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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陆月盈是在第三年嫁给齐方恕的,说是嫁,倒不如说是齐方恕入赘。
陆月盈陪配齐方恕,真是一个赛一个地阴险毒辣,两个人活像是天生一对,心里藏着算计,就看谁能占谁上风。
起初,陆月盈没把齐方恕放在眼里,她太骄傲了,经历过低谷的她,一颗心锻造得比冷铁还硬,重回巅峰的她,傲视群雄,骄傲自大。
齐方恕是什么人,他能忍下一切常人所不能忍的羞辱,他能在莫家庄的羞辱下熬过这么多年,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他收敛着锋芒,当年的年少惊艳更像是水中月镜中花,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捧着陆月盈,宠着陆月盈,把一个上门女婿的姿态做足了。
赘婿会被防备,但谁又会对一个孬种永远保持戒心呢?
所以,陆月盈“死”在了嫁给齐方恕的第十年。
“她死了?”叶昀惊诧。
苏溪亭似笑非笑,坐起身来:“她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人害死了。”这句话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好像是在想,该怎么去解释这件事,“齐方恕早年被人下了蛊,这么多年,他一直在鹊阁求医,只是从未敲开过鹊阁大门,大概这也是他恨鹊阁,巴不得早点撕下我的伪装,让我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之一吧。但我怎么可能会救他,我又没疯。”
叶昀心道,若你没疯,那大概就是其他人疯了。
“我猜,那蛊就是陆月盈下的,为了操纵这个软弱的丈夫。这些年,我一直观察齐方恕,就如上次来的那批黑衣人,就是他暗地里养着的死士,可在齐府里,还有一个操纵一切的人,很神秘,鲜少露面,可每次露面都是齐方恕有所动作的时候。”苏溪亭摸摸下巴,摆出一副思考状。
“你怀疑那个人是陆月盈?”叶昀接出下半句。
记忆里的母亲早已经模糊不清,苏溪亭能记住的,只有那一勺勺喂进嘴里的毒药和她离开背影,他对陆月盈的观察和了解,早就脱离了母亲的形象,是从一个仇人的角度,深入且全面的了解,他或许远比陆月盈自己还要了解她,这就是所谓的“知己知彼”。
他说:“陆月盈是个很有野心的女人,这种野心是在那些年极端的心里不平衡里衍生出来的结果,因为吃过苦头,所以会比一般人更渴望地位和权力,可她就算再厉害,终究只是个女人,她不可能接过她爹的武林盟主之位,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势力真正渗入江湖和朝堂。”
说到这里,叶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堂之上外戚当权、垂帘听政还少吗?陆月盈怕是利用齐方恕暗算她的这次机会,隐匿背后,将齐方恕当成了自己的傀儡和靶子,用齐方恕的手,去达到她的目的,然后一点点蚕食鲸吞掉中原武林。
“所以你将计就计暴露身份,因为你知道,只要你活着,陆月盈当年私奔后的生活和她杀父杀子的事就有被人知道的风险,一旦这些被人知道,那么将来,就算她有心重新出现在人前,也会因道德瑕疵而被人诟病,在武林正道中就不可能以她的马首是瞻。”叶昀心头颤了颤,他无法想象他的悲哀,从第一次在母亲手里死里逃生后,又花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策划着让陆月盈再杀他一次,但他为此感到一股窒息的疼痛。
“是啊,若只是杀了她如何能解我心头恨,我要一点点摧毁她苦心孤诣所做的一切,摧毁她所有的希望,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真面目,我要让她一朝梦碎,掉进泥沼。”苏溪亭从未像这样,将恨意表现得如此明显直白,他颠覆了为人子的天性,他早就不是陆月盈的儿子了。
他隐隐有些兴奋,觉得血液在身体里汩汩地流动着,鼓动着他的心脏,他的眼底生出了星星点点的疯狂,“下个月十五是我爹的生辰,她知道我还活着,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八月十五之前杀了我。”
叶昀往苏溪亭身边挪了挪,他伸出手握住苏溪亭的手腕,然后从腰间抽出酒壶递过去:“只剩最后一口了。”苏溪亭体质特殊,受药物影响极深,酒量浅的惊人,沾点就醉,叶昀后来再没让他沾过一滴酒,可这一夜,醉一醉,其实也没什么,“我自棺中醒来,只觉大梦一场,人生无常,这一遭活得其实不必那么清醒,既然往后没有太平日子过,不如趁酒先好好睡上一觉。”
两人窝在树杈上,肩靠着肩,苏溪亭浑身沸腾的虐杀欲就这样被人轻飘飘地抚了下去。他大概真的不太需要同情和抚慰,只要叶昀在这时候,一切如常地递上一壶酒,他便觉得,再大的委屈也散在了这样的温柔里。
那夜中,是云雾渺渺,藏着皓光残月,万籁寂静里,只听得到心跳声一快一慢,而后渐渐,趋向一致,两颗心跳到了一处,一种从身体里狂风巨浪席卷而来,几乎要漫溢出去的归宿感霸占了苏溪亭的心头,就好似即便天地倾覆,只要身边站着这个人,他都能够安然以对。
仰头一口酒灌进肚子,他恍惚间听到有人的声音朦朦胧胧传进耳朵里。
“今晚月色甚好,安心睡吧。”
然后苏溪亭的头一歪,倒进了叶昀怀里。
叶昀低下头,看见阿昼正把自己的外袍搭在蒋之安的肩头,沉默的少年退后几步,仰起头,和叶昀对视片刻。
叶昀只是笑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闭上了眼睛。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除了噼啪作响的木枝燃烧的声音,便再没有什么能够打扰到这一夜的安宁。
千嶂里,金乌浮云,暖日春山越高林,一羽杜鹃轻啼,照见茫茫旧路。
苏溪亭醒来时,恍惚有种隔日岁长之感,他立在梢间,只觉灵台清明,万物舒展。
气氛正好,树下却十分坏风景地响起一声怪叫。
“好饿,好饿,昨晚上就不该剩下那小半只兔子,就应该全吃进去,撑死好过饿死。”
蒋之安眼睛都还没睁开,就蹬着脚在树下耍赖。
破天荒的,苏溪亭竟也觉出这丫头的两份可爱来,把叶昀的酒葫芦扔了下去,直直砸到人脑袋上,空空的酒葫芦发出闷响,咕噜噜摔到地上。
蒋之安怒睁双眼,对上苏溪亭,心知自己不是这厮对手,在他面前撒泼撒娇也讨不着好,只能气鼓鼓地咽下这口气,一大早便把小脸涨得通红。
苏溪亭旋身坐下,一双腿垂在空中:“小丫头,不找我讨点赔偿?”
蒋之安十分擅长顺竿爬,眼睛一亮:“还有这等好……咳咳,不是,我是说,好孩子不该跟长辈计较。”
“让你计较一回,也不是不可以。”苏溪亭晃晃脚。
蒋之安当即大喜,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还要拼命往下压,让自己看起来不要那么高兴,如此一来,反而显得表情十分狰狞:“既然苏叔叔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你面子,那我就与你计较计较。”
苏溪亭竖起耳朵,正是全神贯注想听这丫头能提出什么要求来,便听见她道。
“我饿了,你去帮我捉条鱼吧。”蒋之安谨慎地看着苏溪亭的脸色,生怕惹了这煞星不高兴,“或者,或者,摘点野果也成……实在不行……”
话还没说完,脑袋又被人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仰头一看,除了叶昀还能是谁。
叶叔叔老脸拉着:“就不能有点出息。”
蒋之安跳起来就跑:“有出息有出息,挺有出息。”
叶昀被她逗得大笑,他仍是躺在树杈上,双手交叠在脑后,抬眼看向苏溪亭,却发现那人竟也在笑,不是平日里吊儿郎当、不正不经的笑,而是咧着嘴,迎着朝阳微光,含着那日光的温暖,笑出了十分的包容。
叶昀险些被那笑容晃了眼,再回神,只觉得唇边一热,那人偷了香,飞身下了树,朗声道:“抓鱼抓鱼,老实等着。”
8
山雨欲来。
晴好的日子,暗云自天边滚滚而来,眨眼间便是“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一行人骑马驾车,成了这山林中唯一的光景。
“你猜她这次会用谁?”苏溪亭的声音被雷雨声衬得模糊不清。
叶昀撩开车帘,看了眼乌云盖顶的天穹:“北斗指路,再好用不过。”
第100章
夹竹桃,又名柳叶桃,辛,温,剧毒。入心、肺、肾三经。
——《云南中草药》
这一场夏季的雨来势汹汹,瓢泼似的持续了小半个月,南方河道几次传来险况,连带着北方,也被这场雨捂得潮湿闷热起来。
一连数日,叶昀一行人的衣裳就没个能干透的时候。苏溪亭成日里拎着自己的衣袖,时不时就拧上一下,拧不出水,可又潮湿得没完没了,就仿佛黏糊糊地贴在身上,他甩着衣服发脾气:“去镇上去镇上,这些衣裳我全不要了,都扔了,我要买新衣裳穿。”
叶昀靠在马车板上看他发神经:“你带钱了吗就要买衣裳。”这一路,吃喝玩住,哪样花的不是他的钱,叶昀心道,也是自己年轻时候未雨绸缪,存了许多钱,要不然,就他现在这样连个谋生的活计都没得干,哪有那么多钱供苏溪亭挥霍,就算是真的养个媳妇儿,也没这样能花钱的,想那玉都里的当家主母,管家的手段有几个差了去的。
旁人不说,就说他大嫂,进门第三个月,他母亲就把中馈交给大嫂了,家里头、朝廷里,里里外外的打点、花销,铺子里的进账,他大嫂打起算盘来能把他看愣。
想着想着,竟还有几分心酸,他叶昀前半生走到哪里找不到贵女,偏偏死而复生以后遇到个苏溪亭,真怕是上辈子欠了什么债。
苏溪亭动作一顿,转头舔着脸蹭了过去:“咱们一家人,分什么你我,你有钱不就是我有钱。”
阿夜有些听不下去了,转过身把脑袋探进车里,插了句嘴:“主子,咱们带了钱,出来的时候,我把家里的现银全兑成了银票,一直揣身上呢,不然就你那般豪奢的生活,我就算是拉着阿昼当小倌卖身也养不起你啊。”
“你去当小倌儿就算了,拉着阿昼做什么,我们阿昼吃得苦耐得劳,做什么养不活自己。”蒋之安脆生生的声音传进来,跟她声音同时落下的,还有一道脚踹屁股的声音。
阿夜被偷袭,活生生扑进了马车里。
阿夜抬头,苏溪亭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缓缓伸出手:“钱呢,拿来。”
败将(迟非) 第84章
当真是冷酷无情。
阿夜面无表情地移交了所有财产,眼睁睁看着苏溪亭颠头耸脑,好一副财迷模样,一张一张数着银票,两眼精光烁烁。
数了许久,数完还要“嘿嘿嘿”地笑上几声。
叶昀就在一边,冷眼旁观苏溪亭数钱。
却见他把银票整了整,手腕一转,递到了叶昀面前:“给。”
“什么?”叶昀被他的动作弄得有些呆了,全然出乎意料,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
苏溪亭又把手往前递了递:“给你啊,拿着。我刚刚说了,咱俩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我俩都这么个关系了,还分什么你我。”
叶昀很想问,你我什么个关系,你说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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