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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贞心落到了谷底,忽然男人伸手,一只手覆在他耳朵上,将他的另一只耳按在自己胸口,叫他不去听那些残忍的话。
车外闹了一阵渐渐平息了下来,大概是侍从把干粮分了出去,人群散了些,很快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马车往前行去,可方才那些声音依然在梁元贞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约莫又行了半个多时辰,路面渐趋平整,两旁的屋舍也多了起来,大多低矮破旧,墙上还留着水淹过后的黄渍。
帘外隐约也有些叫卖声,可到底和扬州城内差的远了,深入灾区腹地,梁元贞这才知道什么叫做,天灾。
不久崇安县到了。
马车在街口放缓了速度。
关口外一位穿着半旧官袍、头戴乌纱帽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了路旁,身后跟着三四个随从,远远看见车队便快步迎了上来。
那人身形清瘦,面色蜡黄,袍角沾着泥点,鞋面上也尽是未干泥痕,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奔波回来的样子。
他走到马车前约莫四五步处便停住了,拱手躬身。
“下官崇安县知县陈连,恭迎府尹、世子。”
前头周通像是在与人交谈,梁元贞没听清,大抵是在说落脚之处。
陈连连忙应道,“下官已让城中的酒楼腾出了几间上房,诸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歇息半日,下官晚些再过来听候差遣。”
前头马车内的人傲慢的嗯了一声。
陈连便使唤人将马车引了过去。
陈连站在原地目送车队远去,这才直起身来,长长吁了口气。
所谓酒楼,其实不过是县城主街上一座四层的木楼,比周围的民房略高些,堂内摆着七八张方桌。
此刻已是午后,堂中少有食客。
掌柜的早就得了知县的通知,一见马车停在门口,连忙迎出来,将一行人引上了楼。
周通对这座小庙是嫌弃万分,可是此行是为了公务,也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
他在三楼与谢渊分离时,作揖想与人说些客套话,可是那人却直搂着戴着帷帽的小人上了楼。
周通在别处翻了个眼,若不是为了人手中的十万雪花银,他何至于此,只能忍忍叫人快快回京罢了。
这些日子,周通也渐渐摸出此人不过就是嘴硬清高。
此番出门还带着小情人,周通倒是没想到,看来突破口倒是真在这位小情人身上,扬州城内什么样的人没有,等找到这样的人便能叫这位世子拿捏在他手中,想到这周通心头松快不少。
上了楼,关了门,梁元贞面上的帷帽被摘下。
他这一路上都寡言少语,想是被那些人伤了去。
谢渊怜爱的摸了摸人的面庞,只好找些事分散人的注意力,他叫抚宁将这崇安县的地图和账本拿来。
“午后珍珍且帮哥哥算算,这崇安县今年溃口补缺要多少两银子。”
说完,谢渊就喊着福安过来嘱咐了些话。
很快掌柜的送了午膳上来,梁元贞被人伺候的用了些饭,可是到底没有什么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他哭丧着一张脸,叫人别无他法。
好在是在客栈里,若是饿了随时能吃,谢渊也没强求梁元贞继续再用。
饭后谢渊有事,交代了一些话,便出门去了。
梁元贞的低落,所有人都看得出,福安瞧着主子心情不好,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一味的整理床铺,叫主子下午睡得舒服一些。
福安如今也并非没有烦恼,此次前来,将念安一人放在了扬州,孩子太小不适合舟车劳顿到这受灾之地,他此时心头牵挂。
等福安满腔心事的收拾好,喊主子午睡时,没想却到被人拒绝了去。
梁元贞坐在窗边,提不起精神,他心头惴惴不安,一颗心像是要跳出来似的,总想要做一些什么才好。
等了一会,天色还是昏沉,梁元贞喊来抚宁,说道他要出门去。
抚宁依旧是那张冷脸,“公子若是想好了,收拾好了便可出去。”
梁元贞忙戴上了帷帽,一脸认真的拉上了福安,“走罢。”
外头前几日才遭了洪水,又连着几天没有晴天,一路泥泞,梁元贞像是那日初到扬州与福安一同步行一般的穿梭崇安县。
很快梁元贞脚上便沾满了泥巴,鞋子也全湿了。
崇安县内灾民遍地,梁元贞在城内走了一会,便看到了一处救济点。
说是救济点,其实不过是一片略高的空地,地上铺了些干草,搭了两间简易的棚屋。
梁元贞看见棚屋下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草团之上,有老人蜷缩在半湿的木板,盖了些干草睡觉。
梁元贞哽噎的红了眼。
此时周围一群半大的孩子嬉笑追逐时擦过梁元贞的肩膀,差点要将他拽的摔倒。
福安连忙斥责却被梁元贞拦了下来,这样的天灾面前还能保持童真,已然不易。
“主子”福安忧心的人说道。
“没事的福安。”
说完梁元贞目光定定地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提步上前。
那些妇人看见一位穿着华丽的年轻贵人走来,本能地抱着孩子往后缩了缩,与拦车的那批人不同,这里的人畏惧权贵。
梁元贞蹲下身来,隔着面纱与警惕的她们平视,语气低缓,“别怕,我只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妇人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些的怯怯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见面纱后的人目光温润,不像那些趾高气扬的官府中人,这才迟疑地开了口,说自己家的孩子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喝了粥总要吐,她怕孩子撑不过去。
梁元贞蹲在妇人身边,低头去看她怀里那个瘦弱的孩子,小小的脑袋肿得格外大,嘴唇干裂起皮,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手,冰凉一片,恐已有了性命之忧。
梁元贞急忙问道,“可去看过郎中了?”
“去了,可是排不上队。”那妇人伤心的低着头,看着她那个可怜的孩子。
梁元贞的鼻子一酸,转头对一旁的人说,“抚宁你派人去郎中那看一眼,瞧瞧可能加急。”
抚宁说道,“是,公子。”
闻言妇人红着眼眶跪地就要磕头,“菩萨,菩萨。”
“无妨,无妨,你且跟着去罢,莫耽误了时间。”梁元贞说道。
与此同时,棚子外有人扔了一袋米进来,是巡防的官兵送来的救济粮。
有人上前接过那些米,棚子内燃起了火,他们还尚未用午膳。
柴火潮湿,点了好几次才燃起来,烟熏得梁元贞隔着纱都直咳嗽,眼泪呛了出来。
临走之前,梁元贞给棚子内许多人都偷偷塞了银钱,好在大家也都通情理,只是饱含热泪的看着人,并未喧哗,是以也未引起骚乱。
梁元贞心头复杂难言,眉头紧皱。
就在他预备起身时瞧见棚子一边,有个半大男孩,苍白着脸歪着头,闭着眼,像是在熟睡。
可再往下看去,他裸露出来的那条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边缘已然脓肿,夏日里伤口腐烂得快,此时招至许多苍蝇在上头觅食。
梁元贞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当即头晕眼花了起来,他连忙上去去探人的鼻息,好在人还在呼吸。
又伸手摸摸人的额头,烫得不成样子,梁元贞让福安问侍从们要了些随身用的药来。
福安蹲下身在那溃烂之处上了药粉,那孩子从昏迷中疼醒,浑身抽搐着,额头上满是大汗。
福安找了一块布,将那伤口处仔仔细细地包扎起来,剩下的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梁元贞愈发觉得自己无力了起来,哀鸿遍野,且这样的光景,每年都有,他久在皇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梁元贞站在这样的土地上顿时觉得哀伤,无力回天。
突然间他腹痛了起来,刺痛瞬间麻痹了他的神经,叫他手脚发汗,面色如纸了起来,可是隔着面纱一时间谁也注意不到。
就在梁元贞痛的难以呼吸之时,坐在他脚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拉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握着他细嫩的手指,声音颤颤地说,“公子,您是好人,您一定是菩萨派来的。”
梁元贞早已心如乱麻,可是腹痛突然落了地,他站定微微喘息着,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夸奖,“不是菩萨。”他还没有普渡众生的能力,他什么都做不了。
天色暗沉之时,梁元贞回到了客栈,他今日如同泥孩子一般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从泥水里打滚过一样。
福安要了水来洗漱沐浴。
梁元贞坐在屏风后的木桶里,心不在焉,直到有人从身后按住了他的肩。
漂亮太子揣了权臣的崽 第52章
梁元贞吓得尖叫出声,很快被捂住了嘴。
梁元贞呜呜地叫着,嘴里叫人添了一根手指,浅浅的按着他的舌面。
粗粝的指腹刮蹭着他的舌,梁元贞这才反应过来是哥哥,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男人的拇指也随之伸了进来,捏住了梁元贞的舌。
他听见男人在他身后叹息了一声,最终将他的舌头放开,水已经温了,梁元贞被人从水里抱了出来。
男人给梁元贞身上裹上中衣抱去了床上,一整日都没休息,想必是累坏了。
梁元贞被人放在了床上,他闻见男人身上有一股土腥味,像是在河边吹了风。
男人瞧见人耸动的鼻尖,也顺势脱了外衣,朝着屏风后走去,借着梁元贞洗过的水也给自己洗上一洗。
梁元贞并着腿,下巴卡在膝盖上,茫然的看着自己的脚背。
男人洗完出来,上身未着一物,梁元贞能看见人健硕的胸膛,那里曾承接住他的一切单一的情绪,他的快乐,他的难过……可如今他心里头多了一份天下百姓,搅的像是吃了黄连一般。
床上的人一对秀眉蹙起,窝成小小的一团。
谢渊上前将人抱起,两人一道坐在床边。
梁元贞把脸埋进人的胸口,一整天的疲惫在这一刻涌上来,贴着人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哥哥,我想让他们都好起来。”
谢渊抱紧了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会的。”
两人在床上说着小话,不多时,有人来请,说是府尹在楼下设了宴,要请世子和公子下去。
宴就设在楼下,走两步路的事,不出门倒是不合适,只是楼下的最多也只能请动一人。
男人的脸摩挲着梁元贞的脸蛋哄道,“哥哥下去一趟,等下叫福安端了膳来,多用些,莫叫哥哥忧心,嗯?珍珍。”
梁元贞抱着人的脖子点了点头。
男人亲了亲他的脸,“乖珍珍。”
这宴一气用了一个时辰,谢渊再上来时人已经睡熟了。
谢渊处理了几封急信,直到夜已过半才熄灯抱着人重新躺下。
夜深人静,风穿过窗缝发出呼呼的呜咽,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月色被浓云遮住,屋子里漆黑一片,只隐约能分辨出床帐的轮廓。
梁元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脸蹭着男人的肩窝,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此时在梦中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气息,不是空气中潮闷的霉味,而是一缕极淡的幽香,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之后又迅速扑灭,残留的一缕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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