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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方恕掩着口鼻:“前些日子我遣一弟子去陵州传信,请叶、苏二位先生前来辅助查案,谁料弟子半路遇袭,传信与我。因此,在二位先生赶来汤阳城的路上便安排了弟子前去接应,谁料,那日弟子赶到,只发现了这几个黑衣人,将其制服后带回来,我在那尸体里发现了一点东西。”
有人递了块白布上来,白布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排银针。
“这银针看着普通,实则内含玄机。”齐方恕拈起一根,放在烛上,银光微闪,隐隐透着股血腥,“在下当年蒙老阁主所救,在鹊阁中也算小住了一些时日,同老阁主十分聊得来,因此,也知道些有意思的事,譬如,鹊阁的每一根银针里,都有一根雪蚕丝。”
说着,他手下一动,那银针断成两截,下半截竟悬在空中无法落地,再仔细看去,一根极细的蚕丝连接其中。
“苏先生若仍觉得我是胡乱猜测,不如自证身份。”齐方恕放下银针。
苏溪亭从叶昀身后走出来,含笑道:“如何自证?”
齐方恕让开身子,露出还在床上的连小少爷:“我记得苏先生昨日说,能杀人的,是人非鬼。我方才瞧了瞧,这孩子后颈亦有红色圆斑,若如苏先生所说,身中朱砂,可他已经气绝,究竟是死是活,还看今夜。”
苏溪亭当即拍掌笑道:“好好好,那就听齐盟主的。”
连庄主抓住齐方恕的胳膊,惊惧道:“盟主,我儿……”他想说,要是我儿子没发作,那岂不是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了,我这个当爹的,不仅不能第一时间给他敛尸,还得像看戏一般等着他诈尸杀自己。
齐方恕拍着他的手:“若发作了,反而证明他还活着,不是吗?”
唯一的血脉了,连家可就剩这一个儿子了。
连庄主攥着齐方恕的衣袖,终究还是松了手。
齐方恕安抚了连庄主,又让弟子在院中搭座,安排江湖朋友歇息,端了茶水好酒,活像搭了戏台准备看戏一般。
饶是连庄主不断说服自己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在这种情境下也没能摆出好脸色。
第95章
叶昀同苏溪亭坐在最前面,叶昀没喝酒,倒了杯茶,端茶浅啜,动作流畅,他垂着眼,没再抬头:“这齐方恕,甚是擅长越俎代庖。”
“莫家庄覆灭,齐方恕头上没了压制,当了这么多年名不副实的武林盟主,如今便像是吸了水的棉花,摆起了武林盟主的架子。”苏溪亭也跟着喝茶,他学着叶昀,如何端茶,如何揭盖,如何入口,学得有模有样,还真有几分贵公子的风范。
“他算计好了,咱们入套了。”叶昀难得正色,倒有几分如临大敌的模样。
苏溪亭摸了摸他的手,手指又晃到了他掌心,在他掌心来回蹭着:“别担心,没什么事。如你所说,都是齐方恕算计好的,想来上次在他家验骨的时候,他就疑心了,能当武林盟主的人,有几个没多生几个心眼,他那弟子到镖局的时候我就怀疑了,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是啊,若背后真有人算计武林门派,派了人半路拦截齐方恕的人,为什么不斩草除根干脆把人杀了,还留了人半条命把信带到了镖局,再说他们来时遇到的黑衣人,分明训练有素,下手却总留破绽。
如今想想,恐怕是有意。
“这套连环计,真是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齐方恕清理武林,以此排除异己,然后揭露你的真面目,限制你在武林中的行动和势力,最后,再把自己的声望垒高一层。一石三鸟,他的目的全都达到了。真让人不得不怀疑,朱砂一案,就是他一手操纵。”叶昀搁下茶盏,倒回去把这事捋顺了些,再看齐方恕时,眼神已满是戒备。
“朱砂这种毒,不好配,往往用来操纵死士最为妥当。当初,为了培养北斗,我曾用此毒养过一批死士。”苏溪亭喝进了两片茶叶,此刻正把茶叶放在口齿间咀嚼。
叶昀眸光微动,齐方恕背后出现了北斗的影子,北斗想利用齐方恕干掉苏溪亭,齐方恕想将北斗收归己有。不过,看今日齐方恕的样子,似乎北斗并没有告诉他,苏溪亭还曾是北斗之主,这恐怕是北斗的一张底牌。
“北斗来者不善,你要小心。”叶昀终于抬头,他隐隐觉得“攒命”有些异动,正欲运功安抚,身后轻柔地覆上一掌,暖融的内力小心翼翼地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最后落到他心间,好似被人无比温柔地捧在掌心,生怕他吃一点苦头。
北斗嗜主之心已昭然若揭,这是想借齐方恕的手,一点点击溃苏溪亭。然后带着齐方恕和自己的势力,向朝廷投诚。
“他们不敢跟我正面对峙的原因,是因为我还握着他们的性命,他们有他们的底牌,我也有我的杀招,别担心。”苏溪亭安抚叶昀,“如今看似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但实则,他们都是我最终目的的垫脚石而已。”
9
连小少爷果然发作,子时刚过,他便从床上跃起,瞳孔里出现一条红色竖线,就像蛇的眼睛,冰冷之中带着浓重杀意。
可到底是有所准备,他被一张大网牢牢缚住,在网中犹如野兽嘶嚎,靠近控制他的几人身上都被抓伤,一个还不到十五的半大孩子,犹如牲畜一般在地上翻滚蠕动,抓挠着地面。
叶昀看着他,便想起了从前跟着皇帝秋狝时被制住的野兽,所有人骑着马拿着弓箭,围着那野兽打转,看它在笼中挣扎。
它的不幸,取悦了猎人。
而眼前被困住的,却是个活生生的孩子,满院武林侠客,无一为他出声,只是看着,等着,像看一场只等结局的戏。
叶昀有些控制不住地攥住了衣摆。
连庄主跪到苏溪亭跟前:“苏先生,陵阁主,求你,求你救救我儿子,我求求你,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他是我的命根子啊。您要什么都可以,我知道规矩,您想要什么,我就算上刀山下油锅也会取来给您。”
苏溪亭点着桌面,好似正在思索,片刻道:“我要你,带着惊雷山庄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江湖事,无论谁去找你,惊雷山庄任何人都不能踏出山林一步。”
齐方恕想算计他,想要惊雷山庄归于自己麾下,总不能所有好处都让他一个人得了。
齐方恕脸色微变,看向苏溪亭,看到他对着自己咧开嘴,笑了。
连庄主抓着苏溪亭衣角的手松了松,这是要断惊雷山庄的前途。惊雷山庄立足中原武林数十年,在武林中声势不凡,或许不到号令群雄的地步,但多少能够一呼百应,若他答应了,他就是惊雷山庄建派百年来的罪人。
儿子,儿子还可以再生。
他渐渐熄声。
叶昀一颗心重重落下,是说不出的失望。
“主子,马车已经备好。”阿昼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苏溪亭起身,朝叶昀伸出手:“戏也唱完了,咱们该走了。”
叶昀随他起身,两人走向院门口,满院子安静异常,只有连小少爷的嚎叫和挣扎仍在继续。
苏溪亭走到门口,顿住脚步:“身份嘛,暴露就暴露,也没所谓,我也不在乎。只是各位日后江湖相见,认出我这张脸了,就离我远一点,可别被我抓住什么把柄。”
两人大摇大摆走出惊雷山庄,马车就停在门口,一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马车里伸出来。
“叶叔叔,苏叔叔。”
蒋之安脆声叫道,然后微微掀开帘子,露出藏在帘子里的姑娘,那是,罗锦绣。
人已经被打昏了,就躺在马车里。
败将(迟非) 第81章
“我厉害吧,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人偷出来了。”蒋之安缩在叶昀和苏溪亭身后讨奖。
阿昼不着痕迹看了一眼那张脸上灿烂的笑,心里嗤笑,要没自己,就凭她那三脚猫功夫,能把人偷出来才怪,还好意思炫耀。
叶昀摸她的头,夸她:“做的不错。”又从荷包里摸出颗饴糖,“奖励你吃糖。”
蒋之安双手接过,塞进嘴里,吃的美滋滋。
阿昼骑着马快行两步,心道,不过是颗饴糖,有什么神气的,齁甜又不好吃。
下一刻,有东西破空而来,他反身接住,掌心赫然也是颗饴糖,他看向叶昀。
叶昀冲他竖竖大拇指。
阿昼那张死人脸上突然就有几分压抑不住的表情,唇角想上挑,却又被死死压住,他转过头,把饴糖塞进怀里,思考着回到镖局,若是跟卢樟商量,他俩换换岗位,以后换他伺候叶昀,也不知行不行。
马车这一路行得慢极,叶昀驾着车:“你可知这几桩朱砂的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溪亭侧头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一副你不给我不说的样子。
叶昀无奈,放了颗饴糖在他掌心:“够吗?”
苏溪亭靠过去,亲亲热热道:“不够,我怎么能和他们一样。”他掩住嘴,小声道,“要不,亲个嘴儿?”
叶昀但笑不语,看着苏溪亭撅着嘴凑近,然后眼疾手快塞了颗饴糖进他嘴里。
“不一样,多给你一颗。”
苏溪亭只觉得那股子甜意,从他的舌尖一直染到了心底,他咬了咬饴糖,含糊道:“我本来也想不通,直到我看到那小子,大夫断他已死的时候,他虽气息全无,但面容红润,眉目舒展,并不像病死之人。我当时就明白了其中蹊跷,其实再简单不过。”
“假死后下毒,如此而已。先用河豚毒制的龟息丸,最多能令人龟息三日,假死后再下朱砂,最多不超第三日,诈尸杀人顺其自然。”
叶昀拧眉:“龟息丸并非常见用药,这次涉及到的门派不少,齐方恕哪里来的这么多龟息丸?”
苏溪亭摸摸鼻子叹了口气:“怪我从前没有防备,我在北斗里留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他颇有些心虚,一下一下瞥着叶昀,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叶昀扶额,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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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山庄办了场大丧,从连老庄主到连小少爷,再到连庄主的妻妾儿女,下葬下得轰轰烈烈,一日之间,祖坟都被占满了。
为了让这案子彻底结束,齐方恕把这口黑锅推到了南疆蛊毒身上,一时间,讨伐南疆的声势浩浩荡荡,可齐方恕却道时机不成熟,生生压下了这波声势,另定九月初十,再开英雄大会。
叶昀和苏溪亭的马车出了汤阳,却没朝陵州方向去,半道上把罗锦绣送去了落月庵。而后一行人,换道往月影城方向去了。
“齐方恕的戏演完了,我的戏才开始。阿清,我该去讨债了。”苏溪亭驾着车,声音被风吹散。
叶昀只以为他要去端了北斗老窝,心道这会不会太草率,也不拿个对敌计策出来,就这么赤条条地跑去挑人家老巢,是否过于嚣张,他不是不愿意陪苏溪亭去报仇,只是他没打算这会儿就把小命一起赔上。
苏溪亭不知叶昀心中所想,他终于撕开了苏溪亭和陵游之间的那层纸,从此天下皆知,苏溪亭就是陵游,陵游就是苏溪亭。
苏溪亭这个名字会传到那个人的耳朵里,不知她听到这个名字,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觉得胆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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