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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是透过了叶昀已经冷静下来的皮囊,看到了他仿佛浇了油的心。
从来没有过的焦躁情绪充斥着他的脑子,噬杀的、暴虐的冲动在血液里涌动。
苏溪亭的眼神变得非常可怕,他走到叶昀身边坐下,听着叶昀敲击桌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强迫着自己冷静。
“北边,北边……”苏溪亭念叨着,除了几个分舵,从这里到月盈城途径的每个城市都有他们集中的地方,而那些地方排除掉以后,排除掉以后……
几乎是电光石火间,苏溪亭想起了他们从陵州前往姑苏莫家庄时偶然撞见的那个祭坛。
偌剌有祭祀的传统,可他们毕竟是夷族残部,隐姓埋名在大澧境内生活,所有的信仰、习惯都必须隐藏得非常好,才能不被人察觉,所以他们不会把自己信任的、集中的地方设在人群密集之处,如果以北边各个城镇的分舵为点,城外人烟稀少或地势隐蔽的地方大概会作为他们的聚集点。
“我让阿夜找张从这里到月影城的地图来。”苏溪亭起身叫人。
阿夜不敢耽搁,找店小二拿了一张通往玉都的简易地图,途中标明了经过城镇和山川河流。而从此处到月影城之间,合适北斗聚集的地方并不少。
苏溪亭又是一阵烦躁。
却见叶昀伸出手点在地图上,轻轻地画了一个圈:“大概应该在这一块附近。”
“为什么?”苏溪亭迫不及待地问。
叶昀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地图,目光在几处地方来回扫动:“他们让摇光和天枢来引开我们,大家都很清楚,他们俩不可能是我们俩的对手,所以他们也做好了受伤的准备,跑不了很远,一定会选择一个距离合适,准备充足的地方,钓鱼钓鱼,渔线也总不会放的太长。”
叶昀和苏溪亭对视一眼,叶昀几乎坐不住,起身就要去收拾行李出发。
苏溪亭却是强压住心里的暴虐,下意识抬手拉住了叶昀:“你身上有伤,先处理一下。”
叶昀摇头:“我没事,都是皮外伤。”
苏溪亭的脸上罕见地一本正经,甚至颇为严肃,连语气都变得强势起来:“包扎好了再出发,不是你自己说的,他们的目标是我,暂时不会动她。”
“我不疼。”叶昀的声音放轻了许多,带着些许安抚。
苏溪亭也站起了身,他走到叶昀跟前,微微低头,目光擦过他的脸,落在他身上,灰袍上血迹斑斑,几乎要刺痛他的双目。
“我疼。”
叶昀没有再动,他受过的伤很多,命悬一线的时候也很多,但从来没有人在面对他的伤口时说,我疼。
诚然,对苏溪亭而言,叶昀身上的伤口根本算不上什么,若是换个人,他甚至觉得连看都没有看的必要,可那一夜,苏溪亭就蹲在叶昀身前,一点点地给他上药包扎,神情凝肃,动作轻柔。
天微微亮时,这一日的雨又开始下了。
三人骑上马,直直驶出了镇子,往北边最近的城去。
6
蒋之安醒的时候,身边坐着阿昼,脸色很难看,愤怒、生气,所有的情绪都在那双眼睛里,面皮仍是那般一动不动。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夜发生了什么,“腾”地坐起身来,却是一阵头晕目眩。
阿昼伸手扶住她:“你中毒了。”
“什么?中毒了?”蒋之安大惊失色,身子一软就要往后倒去,阿昼拽着她,把人扶稳。
“不是什么要命的毒,类似软筋散,让你没力气逃跑罢了。”阿昼脊背透着汗,他自己也一样,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当过药人,耐药性稍微好上一些,他抿了抿嘴,别开眼睛,“你,你别害怕,我会保护好你。”
虽然这话,阿昼说得有几分心虚,但仍是说得斩钉截铁。
蒋之安挥手:“我不害怕,我爹说了,只要我不伤天害理,没人敢动我。”口气十分豪爽,和玉都里纨绔子弟的口吻颇有些相似。
阿昼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起身给蒋之安倒了杯茶,没再说话。
蒋之安东看看西瞅瞅:“他们把我们带到哪儿了?”
阿昼一板一眼道:“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也昏迷了,但应该是地下。”
空气里有泥土潮湿的味道,窗外始终点着烛火,不见天日,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黑色长袍,头上缠着布巾,脸上带着黑白面具,他们相互并不说话,以至于屋外静得吓人。
有古怪的香味和血腥味浮在空气里,闻得人直犯恶心。
蒋之安干呕了两下,仰头一口闷了杯里的茶水。
茶水里下了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两眼一翻,又晕过去了。
屋外一个面具人走近了屋子,对另外一个面具人做了个动作,两人立刻替换位置,离开的面具人一边走还一边打了个哈欠。
换到门口的面具人安安静静地等人走远,才极慢地回了身,就站在窗外,将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好和阿昼的视线对上。
阿昼拧起眉,手贴到腰侧,才发现自己的软剑已经被人搜走了。
窗外的人缓缓抬手,伸出食指,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那只手太白,如凝脂一般,指节修长似葱段,轻轻竖在面具之上。
阿昼起身,将蒋之安护在身后,下一刻,窗户被关上,那面具人的身影被烛火照亮,一直投射在窗户纸上,一动不动。
败将(迟非) 第86章
且说蒋之安昏昏大睡的时候,叶昀和苏溪亭已经出发,路上一路不停,快马加鞭,连喝水吃饭都是在马背上,叶昀身上有伤,昨夜“攒命”发作,早间又淋了雨,打晌午开始就在咳嗽,苏溪亭不得不强行停下,在路过的镇子上抓了服药。
偏偏就是这么一停,就在镇上遇到了荤和尚,荤和尚彼时正在同人打斗,肥胖的身子颇为灵活,他手里拿着个壳子一样的东西,举得高高的,嘴里嚷着:“你来抢啊,来抢啊。”
同他缠斗的是个看起来及冠的男子,招式十分狠厉,但功夫一般,同荤和尚对上,半点也没讨上好。
叶昀看过去,苏溪亭正好回头同他说话,嘴还没张,就见叶昀突然冲了过去,一把抢过荤和尚手里的东西。
“欸,干嘛呢,我说你……”荤和尚对这突然很横插进来的人十分恼怒,一抬眼,见是叶昀,倒有些惊讶,“怎么是你啊?”
叶昀看着手里的东西,又看看那男子,下一刻动作极快,他飞身闪到那男子身后,直接粗暴地把人一掌劈晕。
荤和尚看得发愣:“你要干什么?”
叶昀却看向苏溪亭:“是北斗的人。”
破庙里,四人围坐,将男子死死围住,一盆凉水泼到他脸上,男子一个激灵睁开眼,神情警惕而戒备。
黑白面具就放在他身前。
叶昀指了指那面具,用一句偌剌话开口道:“他们在哪里?”
男子好似见了鬼,下意识地手脚并用,往后挪动数步:“你,你……”
叶昀站起身,做了个古怪的手势,再次重复道:“他们在哪里?”
男子喘着粗气盯着叶昀,眼神里有犹豫,可下一秒又看向荤和尚,犹豫之色渐渐消失,侧过头不再开口。
叶昀还是从前同偌剌打仗的时候学过几句简单的偌剌话,他举起面具:“星月面具,星是索兰湖里的星,月是哈丹沙丘上的月,当星月交汇,哈丹沙丘会流进索兰湖的湖心。祭司在哪里?”
男子闻言又有些激动,他还在往后退,却被阿夜一匕首抵住。
“说话!”叶昀呵斥出声。
荤和尚这时起了身,掂了掂手里的钱袋:“算了,既然你们都消了财,我自然是拿钱走人。”他走出两步,又指向男子,“若再被我撞见,就不是破财免灾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事,实则的确是意外,荤和尚在镇子上喝酒吃肉,看见这男子揣着个东西神神秘秘在街上走,撞了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小姑娘的莲子糕滚到了地上,哇哇就哭,拉着男子的衣摆不让他走,谁料这男子将小姑娘一脚踹飞。
荤和尚最见不得小姑娘受欺负,喝了酒的脑子有些发涨,拍桌子就扑了过去。两个人打斗间,这男子怀里的面具掉了下来。
第103章
荤和尚走出破庙。
男子肉眼可见地放松了许多,他又看向叶昀,尝试着用偌剌话回道:“你可见过朗梅拉玛?”
叶昀上前两步,蹲下身,将星月面具递给他:“索兰湖畔的明珠,是月神的裙摆。”
这一刻,他心下大定,朗梅拉玛是偌剌的圣花,开在索兰湖边,一朵一朵白色的小花总是成片地盛开,在夏季的夜晚,索兰湖倒映着月光,白色的花海犹如月神长长的裙摆。能问出这个问题,说明此人至少信了一半。
“我没见过你们。”男子心中仍然谨慎,其实他已信了大半,偌剌被灭族后,文字和语言流失严重,能够说偌剌话的没有很多人,即便后来族人渐渐聚集,许多人也因为学的不好而讲得磕磕巴巴,像叶昀这样,能够说得这么流畅的人,不多。
叶昀和缓道:“我们在南边,南边已经呆不下去了,我们正在寻找北方的同伴。”
江南一带的北斗分舵,已经因为苏溪亭的刻意透露而被早前的莫家庄捅得七七八八了,这么说也有道理。
男子沉默许久,目光在叶昀脸上游移:“你长得不像族人。”
叶昀垂下眼:“我是汉人生的。”
男子眼中流露出同情和鄙夷:“南方的妓女,都生的很好看。”
偌剌残部混进大澧后,散落各处,其中几人阴差阳错被苏溪亭纳入麾下,成立了北斗,而后利用北斗的势力,在大澧慢慢收拢族人,其中不少已经在大澧成家,尤其是南边,他们没有户籍,能找的都是些半老徐娘的妓女,皮肉生意做不下去了,自赎了身子,随便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了不少混血杂种。
叶昀没应声,只是低着头。
男子捡起面具,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叶昀:“祭司最近不在我们这边,他召集了一些人手,在落月山的地宫里,听说有大事发生,我们这几天也打算过去支援。既然你们也是来找祭司的,那就跟着我们一起走吧。”
男子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想着这一路,总算是有使唤的人了,必要的时候,还能当垫背。
叶昀站起来,转过身看向苏溪亭。
果然是那里。
可人不能留,叶昀能说的偌剌话有限,对偌剌民风民俗的了解也不过皮毛,若相处的时日再更多些,一定会露出马脚。
叶昀袖中的手已经成拳,却没等他出手,苏溪亭一掌下去,直接将人天灵盖击了个粉碎。
荤和尚从破庙门口探出他光秃秃的脑袋:“解决了?”
苏溪亭掏出帕子擦手,侧过头冲荤和尚挑挑眉毛:“你自己看。”
荤和尚屁颠颠跑进来,用脚踢了踢那尸体,开心地左右看看:“蒋之安那丫头呢?几日不见,还挺想。”
叶昀把那星月面具捡了起来,手在上面掸了几下灰:“被北斗的人捉走了。”
“诶,我说你俩两个大男人,一个小丫头片子都看不住,那么点小的孩子,落北斗手里能落着什么好啊。不行,我得去把那丫头救出来。”说着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上哪儿找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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