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丹死前最后一句话问的是,“赵宁,你究竟是谁?” 赵嫣道,“楚国赵嫣。” 赫连丹猛地睁大了眼睛。 死不瞑目。 赵嫣低声叹息,弯腰阖住他的眼皮。 你的阴山神没有保佑你,当真是因为你有汉人的血统吗? 一代枭雄命丧草莽。 赵嫣用银色的弯刀砍下了赫连丹的头颅。 他淬玉的一张脸溅落殷红的血。 披着赫连丹的披风出了关押他的屋子,有醉醺醺的突厥人远远看见穿着赫连丹外裳的虚影一闪而过,迟钝的大脑却来不及思考。 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那个被关起来的病秧子,并为之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等到有人清醒过来撞门而入时候,只看到了赫连丹身首异处,赤裸上身的尸体。 夜乌藤在几百年后,又一次取走了突厥首领的性命,愤怒的宗曷带着突厥人暗中全城搜捕追杀凶手。 世道再乱,乱不过人心。 有人为了金银叛家卖国,有人为了野心枉送性命,天下苍生沦为刍狗,比棋子还不如。 赵嫣在冷雨中疾步行走,手中一柄银色的弯刀。 他的神志在大雨中有些昏沉。 他的身后有追兵。 他这一副病弱的身子支撑不了太久。 脚落在泥土中,泥土像狰狞的触角要裹携着他一起遁入黑暗的地下。 赵嫣咳嗽了两声,抬眼见泥泞的山路尽头有一座废弃的观音庙。 庙中不见灯火。 在离庙还有几步路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 “长宁,到娘怀里来。” 赵嫣抬眸,见赵氏温柔地在他身边,擦拭干净他额发上的泥土与尘垢,似乎还是生前的模样。 “长宁啊,活着很累,是不是?” 娘,长宁活的很累。 “跟娘走好不好?” “好。” 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他不问缘由跟着走。 赵氏的鬼魂在阴云下飘飘荡荡。 赵嫣跟在她身后踉踉跄跄地走,生怕惊扰到赵氏,小心翼翼盯着女人绣着琼花的衣摆,眼中不知是泪亦或雨。 “赵长宁!” 天际惊雷涌动,身后随着炸裂的惊雷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赵嫣猛地立住了脚,正见自己已走在悬崖峭壁间,稍一不慎便会坠入万丈深渊。 赵氏的鬼魂如烟雾骤散。
第一百四十八章 楚钦一行到芹河郡时候只看到院落中篝火的余灰。 空无一人的卧塌中有一袋来不及掩藏的香囊被福宝捡起,“是我给公子制的香囊。” 楚钦看了一眼香囊,福宝打开香囊,面色大惊道:“公子一定用了香囊中的香料,那香料有毒,公子拿着做了什么?” 香囊中的香料少了许多。 楚钦蹙眉,上下扫视室内。 但见凌乱的床铺与干涸的血迹,却没有尸体。 兽皮制成的酒囊扔在一角。 楚钦捡起后放在鼻尖处一嗅,除了酒味什么都闻不到。 “福宝,你说这香料有毒?” 福宝手脚冰凉,“的确有毒,夜乌藤須所制。” 楚钦心中猛地一跳,若不是用在突厥人身上,便是用在他自己的身上。 楚钦的手颤抖着用刀将酒囊割碎。 酒囊中的酒液几乎倾倒干净,只在兽皮的底部看到了些未来得及匀进酒中的残渣。 “这是什么?” 福宝看了一眼,“这是夜乌藤的香料。” 楚钦悬着的心放下。 楚钦常年与突厥人打交道,心知突厥人一年中最重要的酒肉节是他们的阴山神诞生的日子,无论身处何地都会虔诚地庆祝。 前院中的篝火说明这一点。 赵嫣定趁此时机毒杀之,若赵嫣被抓,那此刻突厥人的院落中不可能空无一人。 赵嫣逃了。 楚钦背上汗湿一片。 赵嫣会往哪里逃? 楚钦的目光落在倾倒的木椅下,见一熟悉的用尖刀刻下的符号。 那是宫中所用之暗迹。 几年前楚钦在大火中将昏迷的天子交托于赵嫣时,童章沿着同样的符号,在荒山的悬崖上找到了楚钰。 楚钦身边跟着的皆是西北军的精锐,乔装作商队装扮,带着福宝沿暗迹往南行去,直到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中听到远处的马蹄声,示意潜伏暗处,福宝牵着小马逃到草丛中隐藏了身形,在簌簌的冷雨中冻的发抖。 马蹄声渐近。 楚钦隐匿树梢。 借着月光瞧清树下一行。 为首的宗曷与他西北战场中交过手,尽管作汉人打扮,那高大的身形与络腮胡须却难以掩饰。 楚钦暗中心惊,若连宗曷都在此处,只怕阿图鲁与须卜已虎视眈眈。 宗曷一行十数人,楚钦一行只有五六人。 楚钦手臂微动,作一偷袭的手势。 以少敌多,需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西北军精锐心领神会,腰间弓弩备起。 宗曷一行在林间疾行,凌空有羽箭骤风射来,以力破千钧之势,宗曷反应极快躲过一劫,他身后跟着的突厥人则没有这般好运。 有人射中心脏,有人手臂受伤,一时间马声嘶鸣,哀嚎遍地。 就在此时楚钦一行从树梢一跃而下,两方人马缠斗一团。 楚钦身边的精锐异常悍勇,偷袭成功一朝得势力求速战速决,宗曷一行伤兵累累殊死一战,一时形势胶着。 楚钦身后有胡人举刀的时候,躲在草丛中的福宝咬牙拽了把小马的尾巴,小马吃了疼冲进杀阵,撞到了举刀胡人的腰上。 胡人目露凶光朝着福宝行来,举刀欲砍,福宝惊恐地闭上眼睛,砍刀迟迟不落,福宝掀开一条缝隙,见胡人已被从背后劈成两半,露出楚钦黑巾覆面的脸。 那被砍成两半的胡人正是宗曷。 突厥人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很快被楚钦等人绑缚起来,谁知这群突厥人皆是死士,楚钦还没来得及审问,生擒几人均咬碎口中的毒药毒发身亡。 楚钦盯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吩咐道,“将这些尸体处理,莫被旁人看出。死去的弟兄寻个草地掩埋了,日后善待家眷。” 福宝道,“我呢?” 楚钦看了眼福宝,“你也随着一起去,人手不够。” 福宝气结,看楚钦沉冷的眉目又不敢多言。 此一场恶战楚钦方六人折三人,突厥十五人全歼。 楚钦牵着马,摘下面巾,一路沿暗迹在风雨中踽踽独行。 山路蜿蜒,尽头有座观音庙。 暗迹断了。 楚钦心间猛地一跳。 冷雨落在眉睫,风声低啸过耳。 行至观音庙并未见有人迹。 出了观音庙往左是悬崖,沿路看到了泥泞踉跄的脚印。 直到走到了悬崖的尽头,他看到一条清瘦的影子。 狂风吹起青色的袍摆,漆黑的发在风中乱舞。 湿透如水鬼的赵嫣用手在虚空中抓着什么。 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眼中似乎有泪。 影影绰绰的月光下看不真切。 面朝着万丈深渊。 再走一步,便像无根的浮蕊般直坠而下。 天际惊雷涌动,黑云压城,雨声密集。 楚钦在一瞬间心脏几欲停摆,他喊了声赵长宁的名字。 风雨溟晦的夜晚中,赵长宁回过了头。 他怔怔看着楚钦的模样。 与记忆中意气风发的年轻军人不同,此时的楚钦经一场恶战,形容狼狈,面颊沾染血迹。 俊气的眉目有些沧桑,像一柄敛去锋芒的刀。
是什么给他的双眼刻上伤痕? 赵嫣紧握银刀的手骤然松开。 银刀落进泥土中。 绷紧的最后一根弦终于断了。 软倒下来的时候,楚钦伸手揽住了赵嫣。 此时才有了一种赵长宁还活着的真实感。 不是活在别人口中。 而是活在他怀里。
第一百四十九章 破旧的观音庙中有篝火。 楚钦扔掉手中的火折子。 马匹拴在庙前轻轻摇动着尾巴。 观音娘娘手中捧着纤细的玉瓶中盛满雨水,雨水漫溢淌落脚下的泥土,泥土中蓬勃的野草在顽强生长。 楚钦多年马上杀敌,手从未颤抖过。 如今小心翼翼抱着怀中的人,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错一错眼珠,这团飘渺的雾气就要消失。 骑着乌追深夜奔袭恍若昨日。 乱坟岗窒息的痛楚如附骨之蛆。 楚钦的军帐中常年点着一盏长明灯。 灯火将歇,再添新油。 果真引赵长宁魂兮归来,坠在他怀中。 于是将他一身刻薄的戾气化成绕指温柔。 破旧绢窗外冷雨滂沱,长夜未明。 天际黑云暗沉,惊雷翻涌炸裂。 楚钦将青袍外裳置于篝火之上,明灭的火光映出赵嫣苍白憔悴的脸。 寒冷的天气,赵嫣穿的繁复,一层叠一层,青花袍摆有红色的血迹,浸过雨水后腥气弥漫空气中。 唇色泛着冰冷的白,细长的眉舒展开,仿佛放下了沉重的负累,安谧昏睡。 楚钦粗砺的手指落在赵嫣的发上拨开几缕,有银白色映入眼帘。 赵嫣还年轻,却鬓已星星。 他又何尝不是。 楚钦笑了声。 都是从年少意气风发的日子中走过来,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历经大起大落,如何还能有少年听雨的心境。 物是人非这四个字,写起来横平竖直,只有经历过的人知道个中艰难。 年轻俊美的西北王手落在怀中人的发上轻抚。 赵长宁,安心睡吧。 多年前的十里亭。 楚钦对赵嫣说,“前途茫茫,有人替你遮风挡雨,总是好的。” 永历三年的冬夜里,赵长宁独自在深雪中死去,死的那天家家户户挂起红幡,世人无一不拍手称快。无人为他收尸,无人为他落泪;无人替他遮蔽风雨,无人替他立墓做碑。 楚钦埋刀乱坟岗中,心逢荒野,寸草不生。 往后这许多年,不会再让他一人独立风雪中了。 赵嫣这一生历经世事艰难,从未有过片刻安眠,梦中常见赤河汹涌,冤魂索命,每每服药方得一宿宁静,而今室外风雨交叠,恶浪滔天,梦中却山花遍野,温暖如春。 风雨将歇的时候,赵嫣清醒过来。 天将黎明,熹微的晨光穿透低矮的屋檐。 赵嫣对上一双熬的通红的眼睛。 年轻的将军嗓音像大漠被割裂的河床。 “赵长宁,我以前的承诺,还作得数。” 赵嫣濒死前等着见一个人。 等到风霜落满了眉睫,等到月从云层中升起。 他的身体温度比雪花更冷,那个人说要带他去西北的人没有来。 院中的红梅灼灼绽开。 乌鸦和野雉飞来飞去。 枯黄的树叶被低啸的风撕裂。 斜置青阶的竹伞落满碎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9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