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燕卿说,“赵嫣,你不要等他了。” 赵嫣讨厌刘燕卿总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 赵嫣看不透刘燕卿。 刘燕卿这样的人手掌翻覆间能成云化雨,人对未知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赵嫣知道,他在人世最后卑微的希冀无法实现。 在重雪中闭上眼睛的时候,赵嫣脑海中浮现小周山的通天火海,有个人将少帝交到他手中,对他道,“赵长宁,这匹马叫乌追。” 世事辗转,有人从庙堂跌入尘埃,有人从权贵沦为反贼,曾经的盛世王朝狼烟遍地,死去的人尚且还能留着清白的骨头,活着的人已然面目全非。 即便楚钦愿意履行当初的承诺,如今的西北也远不是当年的骆驼牛羊遍地的西北。 赵嫣没有回答。 西北的将军一双眼瞳盯着忽明忽暗的篝火,一字一句道,“总有一天,西北会变回原来的西北。”
第一百五十章 观音庙中风声不止,残叶作响。 赵嫣脸色霜白,“如今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如何变回原来的西北?” 楚钦看着赵嫣,手中拾起潮湿的枯枝添入跳跃的火中。“你在怨我?” 赵嫣摇头道,“世事弄人罢了。” 楚钦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赵嫣回道,“刘燕卿救了我。” 关于岭南诸事,赵嫣并不想多谈。 楚钦目光微闪,“陆惊澜为何会在此坠江?” 赵嫣诧异抬头,“你如何知道?” 楚钦回忆道,“我与福宝去时陆惊澜的剑已成废铁。” 赵嫣怔怔道,“还有可能活着吗?” 楚钦摇头,“赤江汹涌,听客栈的人说他被挑了手筋扔进江中的,福宝只找到一件带血的衣裳。” 赵嫣苦笑起来。 到最后还是他欠了陆家。 陆惊澜这样的人,即便是苟且偷生下来,没了使剑的手,只怕生不如死。 陆惊澜一路跟着他,信守诺言,到死都未出现在他面前。 如今害他坠江的赫连丹已经死在赵嫣手中。 他与陆家的这桩桩恩怨也该了结。 楚钦道,“来寻你的路上遇到突厥的大将宗曷,一行有十多人。” 赵嫣脸色沉了几分,攥紧衣袖掩覆下的手指,“如何?” 楚钦道,“一场恶战,十数人全歼。宗曷在此处,只怕正应你信中所猜测。要暗中派人盯紧了边境和京城的动向。” 赵嫣瘦长的影子在颓败的墙上被火光拉长,双瞳有暗影流动,“赫连丹也在此处。” 楚钦震惊,“赫连丹?” 赵嫣点头,“赫连丹与冀州官府里应外合,如今已客死他乡。” 楚钦想到在突厥人的院落中遍地干涸的血迹,嗓音谙哑,“是你杀的?” 赵嫣不言。 楚钦心知,依照赫连丹刚愎自用的性格不是不可能在这样的时间亲自出现在冀州城。赫连丹杀人如麻,性格暴虐血腥,赵嫣落在他手中,不知道要遭多少罪,才能用这样一副孱弱的身子杀死赫连丹,引一群穷凶极恶的突厥人追杀。 赵嫣问道,“赫连丹已死的消息可有传出去?” 楚钦摇头,“赫连丹身边的人全歼,信鹰已被射杀。” 赵嫣从腰间摘下赫连丹的令牌,晨光在他手腕笼覆一层柔晕,他的嗓音是柔软的,每一个字却阴戾森寒。 “赫连丹已死的消息若是传回突厥,赫连丹的异母弟弟赫连牧必定兵不血刃得位,这赫连牧与赫连丹虽有杀兄之仇,但素以顾全大局而闻名,大有可能沿用赫连丹对中原的谋划,如此对中原来说并不是好事。” “依你之见?” “殿下不如暗中摸清突厥人的谋策,若当真如我所猜测,殿下可以赫连丹之名传递假信,诱敌深入,将突厥人两路全歼,等再无可用之人,将这病兽赶尽杀绝,借机将漠河十五州以北的领土囊入中原。” 楚钦看了赵嫣一眼,“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要中原止戈。” 赵嫣点头,“若朝廷与西北军继续对抗消耗兵力,这百年难得一遇的良机就此错过,岂不可惜?” 楚钦眼中映着赵嫣苍白如雪的面孔沉默良久,终于问了一句,“赵长宁,你是为了中原的百姓,还是为了中原的朝廷?” 赵嫣微怔,“你不信我?” 楚钦摇头,“西北军血战至此,退兵非我一人可决定。” 正如赵嫣所言,如今赫连丹已死,消息尚被拦截在西北军手中,虽说不会瞒住太长时间,而在突厥人反应过来之前里头可做的文章很多,若以赫连丹之名传递假信,暗中埋伏,必能重创突厥,斩断这病兽费力挣扎的最后一口气,到时候即便知道赫连丹已死的消息,突厥王室已回天乏术。借机一鼓作气杀入突厥王庭,生擒突厥王室,此后草原游牧部落自然唯中原朝廷马首是瞻,真正八方来贺,万邦来朝。 此前百年,即便是高祖圣祖两任皇帝都未曾动过彻底绞灭突厥一族的心思,楚钦的黑甲全盛时候,收回漠河十五州已是不世之功。 除退兵一途他路皆费时力,而机会稍纵即逝。 这对于每一个征战沙场的男人都是极大的诱惑。 楚钦志向本不在王权富贵,而在边关大漠。 楚钦看着赵嫣沉冷的眉眼,那双眼中能见蝼蚁苍生,却不见他的影子。 赵嫣有没有想过,若止戈退兵,握手言和,大破突厥后,秦王府会是什么下场? 楚钰是否会留着一个曾经是反王的叔叔性命,过河拆桥? 赵嫣看着楚钦,“可暂时握手言和,待外夷平定,若楚钰还心存杀机,再起干戈我绝无二话。若朝廷能保证不秋后算账,你是否也能永不举反旗?” 楚钦盯着赵嫣冷笑,“赵长宁,你可知朝廷甚至不愿意为你平反。” 赵嫣盯着墙壁上忽明忽暗的影子,眼瞳有些茫然,“我是否平反有何意义?” 楚钦叹息道,“你这样一条道走到黑的性子,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赵嫣有一天知道他的母亲死于先帝之手,便是他撞的头破血流的时候。 楚钦将赵嫣揽进怀中,男人的手力道很大,赵嫣挣扎不动,常年行军身上的艾草香充溢鼻腔,宽阔的胸膛似乎能抵挡住狂风暴雨。 “让我抱一抱你。” 楚钦的声音有些疲惫倦怠。 赵嫣手足无措,不敢再乱动。 任由楚钦靠在他身上,下巴青色的胡茬在纤细的脖颈摩挲。 楚钦闭上熬的通红的眼睛。 他怎么忍心让他撞的头破血流?
第一百五十一章 楚钦炽热的吻落在唇上的时候,赵嫣躲闪不及,被桎梏在怀中。 手腕挣动,发丝凌乱,青色的胡茬扎在肌肤上,赵嫣微侧了侧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对上了楚钦布满红色血丝的眼瞳。 于是有话吞咽进齿间没有说出来,认命地由着他攻掠城池,手环在了他的脖颈上。 唇舌勾缠,抵死缠绵。 银色的弯刀重重坠落枯草中莹莹生光。 楚钦轻声道,“赵长宁,幸好你还活着。” 他才没有彻底变成修罗恶鬼。 赵嫣摇头道,“我宁愿自己已经死去。” 赵嫣很少向人吐露心声,他习惯了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中等着黑夜来临,却有人为他升起了一轮明月。 “你会长命百岁。” 赵嫣笑了一声,他心里说不出的平静,伸手悄无声息地攥紧了楚钦的一角衣摆,就像在冷雨中出现幻觉时候攥紧的那一片飞扬的琼花。 他不会让楚钦落到和宁王一个下场的。 天际有熹微的晨光,院落中的枯枝骤断。 篝火变成明亮天地间的暗影。 观音庙外有马声嘶鸣,赵嫣道,“有人来了。” 楚钦站了起来,手中的刀扫灭篝火,尘灰与火星飞扬。 西北军的精锐五人折三人。 剩余的两人带着福宝沿路寻暗迹与楚钦会合。 福宝牵着小马,一见赵嫣便扑了上来。 赵嫣被他撞的低声咳嗽,却还是笑着揉了揉少年被冷雨湿透的漆黑发顶。 楚钦看了眼赵嫣,见他并未留意此处,对身侧的两名属下道,“你二人先行暗中潜回对岸军营。” 两名属下对看一眼,齐声道,“殿下为何不归?” 楚钦道,“我需去梅舟府中一趟探个究竟。” 两名属下惊疑不定道,“殿下?” 楚钦摇头,仔细与他二人叮嘱后摆手,“退下吧。” 两名属下听罢领命而去。 两名属下走后,楚钦眼神落在赵嫣身上,从永历三年的冬夜起便冻结成冰的血液开始从四肢百脉温热地流淌。 楚钦年少时便征战沙场,少年好美色,对冷宫中美貌的骊妃动了心。骊妃死在他手中,对楚钰便总有一分歉愧之情。所以他竭尽全力辅佐楚钰,手握重兵却从未有过反心。楚钰疑他惧他楚钦心知肚明,楚钰的所有手段他都可以忍,即便是赵嫣的死,楚钦都为楚钰留有余地,给了楚钰一次机会,而楚钰甚至不肯为赵嫣在历史上留一份清白的名声。 对骊妃的歉疚一点一滴与日被消耗殆尽,对皇室的失望一日更甚于一日。 赵嫣尚且能被这样对待,其他的人将来又会是什么下场? 所以楚钦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加快战争的步伐,战争早一日结束,中原遂早一日太平。熟料在河东却被拖了数月,中原生灵涂炭,又逢外夷作乱。 突厥人虎视眈眈,赫连牧若沿袭赫连丹的计划在西北军与朝廷两败俱伤之际大举出兵,只怕中原要重蹈几百年前胡人祸国的覆辙,而现在因为赫连丹死去的消息攥在西北军的手中,一切便还有转机。留给楚钦的只有两条路,与朝廷止戈,或继续与朝廷两败俱伤,被外夷坐收渔利。 他看着赵嫣的时候目光是柔软的,就像嶙峋刀锋被磨去尖刃。 赵长宁还活着。 赵长宁不想看到生灵涂炭。 是止还是战? 破旧的观音庙中,阳光透过窗柩细碎洒落,观音娘娘潮湿的面庞镀一层金色。 福宝牵起手中的马,喊了声,“走喽。” 楚钦的腰间重新挂起了一柄银色的刀,摘一片叶子放在唇瓣,便奏成塞外的小调,音色婉转,悲凉入骨。
赵嫣问道,“这是什么曲?” 楚钦没有说话。 这是塞外的一首民谣,相传在许多年前有一位农家女,她的丈夫随军出征十年杳无音信,农家女以为丈夫已经死去,遂殉节。丈夫功成名就归来,妻子已入土多年,丈夫解甲归田,在妻子墓前种满百花。后人称之为百花冢。有人胡琴作曲,取名断魂,断魂声里诉世事无常。 初识不知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 昨夜屋檐的冷雨一滴一滴坠在泥泞的土中,风声正盛,晨光寥落。
第一百五十二章 梅舟府邸在冀州城内,距芹河郡百里之遥,为掩人耳目,走深山夜路一夜又一日方至,于客栈安置下时已有月色隐出于云海,楚钦夜探梅府而去,昏灯下映着赵嫣瘦长的影子。福宝问道,“公子觉得此行秦王殿下会如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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