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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昀看向北方,眯起眼睛,冷静道:“落月山。”
荤和尚原是想自己去救蒋之安,可走了半日,又折身回来,在半道上拦住了叶昀和苏溪亭,他摸着自己的光脑袋:“我想了想,还是同你们一起去的好,北斗难对付,以和尚我的能耐,恐怕不能跟他们硬碰硬,到时候反而害了蒋丫头。”
叶昀从善如流,倒是感激荤和尚同他们萍水相逢,竟也愿意冒险去救蒋之安。
苏溪亭这一路话却少了,好几次叶昀看过去,都看见苏溪亭正看着一个方向发呆。他们都明知落月山定有埋伏,苏溪亭大可以直接去月影城同陆月盈算账,却为了叶昀,心甘情愿往陷阱里踩。
纵然陆月盈枉为人母,可谁又能真正明白苏溪亭心底最深的伤,或许那些年里,他在难以忍受的折磨里,还曾经期盼过,他的母亲。
这是第二次,经受着亲生母亲给予的杀意和痛苦。
——
不知白天黑夜,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地下的时间已经混乱起来,不变的只有屋外纹丝不动的烛火和看守的背影。
蒋之安迷迷糊糊再醒过来,只觉得浑身好似奔跑了千里一样,瘫软无力,还倍觉疲惫,连喘气都累得慌。
“阿昼……”她叫出声,声音因为使不上力气而微弱不已。
阿昼立刻坐上前:“抱歉,茶里有毒。”
蒋之安摇摇头:“什么时辰了?”
“不知道。”
“有人来过吗?”
“没有。”
“我好饿,想吃饭,在客栈的时候,真应该多吃两个猪脚。”
“……”
阿昼实在是不能理解,这种时候了,蒋之安还能如此坦然地说她饿了。他静了片刻,走到门边,硬邦邦道:“我们饿了,要吃饭。”
门外的人在门上叩了两声,然后有一人走开了。
饭菜香远远就飘了进来,蒋之安心头大喜,一时也来了力气,撑着手肘坐了起来,伸着脖子耸耸鼻尖:“还挺香。”
门吱呀被推开。
面具人提着饭菜走进来,然后合上门板,走到桌边放下饭菜。
食盒里的饭菜很丰盛,荤素都有,甚至还放了一盘点心。
蒋之安挣扎着就要起来,被阿昼一把扶住:“得罪了。”他说着,手放在蒋之安腰间,把人半搂半抱着扶到桌边,蒋之安伸手就要拿,阿昼到底还是捉了她的手,然后看向面具人。
面具人把饭菜往前推了推,回头看了眼门,动作极轻地将面具掀起来了一点点,露出半张脸,那是一张极美的脸,是“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的美,每一寸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她的手指沾上茶杯里的水,在桌上写下一行字。
【骨舫,连松盈】
蒋之安一双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桌面,又傻愣愣抬头看向连松盈。
连松盈没开口,仍是推了推饭菜。
阿昼这才松手,让蒋之安吃饭。
蒋之安原本饿极,准备狼吞虎咽,奈何美人在前,她看看连松盈,心头升起几分自惭形秽,连吃饭的动作都文静了下来。
连松盈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她只是等着蒋之安吃完饭,然后将饭碗一收,提着食盒出了门。
蒋之安挠着下巴,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有些忍不住,凑到阿昼耳边要讲话。
阿昼偏过身子:“男女授受不清,蒋小姐。”
蒋之安无语,低下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然后又抬头,直直看向阿昼。
阿昼还小,正是懵懂年纪,和蒋之安目光相接,顿时心虚,可撒手也不能,只能顶着那大剌剌的目光,又把身子摆正。
蒋之安凑过去道:“什么情况,骨舫不是一向以世外高人自称,不乐意管江湖中那些个乌漆抹糟的事儿嘛。就连蘅那视女如命的性子,居然舍得把女儿送到这里来。”
阿昼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蒋之安深沉地叹了口气,又抹了把脸:“太复杂了。”
8
叶昀和苏溪亭一路往落月山赶。
荤和尚这个顿顿要吃肉的人,竟也一路跟着啃干粮,半个字没抱怨过。
赶到落月山已经是第三日晚上,傍晚刚下过一场雨,林间潮湿蒸腾,闷热难耐,一路都是发了疯似的蛙鸣。月色澄澈,笼罩着整片落月山的树林,林梢雾蒙蒙的,好似罩着纱,令人有些辨不清方向。
“他们的地宫到底在哪里?夜里寻路不安全,而且这里鬼气阴森,咱们不能再往里走了。”苏溪亭拉着叶昀。
叶昀攥住他的两指:“偌剌奉月神,他们的城池建在绿洲旁,月色最明亮的地方,若是白日才是难找,今晚月色好,反而容易找。”
荤和尚扑腾着自己的脏衣服,小声道:“什么鬼地方,都是蝇虫,快叮死我了。”
他那肥胖身子,可不刚好就是蝇虫的美食。
月光最甚处。
苏溪亭顺着月色看过去,只瞧见一片漆黑。
叶昀从地上捡了些湿泥,抬手就往苏溪亭身上抹去。
苏溪亭被吓了一跳:“做什么?”
叶昀拉着他不让他躲,手干脆利索地把湿泥涂到了苏溪亭身上:“越往里头走,蛇虫鼠蚁越多,我们身上还有外面的味道,这样更好隐蔽。”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湿泥糊了苏溪亭满身,那股腐烂潮湿的味道一下就染满他全身,这才松了手,准备给自己涂。
苏溪亭拦住他:“我来,我来我来。”
说着就去捡泥,一双眼睛泛着绿光,不怀好意地往叶昀身上抹。
败将(迟非) 第87章
虽说很不是场合,但苏溪亭心里到底是在尖叫,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荤和尚在一边看着,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你们……”
两人齐刷刷看过去,荤和尚摸摸脑袋,心里一紧:“没事没事,你们继续,继续。”
潜进北斗巢穴的路不好走,他们又不能惊动任何人,只能摸索着一点一点往前挪动。
最深处有一块空地,空地上落下月光,柔亮轻盈。
叶昀停顿了片刻,抬脚就要往前走。
苏溪亭就跟在他身后。
然而下一秒,两人齐齐踩空,在距离月色最近的一片黑暗里,一脚踩进了一个空荡荡的陷阱,通道里潮湿一片,是倾斜向下的通道。
两人滚在一处,死死闭着嘴,没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就这么静悄悄地越滚越远。
荤和尚站在他们身后三步的地方,眼睁睁看着两人下坠消失,他当即就要叫,可时时刻刻绷紧的警惕让他终究没能叫出来。
他蹲下身,伸手撑在地上,一点点摸索过去,果然摸到了坑道的边缘。荤和尚静默片刻,收回手,小心地转身离开,孤身一人,前路不明,不能贸然行事。
这一晚,阿夜留在林外守夜,守了整晚也没见人出来。
再说叶昀和苏溪亭,两人滚在坑道里不知滚了多久,周遭坑道不平,起起伏伏的石头将两人身上擦出不少伤痕。
“扑通”从洞口滚出去时,叶昀没忍住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苏溪亭紧张地坐起身把叶昀抱进怀里,手在他身上四处摸了摸,“伤到了?”
叶昀按下他的手:“没事。”
两人转头,不知身在何处,这里没有一丝光亮,黑得令人心惊。
无法估量究竟多大,也不知道周遭有些什么,两人靠在滚出来的洞口边缘处墙壁上,没有轻举妄动,只是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这里的空气好似凝滞,连一丝流动也没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昀抓过苏溪亭的手,在他掌心写字。
“等。”
苏溪亭五指收拢,握着叶昀的手紧了两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在黑暗中,时间过得尤其缓慢,不知道等了到底多久,叶昀才慢慢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轻轻吹了口气,火折子的火光霎时亮了起来,火苗没有晃动,很静很静。
这一点星火之光,足够照亮四周。
微弱的火光里,叶昀和苏溪亭看见一个圆形的地下洞穴,洞穴最深处有一个圆圆的口,不知通往哪里,洞穴里的墙壁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印子,好似被人用十指在墙上抓挠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层层叠叠。
叶昀看了眼苏溪亭,他的眼睛在这片微弱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苏溪亭搂紧了他。
“我们往前走。”
第104章
主风头寒痛,风湿周痹,四肢拘挛痛,恶肉死肌。血虚之头痛、痹痛忌服。
——《神农本草经》
“这里来过不少人。”苏溪亭半搂着叶昀,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伤,“你的伤怎么样?”
“没事,不疼,都是些皮外伤。”叶昀攥着火折子,手臂半弯往前伸着,照亮脚下前方三寸地。
地上有爬行的痕迹,也有已经发黑的血迹,全都向着一个方向,看得人心里好似密密麻麻生出一层白毛一样,恶心、恐惧,脊背发凉。
他们顺着爬行的痕迹,往山洞尽头漆黑一片的通道走去,越往里走就越觉得腥臭,有徐徐的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难闻的味道。
周遭寂静一片,什么声音都没有,饶是叶昀和苏溪亭的脚步声已经很轻很轻了,仍然能听见那微妙的窸窸簌簌的声音。
“这个鬼地方,比那破庙下面的祭坛还恶心。”苏溪亭嘟囔着。
“算是他们的聚集地,规模和完整程度肯定比破庙下面要大,这么重的味道,我觉得可能还不仅仅是一个祭坛这么简单。”
叶昀手里的火折子上冒着一簇火苗,山道里通着微弱的风,吹得那火苗始终在轻轻地晃动,周遭的光晕也随着不停颤抖,嶙峋的碎石在这昏暗的光里好似幻化成了张牙舞爪的野兽,对着他们咧开嘴,企图一口吞下去。
苏溪亭吸吸鼻子,玩笑道:“有时候真不知道闻不太清味道这种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叶昀侧过头去看他,明明暗暗里,苏溪亭只露出一片侧脸,他警惕地盯着前面,一只手环过叶昀的腰身,一只手放在叶昀的左臂上,是个十足相护的动作,他仿佛很是轻松地开着玩笑,可眼里却明明白白写满了谨慎,浑身上下都绷得很紧,好像随时都准备抽刀向前。
“苏溪亭。”叶昀叫他,他很少叫他的名字,通常只是面向他,平铺直叙,开门见山,每每叫他的名字都是完完整整。
“嗯?怎么了?”苏溪亭仍然没有回头,只是下意识紧了紧双臂。
叶昀也终于转回头了,他看着火苗不断往前铺着,很轻很笃定道:“我不会让他们伤你。”
苏溪亭脚下微顿,几乎就要停下。
叶昀明显觉得他的手臂隐隐有些发抖,他不知道苏溪亭要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等着。
等了很久,只是听见苏溪亭突然长长出了一口气,而后浑身的紧绷一点点地松懈了下去,又是很久的沉默,他们几乎要走到通道的尽头,那腥臭的风变得有些大。
叶昀终于听见苏溪亭说:“我信你。”
苏溪亭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心里的感受,或许是因为他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跋山涉水苦苦追着海市蜃楼的人,在绝望中靠着恨意活着的人,突然遇到一把甘霖,突然遇见一场燎原大火,所到之处,能将一切都烧成一把陈旧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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