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荤和尚掏掏耳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荤和尚是个大肚皮,一路上不知杀了多少生,提着剥皮拆骨的野鸡兔子围着叶昀团团转,道这小子手艺好,去年那一顿藏书羊肉吃的他惦念许久。
叶昀少有如此迁就人的时候,当真给荤和尚烤了野鸡兔子,看得苏溪亭两眼发红,一副恨不得吞了荤和尚的样子。
夜深了,扯着人上了树咬耳朵。
“你做什么对他那样好?他要吃什么就做什么?你对我都没有这般迁就,难道你竟是喜欢这种调调?”
叶昀见鬼似地看着他:“我待你还不够迁就,可有你想吃而我不给做的东西?你良心给垂珠吃了?”
苏溪亭挠头,把好生生的发髻挠成一团杂草:“你与他不过萍水相逢,我能与他一样?”
叶昀斜睨着他:“我第一次端面给你,难道不是萍水相逢?”
败将(迟非) 第79章
苏溪亭有些暴躁,锤了锤树干:“哪能一样!你只能这么待我一个人,你怕是要气死我!气死我好给我带绿帽!”
叶昀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行了,同谁都要比,就这点出息。”他的目光落到树下,荤和尚正嘬着光溜溜的鸡骨头,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不过是个生无可恋之人。”
荤和尚一路倒是待蒋之安不错,还耐着性子陪她翻花绳,陪她四处捅兔子窝,陪她在山下镇子里买零嘴,一老一小,倒是和和乐乐。
蒋之安睡着时,叶昀看见荤和尚坐在蒋之安身边守夜,扇着自己的衣袖,用那最后一点点干净处给她扇风赶蚊。
临到汤阳那一日,荤和尚同他们告辞,从怀里掏了许久,才掏出来一枚极普通的银锁,塞给了蒋之安。
蒋之安拿着银锁,有些不知所措。
却见荤和尚拍了拍蒋之安的头:“我女儿若是顺利出生,也该如你一般大。”话毕,扬手挥了挥,“山高水长,来日见。”
不过一晃眼,人就如泥牛入海,消失在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或许是因为命案的缘故,汤阳城城西靠近惊雷山庄方圆十里冷清许多,明晃晃的太阳在天上挂着,六月阳光刺目而灼热,路边树叶绿得好似能滴出油来,可越是靠近惊雷山庄,就越觉得鬼气森森。
府门口白纸灯笼挂着,白幡轻轻被风吹动,大门口站着几人,腰间佩刀,虎目精光。
苏溪亭不想动弹,在马车里不肯出去,叶昀被他拉着,两人乘凉一般,端着凉茶一口一口啜饮。
阿夜下了马,递上了赤狼镖局的令牌。
“来人可是叶、苏两位先生?”守门的人问道。
蒋之安骑在马上扬着下巴,端着狐假虎威的笑模样道:“正是,这般晒人,连点树荫都没有,还不快点让我们进去。”
守门的人忙叫人进去通传,再出来时,就看见齐方恕一手撩着袍角,快步往门口走来,还未走近,便扬起了声音:“二位先生远道而来,实在辛苦。快,还不去给二位先生牵马。”
叶昀起了身,苏溪亭还扯着他的衣裳,叶昀照着他的手背就是一下,“啪”的一声十分清脆。下一刻,马车的帘子被撩开,叶昀缓步下车,那动作好似练过千万遍,每一个细节都透着高门大户公子哥的气度。
他站在马车旁,遥遥冲齐方恕拱手:“齐盟主……”
第93章
惊雷山庄老庄主死后杀人一案,因着叶昀和苏溪亭迟迟未到而始终没有发丧,连老庄主的遗体只能放在冰窖里保存着。
连庄主还算镇静,一连数日将庄中料理齐整,倒是连小少爷,年仅十三,当日眼睁睁看着祖父屠杀家中亲人仆妇,一副恶鬼索命的样子,吓得不清,至今仍在惊惧之中,反复高热不退。
和连小少爷关在一起的,还有栾城流云宗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罗沙幺女,罗锦绣。那罗锦绣也不知是不是受的刺激大了,被齐方恕带到汤阳后,一见到躺在床上的连小少爷就发作了,趴在连小少爷床前护着,谁都不让靠近,日日抱着连小少爷的手叫“弟弟”。
死人不比活人重要,叶昀和苏溪亭到惊雷山庄后就被带到了连小少爷房中,隔着纱橱,看见罗锦绣抱着连小少爷一个劲地拍他后背,哼着歌,一副哄他睡觉的样子。
听见动静的那一霎那,罗锦绣猛地回头,一双猩红凤眼瞧向门口:“谁?”
连庄主形容疲倦,还不到四十,一夜之间白了一半头发,他揉揉眉心:“罗姑娘亦是目睹了流云宗灭门惨案,她弟弟还不到十岁,死相残忍可怖,我想,罗姑娘如此护着我儿,也有寄托之意,因而没有阻止。”
叶昀和苏溪亭都没说话。
罗锦绣抱着连小少爷爬上了床,用被子把那连小少爷裹成了个粽子,塞到自己身后,一个劲地喃喃自语:“弟弟不怕,弟弟不怕……”浑然一副神思疯癫的模样。
苏溪亭双手揣着袖口:“齐盟主请我们来是瞧死人的,活人不归我们管,你们随便去城中请个大夫,喂点降温平息的药就行了。”他转身出了房间,左右看看,“让我去瞧瞧那诈尸杀人的人呗。”
叶昀仍在房中看着罗锦绣,出了门,招手唤来蒋之安,也没嘱咐旁的,只说让她陪陪屋里的罗锦绣。
蒋之安一颗女侠心熊熊燃烧,一拍胸口:“叶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妹妹。”
连庄主看着齐方恕,满目不解,想到齐方恕分明说过等叶、苏二人到后,他小儿子就有救了,可眼下……
齐方恕冲他摇摇头。
连庄主一咬牙,走到苏溪亭跟前:“家父在冰窖中安置,两位随我来。”
冰窖在山庄最北边角落的地底下,用覆了铜铁和木头的大门阻隔,开了锁,刚刚开出一条缝隙,那刺骨冷意就顺着缝隙不断往外溢,往人骨子里钻。
棺材就放在冰窖最里头的厚冰之上,漆黑的棺木外覆了一层浅浅的冰霜,棺盖半开,恰好露出连老庄主的一颗脑袋,只见那脑袋和脖子用丝线缝了起来,却仍留下了一条细细的血线,看起来格外骇人。
冰窖里寒意逼人,尸体就这么放着,泛着青,嘴唇乌紫,眉毛和睫毛上都落了冰霜,开门后,风倒灌进冰窖,吹得那眼睫簌簌,乍一看,还以为这具尸体下一刻就要睁眼起身一般。
站在门口的下人搓搓胳膊,心中怕得要死,却不敢离开。
苏溪亭手探进棺材,双指按向连老庄主的肩颈处,而后举重若轻般将人翻了个面,撩起已经冻硬的头发,连老庄主后颈处赫然一个红色圆斑,饶是尸体已经放了好些时日,已经冻得如同冰块,尸斑和腐烂都呈现出乌黑之色,那红色圆斑仍然猩红似血,好似封印,嵌在连老庄主的后颈之上。
叶昀转头看向苏溪亭:“朱砂?”
苏溪亭点头。
“这……这是什么?”连庄主快步向前两步,盯着那块红色圆斑,猛地回头,“连书,叫连云过来!”
叫连云的女子来得很快,瞧着温温柔柔,同众人行了礼,轻声唤道:“庄主。”
连庄主指着那块红色圆斑:“你替老庄主缝补时,看到过这个东西吗?”
连云面色一白,她没抬头看棺材里的尸体,只是低下头沉默,分明就是一副知道的样子。
连庄主脸涨得通红:“既然发现异样,为何不来禀报?”
连云眼圈一红,泫然欲泣:“奴婢以为,以为庄主知道。”
连老庄主自枭首后,清理穿衣缝补,都是连云一手包办,连庄主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这爹有了恐惧,直到老庄主入棺才露面,且再不曾靠近棺材。
苏溪亭一晒,笑得极其讽刺:“江湖传闻,惊雷山庄连庄主是个出了名的大孝子,如今一看,也不过尔尔。”
连庄主面色青红交加,当着众人的面,咬着牙不开口。
还是齐方恕打破了尴尬的场面,他很是虚心,问苏溪亭:“不知叶先生所说的朱砂,指的是什么?”
苏溪亭抽回手,拿了帕子擦着手指,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种能令人产生幻觉,神思疯癫,受人操控的毒。中毒者后颈处,皆有这种红色圆斑。”
和孤峦崖山脚下那个村子里中毒的人一模一样。
可显然,连老庄主中毒更深,还能举剑杀人,还能自行枭首。
连庄主嘴唇颤抖几下,像是难以置信:“中,中毒?我爹是中毒而死,而后被这毒操控杀人?”
苏溪亭随手把帕子一扔,然后去握叶昀的手,冰凉似铁,他干脆张开手掌,把叶昀的整只手包了进去,暗暗运转内力。
叶昀挣了挣:“松手。”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
奈何苏溪亭随心所欲惯了,包着叶昀手的力道还加大了几分,带着他就往冰窖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死人是不会杀人的,能够操纵死人的,只有沅江流域一带以秘术运尸为生的赶尸一族。连庄主,能杀人的,只有人,而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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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杀人的,只有人,而非鬼。
这话仿似话中有话,连齐方恕都不由得因此而警觉了起来。
连庄主却是一直出神,来回念叨着这两句话,越想越不对,照苏溪亭的说法,连老庄主在杀人前分明还活着,可,可他头一日便断了气啊,收拾了遗容,入了殓,灵堂都布置好了,怎么可能还活着。
连庄主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下大惊,在房里辗转反侧,坐立难安。最后,一个人提着灯笼去了小儿子的院子。
罗锦绣就在床边脚踏上睡着,似乎睡得极不安稳,两只手揪在身前,呼吸紊乱急促。突然,她猛地坐起身,一双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恍恍惚惚的一盏灯笼在门外浮动,她起身坐在床沿,将连小少爷死死护在身后。
连庄主本想推门进去,却在听见那粗重呼吸声时顿住了脚步,在儿子房前来回踱步许久,终究还是走了。
一夜未眠,天色大亮时,连庄主顶着一脸憔悴站在叶昀和苏溪亭安置的院子外,脑子里仍思来想去都是苏溪亭说的那句话。
叶昀一开门,就看见连庄主站在门口,他怔了怔:“连庄主,可是,一夜未眠。”
“叶先生,恕在下多有叨扰,只是苏先生昨日说的那句话,在下实在想不明白。”连庄主抹了把脸,叹声道。
叶昀打开门:“连庄主快请进,苏溪亭还在梳洗,您在院中稍后,我去叫他。”
苏溪亭脸上搭着巾子,仰头躺在榻上。
叶昀伸手去拿巾子,果不其然,看见苏溪亭躲在巾子底下赖觉,眼睛闭着,呼吸均匀。叶昀瞧着,默默抬手堵住了苏溪亭的鼻孔,又捏住了他的嘴巴。
苏溪亭眼珠子在眼皮下一顿乱转,无奈睁开眼,动了动嘴。
叶昀松开手。
苏溪亭倦懒道:“起这么早做什么,我又不练武。”
“连庄主来找你了,就在院子里等着,你快些起来。多大人了,还同小孩子一般赖床,也不嫌丢人。”叶昀拿着巾子给他擦脸,好好一张玉面,被搓得通红。
苏溪亭两手一摊:“麻烦。”
磨磨蹭蹭,总算踏出了房门,苏溪亭一看连庄主,立刻转身盯着叶昀使劲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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