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竹秋最不忍辜负他人的真心,也知道这是必须藏好的软肋,赶紧叩头申告:“臣女愿为殿下肝脑涂地,但本朝严禁后宫干政,臣女进了宫就如同折臂断腿的废人,只会为殿下增添负累。于家于国于己都无益处。” 这下朱昀曦彻底看透了她的心思,她过去的甜言蜜语多半是违心谄媚,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两情相悦,假若没有太子头衔,她大概懒得同他应酬。 可那又怎么样?她本就不是靠柔情蜜意吸引他的,他所求的也并非心心相映的爱侣。 才能、智谋、胆识、忠诚……她具备贤内助所需的一切优秀品质,能为他保驾护航,亦可替他披荆斩棘,他要做的就是俘虏她的心,将其牢牢栓在身边。 目前还不具备让她进宫的条件,不用施加逼迫。他理好头绪,发出哀伤的幽叹:“知道了,我不会再勉强你了,快起来吧。” 说着伸手搀扶。 柳竹秋局促进言:“君臣有别,殿下用平辈的语气同臣女讲话,臣女实在受不起。” 他笑道:“这可真不像你了,忘记之前是谁随便对我动手动脚,又亲又抱了?” 柳竹秋暗骂自己好色坏事,诚恳悔过:“臣女该死,以后再也不敢了。” 朱昀曦抬起她的下巴,眼神忧伤失望,底色又是一片甘之如饴的宠溺。 “你是想从此和我生分了吗?” 谁能抵御一个大美人深情款款,楚楚可怜地哀怨? 以为太子真的陷入情网,柳竹秋自觉是背信弃义的李甲①,始乱终弃的李益②,羞惭地握住他的手。 “臣女以前对您发过的誓都是真的,若殿下再遇危险,臣女还会不惜性命保护您。” 朱昀曦甜笑点头,似乎已很满足,拉着她站起来,准备欲擒故纵地与之道别。 云杉突然足下生风地跑来,张皇禀报:“殿下,皇后娘娘驾到!” 二人吃惊,朱昀曦问:“母后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会突然来东宫?” 陈维远已气喘吁吁追来,这几天他都和禁宫里的眼线密切沟通,及时捕捉各处的风吹草动,刚刚收到消息时,皇后一行已穿过九龙壁,即将进入东宫。 “殿下,老奴猜是有人看到您接了柳大小姐入宫,跑去跟娘娘报信了。您快让柳大小姐藏好,别叫他们发现了。” 云杉要带柳竹秋去别处躲藏,柳竹秋走出两步被朱昀曦抓住。 “不行,如果是有人泄密,你一离开这间屋子就会被他们搜出来交给母后。” 这会儿她躲到那里都不安全,必须由他亲自守护。 他环视屋内,见墙角有只带锁的大木柜,是以前用来储藏书籍的,忙将柳竹秋推进去,锁好门锁,对陈维远说:“你去禀报母后,说孤在这里备了茶点,请她来这儿坐。” 柳竹秋缩在柜中一角,像羊圈里的羔羊,担心牧羊人能否抵御恶狼来袭。 不一时,听见大队人涌入静室,朱昀曦恭敬拜礼:“儿臣有失远迎,望母后恕罪。” 章皇后不冷不热回道:“太子免礼,前些天你卧床不起,我怕打扰你养病,今天听说你已好多了,就想过来看看。” 她落座后也让朱昀曦坐下,随行的侍女打开漆盒,取出几样细点和一盏盖碗汤,呈到太子跟前。 “我想你病后体虚,需要滋补,让御膳房炖了虫草燕窝石耳汤,你快趁热吃吧。” 陈维远对皇后提着十二分的戒心,不等朱昀曦反应,先鞠躬申言:“启禀娘娘,陛下有旨,太子殿下病体未愈,饮食须严格遵照医嘱,除三餐外不得再进其他食物。况且这药膳是否对殿下的病症还未可知,若殿下吃了不受用,甚而激起不良反应,陛下定会怪罪,还请娘娘见谅。” 章皇后见这老太监敢当面给她难堪,相信他真是受庆德帝指使,躁怒道:“陈维远,本宫是太子的母亲,难道会害他不成?竟敢搬出陛下来压我,你这分明是在挑拨我们夫妻母子的关系!” 命人拖出去杖责四十。 朱昀曦急忙求情:“母后息怒,陈维远是怕父皇责罚,情急下才对您出言不逊,儿臣回头定会代您责罚他。” 严厉训斥陈维远,喝令他退下。 陈维远忧心忡忡地离场,剩下云杉踧踖不安,惊见太子端起那汤碗,向皇后说:“这是母后的心意,儿臣绝不浪费,这便喝了它。” 说罢揭去碗盖,拿起调羹搅拌均匀,一勺接一勺吃起来。 章皇后见他知趣,终于露笑,等他一刻不停地吃了半盏,以闲聊的语气问话:“听说你刚刚召了一名女子进宫,那是什么人?” 柳竹秋见皇后果是冲着她来的,更小心地隐藏气息,估计上天是在拿她的小命做试题,检测太子的应变能力。 朱昀曦临场还算镇定,笑道:“就是儿臣养在漱玉山房的那名侍女。” 皇后又问:“怎么突然想起召见她?” “那丫头娇痴可爱,儿臣病重憋闷,想拿她逗乐。” “这么有趣的女子,我也想瞧瞧,你这便召她过来吧。”
“实在不巧,她在宫外感染了风寒,儿臣怕传染给宫里人,已命人送走了。” 章皇后冷笑:“太子为何对我撒谎?我问过阍人,他们说只见那女子进来,还未曾离去。” 见她暴露敌意,朱昀曦放下汤碗,阵脚依然稳固。 “母后如此在意一名小小的侍女,难不成又有人去您跟前说了什么?儿臣倒不知这东宫住着这么多搬弄是非的小人,事后定要仔细排查。” 他一副翅膀长硬的架势,直接往章皇后的怒火上浇油。 刚收到庆德帝警告,她本不想在短期内挑起争端,主动出击是因为情况太过可疑。 朱昀曦从未在宫中召见外来女子,如今于蛰伏期内行此反常举动,定有不可告人的密谋。 她势必抓住那女子,悍然下令展开搜捕。 母亲和皇后的身份使得她的命令带有毋庸置疑的权威,云杉见宫人们行动迅猛,小腿软成了棉花,以为柳竹秋这回有死无生了。 连柳竹秋也这么认为,听皇后喝令劈开她所在的木柜,耳边已响起阵阵丧钟。 宫人火速取来铁锤斧头,围住木柜即将动手。 朱昀曦忽然跌下椅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侍女们齐声尖叫,马上被云杉的惊呼盖住。 “殿下!殿下您么了!” 朱昀曦跪在地上,右手吃力地支撑身体,左手捂住胸口,痛苦□□着,转眼又呕出几口鲜血。 云杉看他脸色发青,浑身冷汗疯涌,明显是中毒的症状,直觉是皇后带来的药膳有问题,扶住他惊恐叫喊:“殿下中毒了!快去传御医!” 章皇后还没蠢到面对面下毒,也被这景象唬住了。 朱昀曦挣扎喝止云杉:“不许胡说!孤只是疾病发作,你快叫人找些茶油来。” 云杉忙派人去取茶油,哭着扶他坐回椅子上。 朱昀曦用力咳出嗓眼里的血块,望着乍然变色的皇后说:“儿臣这模样恐惊吓母后,还请母后回避。” 章皇后犹疑不决,东宫的侍从已送来茶油,陈维远也跟着赶到。 朱昀曦接过猛灌几口,开始剧烈呕吐,将刚才吃下的虫草燕窝石耳汤一股脑吐了出来。 陈维远认定是皇后使坏,愤然当着她的面指挥侍从将太子的呕沥收集起来拿去喂动物,以检验是否有毒。 章皇后也看出朱昀曦中了毒,质问云杉:“他之前吃了什么?” 云杉悲愤道:“殿下早膳喝了一碗粥,到现在就只吃了您送来的药膳。” 这话等同指控,章皇后心惊肉跳,急着催人去传御医。 朱昀曦只想尽快赶走她,第二轮呕吐后求告:“母后,儿臣现在很难受,您快去请父皇来。” 他已面如金纸,瞧着随时会丧命,章皇后情知留在这里待会儿见了皇帝百口难辩,忙假装晕眩,倒向身旁的女官。 “皇后娘娘晕倒了!” 一阵大呼小叫之后,皇后被随从们扶上肩舆逃离泥潭。 朱昀曦这才虚弱地吩咐陈维远:“速去找些忍冬的花叶,加些木炭捣碎,冲水来给孤服用。” 陈维远立刻派人去置办,又叫人拿担架来送他回寝殿。 这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变故柳竹秋在柜子里听得真切分明,心像靶场上的箭垛,出现越来越多的窟窿。被朱昀曦痛苦的喘息声刺激,数次想破门而出。 后来人们将太子抬走了,室内犹如退潮后的沙滩,汹涌的潮水带走了危险,也卷走了她浑身的力气。 她靠着柜壁软软滑坐,脸被门缝里涌进的气流吹得凉飕飕的,伸手一摸,泪水正在颊上无声肆虐。 作者有话说: ①李甲,《杜十娘怒沉百宝箱》里的男主,古代著名渣男。 ②李益,天宝年间进士出身,又参与了制科,历任郑县主簿、幽州营田副使、都官郎中、中书舍人、河南尹、秘书少监、太子庶子、散骑常侍等职。中唐边塞诗人。唐人传奇小说霍小玉传的男主角就是李益,但是李益没有娶霍小玉,造成霍小玉抑郁而死。这个行为遭到舆论的谴责。古代著名负心汉。
第八十六章 柳竹秋被焦急反复融化又在忧惧中凝固沉淀,仿佛等了千百年之久,一个人步履轻捷地奔来开锁。 她顶着麻痹支棱起身,云杉已打开柜门,低声招呼:“柳大小姐,快换上这身衣服,我送你出去!” 他带来一套太监的常服,柳竹秋就在柜子里换穿,一面问他太子的情况。 “殿下中了毒,浑身剧痛难忍,御医正在施救。” 柳竹秋听得心痛如绞,请求:“我想见一见殿下再走。” 云杉满面难色:“不行,陛下正守着殿下呢,连我都不能随意进去。” 柳竹秋觉得就此离去,准定将魂魄丢在这儿,快速换好衣服出去作揖求告:“云公公求你想想办法,我真的很想见他。” 她展露空前的恐慌,青黄无主的神色令人动容。 云杉体量她对太子的牵挂,情愿多承担一份风险,先带她躲到自己的住处,找来一些食物饮水,叮嘱她安静地呆在屋内。 他反锁房门去当差,半夜将柳竹秋放出来,通报:“御医说殿下已脱离危险了,你快跟我过去吧。” 他们摸黑来到太子的寝殿,宫室里灯火通明,众多宫人正在此留守。 云杉让柳竹秋莫怕,只管低头跟他进去。 柳竹秋未进门便被浓浓的苦药味熏得鼻酸,不知分开的这半天太子经受了多少折磨,只剩很短的距离,也似迢迢河汉般漫长。 寝殿深处只陈维远和两名宫女在床前守候,见柳竹秋到来,与云杉交换眼色,领着宫女们出去了。 云杉掀开帐幔,小声禀报:“殿下,她来了。” 柳竹秋听到朱昀曦气若游丝的回应:“快让她进来。” 不等云杉通传先抢入帐中。 云杉正扶朱昀曦坐起,他像被水漂洗的锦缎,黯淡失彩,病弱无神,见了她还努力挤出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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