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催她躲进衣橱,又转到冯如月跟前安慰。 冯如月脸已煞白,颤声哀告:“云杉,那人是迷路进来的,与我无关啊。” 她不止惧怕李尚宫告状,更担心朱昀曦会疑心她。 云杉匆忙安抚:“娘娘放心,殿下再没怪你,否则也不会命奴才前来报信。您只要保持冷静,殿下自会替您应付李尚宫。” 不多时,门外灯火络绎而至,朱昀曦在李尚宫陪同下走进冯如月的卧室,池绣漪也尾随在后,见了冯如月假模假样地与众宫人一道向她行礼,脸上藏不住幸灾乐祸。 冯如月按住慌乱拜见太子。 朱昀曦见她眼眶含泪,显然惊骇已极,又不知柳竹秋藏在何处,心里异常焦灼。 李尚宫咳嗽一声,暗示他着手调查。 朱昀曦被迫向冯如月发问:“爱妃,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吗?” 他语气尽量温柔,仍难减轻对她的惊吓。 冯如月诚惶诚恐道:“臣妾晚上积了食,难受得睡不着。” “哦,那孤命人进些消食的丸药来……” 李尚宫看出太子有意袒护太子妃,怕他心软遮丑毁了皇家体统,悍然质问冯如月:“方才娘娘身边都有哪些人伺候?” 冯如月说:“只玉竹在跟前,其余人都在外面。” 李尚宫冷峻逼视:“听说娘娘房里传出男子的话声,奴婢恐这行宫里进了刺客,紧急通报殿下。殿下担心娘娘安危,这才领人前来查看。请娘娘安心稍待,等奴婢们确认此地安全后便会告退。” 她侧身下令,宫人们立刻动手搜查,冯如月花容惨淡地望向丈夫,奈何朱昀曦也是腹热肠荒。 搜出温霄寒,太子妃将名节尽毁,若暴露柳竹秋的身份,她本人自是必死无疑,连他也要担上欺君之罪。 此刻他三人同乘一艘破船,只看谁沉得更快。 云杉愧悔欲死,却无法像上次那样包揽罪过,见宫人们已向屏风后搜去,真想埋头撞墙向主子谢罪。 橱柜门突然吱呀开了,有宫人喝问:“是谁!” “姐姐们莫动手,我不是坏人。” 屏风后传来惊恐娇怯的女音,是柳竹秋。 除朱昀曦和云杉,其余人都相顾愕然。 冯如月云里雾里地朝屏风看去,只见宫人们挟持一名高挑的宫装女子走出来。 那女人身形相貌与温霄寒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上下都穿着她的衫裙,五官深邃秀丽,脂粉未施已足够明艳。 她至此仍想不到温霄寒是女扮男装的,还以为他会易容术,暂时冒充女子企图蒙混过关。 柳竹秋躲进柜中时就已看清形势,今晚不露出女身她和太子夫妇都难保平安,因而借门缝透入的微光摸索换装,将假须和换下的衣物埋进衣服堆里,赶在宫女们开柜前主动现身。 看到朱昀曦,她用力挣脱束缚跑到他身边挽住胳膊,娇声求助:“殿下救我!” 朱昀曦没摸清她的套路,无措地看着她,再看向李尚宫。 李尚宫惊疑询问:“殿下,此系何人?” 柳竹秋抢话:“我叫春梨,是这儿的侍女,去年来的,是殿下把我接来的!” 说完就往太子身后躲。 她装出小户人家女儿的娇憨无知,诱导人们相信她是朱昀曦的爱宠。 朱昀曦反应也快,当即向李尚宫说明:“此女是别人献给孤王的。孤王暂时将她安顿在这儿,已 许久未曾过来看她。太子妃也知道此事,今晚是替孤王召她来问话的。” 李尚宫质疑试探:“既是殿下的人,就该妥善安置,不宜在外滞留。奴婢回宫便禀明皇后娘娘,请她定夺。” 朱昀曦拒绝:“不必了,孤王尚未临幸此女,也还没想好要如何安置她。待决定以后自会去向母后说明。” 太子金屋藏娇不一定自己享用,也可能赏赐臣下,前不久就赏了温霄寒一名小妾。 李尚宫等人听他这么说也就不便多言。 池绣漪看到柳竹秋的第一眼便使劲打量她,窥见她裙摆下缝隙间露出一双男子的翘头履,赶忙惊呼:“她穿着男人的鞋!”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柳竹秋的裙摆。 柳竹秋不慌不忙撩起裙子伸出脚尖,向众人展示那绣满精美龙纹的大红翘头履。 “这是殿下赏给我的。” 她来时穿着皂靴,肯定不能让人瞧见。还好衣柜的木箱里放着一双尺寸稍大的男鞋,想必是太子妃为太子制作的,她便不管三七二一先拿来应急。 朱昀曦机敏配合:“没错,是孤赏给她的。” 李尚宫婉言责备:“殿下岂可将御鞋赐给女子。” 朱昀曦辩驳:“父皇也时常用御服赏赐大臣们,孤不过送她一双不要了的鞋子,有何不可?” 他见局势扭转便想速战速决,问柳竹秋:“春梨,你刚才在这儿陪太子妃说话可曾见有男子闯入?” 柳竹秋傻乎乎点头:“有啊。” 引起众人关切后抬手朝云杉一指:“就是他,太监也算男人吧?” 危机时刻她还有闲心开玩笑,朱昀曦刚一咬牙,随即意识到这是她的伪装手段,含笑掐着她的脸蛋说反话:“你还是这么傻里傻气的。” 说罢严令宫女们内外仔细搜查,等翻遍寝宫每一处角落,接到“并无异常”的禀报后,他的脸色刷然暗沉,质问李尚宫告密者是谁。 李尚宫鼓动太子兴师动众来捉奸,没找到奸夫不免慌张,犹豫片刻决定自保,供出冯如月身边一个名叫惜蕊的侍女。 朱昀曦命人拖上来,当众厉色叱骂:“黑心的贱婢,竟敢造谣陷害太子妃,是受谁指使,还不招认!” 他怀疑这惜蕊是外人安插在冯如月身边的奸细,却见惜蕊魂不附体,不住朝池绣漪张望。 池绣漪被她看得心里毛发,心虚怒斥:“贱人,你看我做甚?” 惜蕊立刻绝望嚎哭:“娘娘叫奴婢盯着太子妃娘娘宫里的动静,如今出了事就不管奴婢死活吗?” 池绣漪花容变色,张皇跪地向太子申辩:“殿下,这贱人多半是怕死,妄图攀咬臣妾,您千万别信她!” 朱昀曦不是傻子,已看明形势,心田像被犁过,只适合播撒愤怒的火种。 为求稳定,强忍暴躁冷声道:“孤当然不会听信这贱婢的话,来人,立刻拖下去杖毙!” 这算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行使夺命特权,不单单为泄愤,留着这个活口将长期威胁他和太子妃、柳竹秋的安全,并且现在杀她也是为了警告心怀不轨的小人。 冯如月忙下跪恳求:“殿下,惜蕊是母后赐给臣妾的,不宜轻易处死。” 朱昀曦恨铁不成钢地责备:“爱妃,她妄图置你于死地,你何苦替她求情?” 不听任何劝阻,喝令宫人执行命令。 惜蕊惨哭嚎叫着被拖走,哀声不久消失在远方,又似乎仍在柳竹秋脑中盘旋。 这场险情让她亲身体验了宫廷的险恶,如花娇艳的女子竟能化身蛇蝎,埋伏于暗处,随时等着向对手发起致命攻击,目的只是争宠? 也许她还有更深的期待,比如争夺后位、振兴家族、做下任太子的母亲……然而实现愿望的途径竟是依靠男人的宠爱。 柳竹秋知道不能单纯责怪池绣漪思想狭隘,身份环境限制了她的手段,世道决定女人的荣辱成败只能依托于男人,为适应这套规则前者就在潜移默化中迷失了本性。 一股比气愤更难耐的悲哀贯穿柳竹秋的心房,觉得在这扭曲的世界里,不论是无辜受屈的太子妃、阴谋害人的池绣漪、奉命告密的惜蕊,亦或是痛下杀手的太子,每个人都是受害者。 朱昀曦察觉她眼里涌出的血丝,以为她被吓到了,吩咐云杉送她回房。 云杉同柳竹秋离开那个院落,走到无人处愧疚道歉:“柳大小姐实在对不住,都怪我一时糊涂给你指错了路,幸亏你反应快,否则今晚咱们都得完蛋。” 柳竹秋没好气地瞥着他:“是你告诉殿下我误入禁苑,他才能想到我在太子妃娘娘的寝殿吧。” 事实正是如此,云杉发觉失误后立马过来找人,久寻不着,只好回到太子下榻的寝殿。 彼时朱昀曦已同池绣漪睡下了,他不能去惊扰,直到李尚宫来报讯,才见机向太子密报了柳竹秋失踪一事。 柳竹秋自认倒霉,说:“我不能再待在这儿了,你回头去娘娘屋里帮我把衣服胡子取回来,天一亮我就回京城。” 又问冯如月和李尚宫那边该如何善后。 云杉安慰:“这些殿下都能处理。”,嫌她走得太慢,催促:“你平时走路风风火火,今天为何像个小脚女人?走快点吧,这一路遇到的人越少越好。” 柳竹秋晦气道:“我这裙子系得很低,走快了会往下掉” 冯如月身高只齐她下巴,柳竹秋为遮住大脚只好将裙子尽量往低了系,用长衫遮住瞧不出来,却经不起剧烈运动。 她让云杉背过身去,重新系过裙带,之后健步如飞,害云杉不得不改口说‘慢点’了。 李尚宫等人告退,朱昀曦命人送走哭哭啼啼的池绣漪,宣布今晚留在太子妃屋里过夜。 冯如月虚惊一场,余悸伴随深深的疑惑,坐在床边不敢妄动。 玉竹战兢兢为朱昀曦倒了茶,退到主子身边候命。 朱昀曦见她们主仆都吓坏了,柔声抚慰:“孤知道爱妃有很多疑问,待会儿自会同你解释。” 他仍怒意翻腾,正忿忿理心中的乱麻。 母后擅宠,外戚跋扈,他自幼看多了这些弊端,早决心在自己这一代杜绝后宫专宠的现象。不让正室一家独大,更不会宠妾灭妻,严格按照尊卑秩序分配雨露。 现在池绣漪倚仗皇后宠爱,敌视陷害太子妃,究其用心就是在算计他。亏她和他少小相识,为着利益竟舍得辜负背叛,再不考虑他的处境感受,泯灭天良,孰难原谅。 总归已开了杀戒,索性再无情点,总好过藏污纳垢,使得今后永无宁日。 他思罢吩咐陈维远:“今天晚膳里那道冰镇酥酪很不错,你去送一碗给池选侍,以后每日都送,先送满一个月。” 冯如月听了,忍不住小心劝阻:“殿下,池选侍今晚刚侍寝,吃这些寒凉之物,恐对身子不利……” 池绣漪没受孕还好,若已受孕,长期吃这种下痢的食物也会滑胎。 朱昀曦就是不想让池绣漪孕育龙种,以防她怀孕后章皇后会逼庆德帝进封她,嫌妻子心软碍事,责怪:“太子妃是在嫉妒孤王对池选侍的宠爱吗?” 冯如月冰雪聪明,当然看得懂他的本意,胆怯地不再做声。 刚才那一瞬,她感觉丈夫仿佛变了个人,周身黑气环绕,初次显露令人望而生畏的帝王之相。 陈维远也有相同感觉,真不知这情形是好是坏。 朱昀曦接着下达第二条旨意:“去取一千两银子二十匹锦缎赏给李尚宫。” 陈维远觉得这次的封口费给得太多,朱昀曦冷笑:“等她亲口来敲竹杠,这些只怕还不够呢。你去跟她说,她小儿子求官的事孤王会替她解决,让她尽职当差,别惹父皇母后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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