都感染了,咱们今晚就走吧,反正都到山脚下了,直接去平安镇等着和阿昼、阿夜会合,走走走。”
苏溪亭拖着叶昀的手就要沿着田垄往树林里去,树林里有条路,一直能通到粮道直至平安县。
叶昀却站定了,他看着苏溪亭的后脑勺:“能不能救?”
苏溪亭脚步当即停下,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叶昀身前,双眸直视叶昀:“能救,但是有点麻烦。”
叶昀许久不说话,他知道苏溪亭这人,缺少同情心,纯真良善这种词也同他毫无关系,他成长的过程中,没人教过他这些,他救与不救,全是在一念之间,他可以理解苏溪亭的为人,也能接受他的复仇。
但是,孤峦崖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庄里生活的,是大澧再普通不过的百姓,他们渔樵耕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子为着那一亩三分田日日夜夜地忙碌着,他们穿着最朴素的麻衣,却是天下粮仓和国库的支柱之一,他们会为了这一年的丰收而振奋,会为孩子的前途而牺牲,他们是国家最底层的基石。
叶昀征战多年,在西北筑起牢不可破的“城墙”,就是为了能让这些基石,吃饱穿暖,安宁度日,不受国家欺压,不受外族侵略。
叶昀反过手拉住苏溪亭:“都是些无辜的百姓,我替他们,向你求医,诊金随便你提。”
苏溪亭好似早就看穿了叶昀的想法,他一点也不意外,在叶昀面前倏地笑了起来。
叶昀怔了怔,听见苏溪亭说:“我救他们,那我今晚就赌输了,既然我输了,那么诊金便抵了吧。”
说着,苏溪亭便越过了叶昀,走到那村民身边。
“还愣着做什么,帮忙把他抬回去。”
叶昀回了神,赶紧跟了过去,和苏溪亭一道把人给生生抬了起来:“为什么不把他背回去?”
走在前面的人毫无顾忌道:“脏兮兮的,我嫌弃。”
10
他俩在祠堂找着了面锣,于是满村子里四处敲锣,“咚咚咚”,惊得村里的几只狗跑出来狂吠不止。
家家户户仍是黑漆漆一片,分明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却还是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苏溪亭索性把锣一扔,放开了声音大喊道:“不出来,今晚那人可就救不回来了。我乃过路神医,见村中有人中毒颇深,恻隐之心大起,决定为村民解毒,若是你们不出来,我可就走了,过时不候,明早就给这人收尸吧。”
这话喊了出去,却还是没有动静。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吱呀”一声,开门声起,一个女人从门后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她攥着衣角,就站在自家门口,不肯再往前一步,远远望着站在祠堂前的叶昀和苏溪亭,声音发着抖:“是,是我男人,你们,真的可以救他?”
有人隔着门窗对外喊:“都是骗子!大夫说了,就是中邪,是咱们挖草药得罪了山神,没得救的,别信他们。”
那女人踌躇着,不知到底该怎么办。
叶昀将火把凑近了那村民:“小娘子瞧着,你夫君此刻已经不动了。我们只是路过,与诸位无冤无仇,只是意外得见,想要出手相助。大家相信我们,此病可医……”
叶昀话音刚落,一声凄厉质问划破天际,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不可忽视的愤怒和绝望。
第90章
阿进嫂突然抱着骨灰坛子从院子里冲了出来,已是满脸泪痕,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叶昀:“此病可医?”
苏溪亭挡在了叶昀身前,有些怜悯地看着阿进嫂怀里的骨灰坛子,直白而残忍:“可医,解了毒自然就好了。”
阿进嫂的目光落在那村民身上,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苏溪亭摇摇头,走到那村民身边,他从胸前拿出了一卷布筒,布筒铺开,是满目泛着寒光的银针。
“扁鹊曾曰:百邪所病者,针有十三穴也,凡针之体,先从鬼宫起,次针鬼信,便至鬼垒,又至鬼心,未必须并针,止五六穴即可知矣,此为‘鬼门十三针’。”苏溪亭将那村民剥得干干净净,捻起银针,以十三大鬼穴为点,自人中开始一路往下,每一针都下得极快,而每一针的角度和深度皆有不同。
苏溪亭敛了一贯嬉笑的神色,竟是破天荒第一次,在医人时这般如临大敌。
叶昀屏息,微微退开,在火把的光下,他的影子正好落在苏溪亭的身边,好似守卫,牢牢地守着苏溪亭。
十三针下完,苏溪亭又以三棱针扎进手足十五脉络,暗黑色的血液从针口缓慢流出,一股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看到这里,阿进嫂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好似被人抽去了魂魄,死死抱着怀里的骨灰坛子,始终不停歇地呢喃着:“此病可医,此病可医……”而后竟是有些癫狂地笑出声来,笑出泪来,她转身大步离去,风里残留着她绝望的呼号,“此病可医,此病可医……”
那村民家的小娘子立刻小跑上前,一下跪到了苏溪亭的身边,一个劲地磕头:“神医,神医,求求您救救我相公,求求您,我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诊金,对,诊金,我去拿钱……”
说着又要起身往家里跑。
叶昀拽住她,他的脸好似火光里盈着的一汪温柔泉:“不用诊金。”
苏溪亭站起身,走到叶昀身边,一下靠在了他的身上:“是啊,不要钱,你家相公还得服药,你家中那点银钱,还是留着给他买药吧。”
败将(迟非) 第77章
小娘子又要跪,一口一个“恩公”叫着。
苏溪亭靠到了叶昀身上,叶昀才察觉他身上竟然已经汗湿了,他的胳膊微微有些抖,搭在叶昀胳膊上,越发明显。
他们在祠堂便寻了块空地坐下,村子里的人出来的越来越多,慢慢往祠堂门口聚集。
在这里,这一日的上午,他们刚刚架起火堆烧死了一个发病的人,而此刻,竟有人就地医治。
村民们心中五味杂陈,若是这人醒过来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之前被烧死的人,都是无辜冤死,他们竟无意间做了杀人凶手。
晨光初现时,躺在地上的村民慢慢转醒,他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苏溪亭那张冲击力极强的脸,浓眉深目,背着晨光,是浓墨重彩的一张脸,似仙人下凡,渡他过苦海。
他张了张嘴,“上仙”二字还没说出口,就被人轻斥了一声:“闭上嘴。”
银针从他的身上一根一根拔起,他周身血污蔓延,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好似棉花做的,连动弹都觉得累。
他的小媳妇扑了过来,一把搂住他,哭得声嘶力竭:“当家的,当家的你醒了!”
周遭熬了半宿的村民窃窃私语,神情惶恐不安,几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对着叶昀和苏溪亭磕头:“神医,救救我们,求您救救我们。我们也中毒了,您看,您看啊……”
那几人拨开头发,露出脖颈后的红色圆斑。
叶昀眉心重重皱起,目光从地上几人身上慢慢挪到了站在角落里,无声无息的村长身上。
“村长。”叶昀走了过去,他凝视着这个老人,“您该给大家一个交代。”
11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村里人照例在农闲时候上山去摘草药,那一日,山中泉水里飘来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只是玉佩的雕刻缝隙里和流苏上都沾着血。
捡到玉佩的村民见着好东西,便起了收归己有的心思,在河边瞒着旁人,将那玉佩洗刷了干净,可他洗刷的时候被泉边利石割破了手指,那玉佩上的血渍沾到了那村民的伤口上,微微有些异样的刺痛。
可他并没在意,三日后,这人脖子后面便生出了一个红色圆斑,起初发痒红肿,村里的赤脚大夫给他做了艾灸,用艾叶熏擦,如此过了七八天,那红斑上却逐渐生出了细密的水泡,灼烧感越来越强。而那村民的精神也开始日渐涣散,他夜里无眠,白日里还生出了幻觉,一日日这么下来,竟有些疯癫之色。
直到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他突然发狂,咬死了家中的黄狗,砍死了家中老牛,在村里四处游荡,听见声响便伤人,形容十分可怖。
大夫吓得屁滚尿流,直言这是中了邪,医不好。
村长便去平安镇里请了最有名的神婆,那神婆道,村民常年挖山中草药,得罪山神,如今山神降罪,他们只能将中邪之人焚烧成灰,以平山神怒气。
如此,便有了火烧这一幕。
可烧了那个人,怪事却没停,被那人伤过的人脖颈后面都生了红色圆斑,中邪的人越变越多,村长无奈,只能请人连夜做了山神雕像放在村前,又用鸡鸭祭祀,还要将中邪之人一一烧死。
到如今,村中已被烧死十数人,有男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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