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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元提睁大了眼。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逃出这间屋子,然而还没走两步,脚下猝然一软,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桌子,就要摔倒在地。
孟棋平端着方才倒的那杯酒,靠到谢元提唇边,目光钩子似的,在他束得极窄的腰上转了几圈,低下头深深嗅了口他身上的气息,陶醉不已:“可算给我逮到手里了。”
话毕,直接上手掐住了谢元提尖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就往里直接灌酒。
冰冷辛辣的酒液直直灌进来,带着股甜腥味儿,谢元提一直被养得小心仔细,从未受过这种刺激,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拼命挣扎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一把推开了想凑过来亲他脸的孟棋平,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
他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喉咙疼得冒出血腥气,脑子也嗡嗡的,好半晌才勉强缓过来,不知道是因为激烈的咳嗽,还是因为那灌下去的半杯酒,雪白的脸颊浮上了抹醉意般的潮红,唇瓣也愈发红润,眸子被泪意洗刷得极亮极亮,叫人完全移不开眼。
孟棋平兴奋得发抖了,气息急促起来,痴迷地赞叹:“漂亮,真漂亮。”
谢元提心底恶寒,捂着火烧似的胃,手发着抖,擦了把下颌上的酒液,嗓子疼得厉害:“孟三少……我,是淮安侯府的世子,你这般,就不怕……”
“哈。”孟棋平脸色嘲弄,打断他的话,“京中传遍了你是假世子,也没见淮安侯出来说什么,我猜那个传言十有八九是真的吧?再说了,就算你真是淮安侯府的世子,一个小小的侯府,也敢跟我们沛国公府叫板?”
谢元提怔了怔。
他被淮安侯严密地护在深宅之中快十八年,身边围着的都是云成那样的人,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恶意,有些反应不过来。
“等真正的世子一回来,你就什么都不是了。”
第49章第四十九章
又是什么引诱之术?
回过神来,盛迟忌心里轻啧了声,指指书架:“把你方才一直在看的那本书抽出来。”
说完,自个儿推着轮椅到了书房的小榻边,双臂撑在扶手上,略一使劲,靠到了罗汉榻上。
谢元提看在眼里,只觉真少爷当真身残志坚,更觉愧疚和同情,于是听话地走到书架边,把他方才看的那本书抽了出来。
这书房里的藏书不少,多的是谢元提没见过没听过的,方才他就是在看这本,封皮装帧精致,应是本好书。
他捧着书走到榻边:“哥哥,你要看吗?”
盛迟忌懒洋洋地靠在榻上,不答反问:“识字吗?”
谢元提点点脑袋。
“读来听听。”
好吧。
谢元提好脾气地坐到榻尾,翻开书,看了眼书名,应当是个话本。
到十二三岁时,谢元提的身体都不大好,不能跟同龄孩子一样尽情跑跑跳跳,只能安安静静待在屋子里,无聊时就喜欢看闲书€€€€不过看闲书容易挨淮安侯的骂,他都是偷偷看的。
这儿没有淮安侯管着,谢元提登时有了兴趣,缓缓识着句读,开始念了起来:“话说扬州府江都先有一书生,姓赵名王孙……”
接下来便是长长的外貌描写,读得谢元提十分纳闷。
怎么这么长?难不成是什么风流才子的故事。
故事开头说一位书生,生得艳冶漂亮,许多人都喜欢他。
谢元提自己没有察觉,他说话咬字时,尾音会不自觉地微微扬一下,语调软软的,这个年纪的少年声线清澈又干净,奇异的矛盾,像院外拂过竹林的沙沙风声,落入耳中格外舒服。
朦胧的香气如雾一般,从榻尾若有若无地拂到鼻尖,软绵绵地蹭过。
盛迟忌双眼微阖,嗅着这股味道,头疼和烦躁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流畅的读书声突然一卡。
谢元提读着读着,已经从某些不太妥当的描述里,渐渐发现了点不对劲。
书上写这漂亮书生来到翰林院,被一个翰林一眼相中,翰林差人打听了书生的情况,想和他做……做点什么。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大。
翰林使计与书生相会过后,回到家中,想到书生就情兴起了,推醒一个叫得芳的小童。
谢元提硬着头皮识着句读,读得艰涩:“翰林脱衣上床,得芳把头伸入……被内,摸得那……那铁般硬的……”
盛迟忌本来漫不经心的,没怎么细听内容,听到此处,眉尖一挑,睁开了眼。
谢元提脸滚烫滚烫,从脖子红到了耳尖,读不下去了。
这居然是个艳情话本!还是男人和男人的!
严肃端方的淮安侯为什么会收藏这种书啊?!
盛迟忌也略微沉默了下。
他的书架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手上的书骤然变得无比烫手,谢元提猛地合上书,吓得差点丢出去,嗓音发抖,结结巴巴的:“哥、哥哥……我,我换本书读吧。”
跟只受惊的小鸟似的。
盛迟忌当然没兴趣听人读这种东西,换作是其他人,舌头都该被割了。
但他扫了眼谢元提,只感到几分可惜,视线受阻,看不清他的脸到底有多红。
他手撑着脑袋,鼻音扬起,嗓音带了丝如有若无的笑意,很好奇似的:“铁般硬的,什么?”
谢元提抿紧了薄红的唇,明显不想开口。
盛迟忌眼底如深墨,含着几分恶劣的笑,语气故意沉了沉:“读完再换,否则就继续念这个。”
谢元提对他千依百顺的,就是怕惹他生气,闻言急了,嘴唇动了好几下,终是声音细若蚊蚋地念了出来。
“什么?”盛迟忌语气依旧沉着,“没听清。”
谢元提咬了会儿唇,压着羞耻感,又小小声重复了一遍。
救赎对象出错后 第65章
“蚊子哼哼呢?大声点。”
毕竟是被娇养长大的,谢元提其实是有点小脾气的。
本就羞到极致了,连眼皮都染上了薄薄的红,还要被盛迟忌故意戳着薄脸皮,逼他反复读那个字眼。
他小小地爆发了一下,大声喊出来:“孽根!孽!根!听清了吗!哥哥!”
盛迟忌:“……”
这一声不仅略微震住了盛迟忌,连外头挂着的暗卫也听见了,蔚为震撼,手一抖差点又掉下去。
啥情况?主子又不做人啦,逼着人家清清白白的小美人念小黄书?
盛迟忌怔了三息之后,蓦地偏过头,止不住地闷闷低笑起来,胸膛颤动不休。
谢元提第一次觉得他坏透了。
脑子嗡嗡的,羞耻感让他想立刻把这破书撕碎,想了也那么做了,但他又不敢再翻开这本书,合着书用力扯了几下,都没能撼动这书分毫,正撕扯得起劲,眼前陡然一暗。
淡淡的药香拂过鼻尖,是苦涩的,缠绕着几分冰冷的气息,让谢元提恍惚想起诗词中关外月色下的雪。
带着茧子的修长手指递过来,按在他手里的书上。
和谢元提的手一比,那只手掌要宽大修长许多,手背上青筋微露,极富力量感。
谢元提的视线下意识顺着那只手望去,发现是盛迟忌靠了过来。
少年的身躯尚且青涩,透着这个年纪独有的纤瘦单薄,眼前男人身形却已完全成熟,显得极为高大,阴影投过来,几乎可以将他整个罩住。
强烈的压迫感带来的侵略性,让谢元提无意识绷紧了身体,视线不经意掠过男人清晰凸起的喉结,脑子里有些乱糟糟。
梦里的话本不是说,真少爷就比他早出生两个时辰吗,怎么人家就长这么高?
察觉到谢元提的紧绷,盛迟忌的嘴角勾了一下。
他面相英挺俊美,线条锋锐,但因为遮住了眼,便显得没那么有攻击性,倒颇有几分风流。
因为身体不好,谢元提从小到大很少出门,在姑苏时没什么朋友,身边环绕的只有院子里的丫头小厮,来到京城也只见过景王。
所以他是第一次直面这样惑人的……男色。
谢元提不想记住那个话本的内容,但眼睛快过脑子扫完了那一整页,此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了那些内容,他的视线彻底僵住。
滚烫的热意从脸庞燎烧到耳尖,甚至蔓延到了脖子上,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像只吓呆了的小雀儿,可怜兮兮地僵在树枝上,一阵风就能将他吹掉下枝头。
耳边有低低的笑声,很愉悦似的。
谢元提耳根烫得不行,不知道他是觉得好笑,还是在嘲笑他。
盛迟忌两指夹着那本书,轻松地从他手里抽出来,往枕下一丢:“做什么要撕了它?脾气还不小,换一本读不就行了。”
说得像方才逼着谢元提念出来,不念出来就不给换书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
那书不在视线里了,但羞耻感未退。
谢元提闷声应了,起身时捏了下自己的耳垂,心里怒斥淮安侯老不正经。
找机会在娘亲那里告一状!
他心里碎碎念着,这回找书谨慎了许多,翻了本闲游散记,蹭回榻边,小声读起来。
这回的内容就正常多了。
谢元提读了许久,渐渐口干舌燥,不知不觉就忘了开口,自己也看入了迷,捧着书看得津津有味。
直到翻完了游记作者在蜀地的见闻后,他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好久没有读出声了。
怎么真少爷没意见?
经过几次的相处,他算是摸透了,这个人可能还是很讨厌他,总是喜欢欺负他。
谢元提放下书,悄咪咪往盛迟忌的方向瞥去一眼,才发现不知何时,盛迟忌已经靠在榻上睡着了,冰冷的轮廓都似消融了些许,线条也变得柔和。
怎么听着书也能睡着?
想起上次,盛迟忌也是靠在床上不知不觉就睡过去的,谢元提十分惊奇。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能睡的人。
能不动嘴巴最好了,谢元提没有叫醒盛迟忌,捧着书轻手轻脚从榻上下去,靠坐在榻边的地上,继续翻书看。
屋内静悄悄的,外头的暗卫耐不住,从窗边冒出一排脑袋,暗中观察了片刻,面面相觑。
又睡了???
盛迟忌的这一场午觉极为绵长。
这十几年来,他的梦几乎没有变过,反反复复的都是九岁那年,蛮人连破十城,向来潇洒的二叔头颅被高悬城门,死不瞑目,城守不住了,娘亲将他推向亲卫,头也不回地带着残兵,随着他爹冲向敌阵。
身边看着他长大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为了护住他脖子被箭扎穿,嗬嗬喷出的血沫,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没有哭泣的时间和空隙,麻木呆滞地被护送到京城,却发现京城也鬼影重重,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狰狞,不比陷入战火的漠北要安全多少。
可这次的梦境却很平和。
没有那些烧不尽的血与火,伴随着如雾般芬芳湿润的淡淡气息,他回到了幼时的漠北,猫嫌狗憎的年纪,为了炫耀把老定王的佩剑偷出来,被黑着脸的老定王拎回去,狠狠抽了一顿。
他娘不仅不上来劝阻,看他不服气的样子,反而跟着其他将领一同哈哈大笑。
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盛迟忌并没有沉溺在美梦中,他清醒地知道梦只是梦,只是有些缅怀地放纵了一下,任由意识坠落其中许久,才慢慢睁开眼,坐起身,托着下巴掀起眼皮,扫了眼榻边毛茸茸的黑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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