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其臻不能绊着她做正事,忍住不舍,召唤郭四送客。 柳竹秋走到中庭,杭妈妈捧着一只礼盒追上来。 这老嬷嬷一改昔日的鄙薄,满脸恭顺地对她说:“温爵爷,我们老夫人知道您来,特命我来道谢。这次多亏您,我家大人才能活着回来。时间仓储来不及置办礼物,这盒子里是十只六年生的高丽红参,请您先笑纳。” 柳竹秋没想到能顺便扭转萧老夫人对她的印象,分外惊喜,谦辞一番叫瑞福收下礼物。 杭嬷嬷又替主人转达了许多道谢的话,听到“请您以后常来”这句,柳竹秋确定不是虚假客套,以后萧其臻总算能少因为她遭受老母责难了。 去到马车上,她向瑞福坦言苏韵因在受审时自爆昔日丑事,目下出于羞耻想解除婚约。 瑞福大吃一惊,自从上次苏韵冒险离京跋山涉水去找她,她便对这美如冠玉,情深义重的男子萌生爱慕,认为这门婚事是天赐良缘。 那日听说他以谋逆罪下狱,她异常忧急,不敢在人前表露,只得在独处时长吁短叹,于夜间辗转反侧。 昨天终于盼得他脱罪生还,欢喜劲还没过来就收到炸雷般的消息,立时心如刀绞,骨烂魂伤。静默良久,怔怔地涌出两行清泪。 柳竹秋头一回见她落泪,知她动了真情,递上手帕,中肯道:“韵之和你都是我看重的,但你的婚事你自己做主,我不会给建议来左右你的心思。” 瑞福抹去眼泪,露出固有的坚定神情:“我平日看那起庸人愚人只凭贞操判定女子的好坏就很气愤,若因苏老板的遭遇嫌弃他,不就等于认同这种迂腐观念?苏老板舍身救护忠良,既是正人君子又是英雄好汉,我此生不嫁人便罢,要嫁就只认他做丈夫。求爵爷快带我去见他,让我当面问问他的想法。” 柳竹秋正想把萧家馈赠的红参送给苏韵补身,命车夫调头去张选志家。 到了张府,她去找张体乾说话,让瑞福独自去见苏韵,分别时小声鼓励:“他不肯见你,你就硬闯,有人拦着只说是我下的令。” 瑞福还真是靠她这道命令才能来到苏韵床前。 见她闯入,苏韵慌窘不已,让护卫他的仆婢退下,挣扎着从枕头上爬起。 瑞福上前搀扶被他轻轻推开,失落道:“苏老板,你讨厌我吗?” 苏韵撇着脸苦叹:“我已让家姐请求忠勇伯取消婚约,你为何还来?” 瑞福透过他的冷漠看到其千疮百孔的内心,怀着疼惜说:“我已经知道你为什么要退婚了。” 苏韵暗暗揪紧被单,颤声道:“那你就更不该来。” “你怕我嫌弃你?” “不是。” “那为什么?” “……我怕你可怜我。” 苏韵是认真对待这门亲事的,开始借此满足对柳竹秋的思慕,后来亲眼认识到瑞福的忠勇质朴,感情便逐渐深固。正因为珍视她,现在想负起最后的责任,再做一次耻辱剖白。 “以前你虽然知道我干过那种肮脏营生,毕竟不清楚详情,我还能厚起脸皮遮过。但昨天在西华门我当众交代了很多丑事,不久之后就会传开……我并不在乎受世人鄙视唾弃,也知道你或许会包容我,可我不能忍受身边最亲近的人每天用同情的眼光看待我,那样我会更厌恶自己。” 带着那些不堪的印记,他怎敢奢求他人珍爱? 他的前半生像个笑话,后半生也注定活得像废话,或者干脆成为空话。 瑞福心情出奇平静,含着一点哽咽轻声道:“苏老板,你能否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喜欢做优伶吗?” 苏韵自嘲冷笑:“我出身清白,若非遭逢家变,被卖进戏班子,怎会沦为戏子?” “那你是自愿卖身给那些大官富商的?” “……你觉得呢?倒不如问问圈里的猪羊,它们是否愿意被宰杀。” “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我懦弱、胆小、宁愿苟且偷生也不敢拼死守节,我就是个贱人,根本配不上你,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苏韵以为瑞福在发‘不食肉糜’之叹,自暴自弃地回头气嚷,冷不防被她上前抱住,接着用肌肤感受到她的热泪。 “你不用说气话,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些都不是你的错,因为我也曾被父母当货物交易,要是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多半也会落到勾栏里。世道人心那么坏,我们这些卑贱小民哪得自主?你忍辱偷生是为了找你姐姐,为了保全戏班里的同伴,让他们能吃饱穿暖。你向我家爵爷报恩,冒险帮她斗奸臣,在长公主跟前替她求情,这些事我都知道。这次为救萧大人,你更是连命都豁出去了。试问哪个英雄豪杰敢小瞧你的这些义举呢?我也很敬慕你……喜欢你……”
苏韵不是没遇到过真心实意的爱慕者,那些人仅仅稀罕锦绣皮囊,感情脱不开肉、欲。 此刻听到赞美他品行的告白,他才终于感受到被当作人来尊重的喜悦,不由得抱住这善良的姑娘,和她一同哭泣。 “你是清白人,若嫁给我这下作人,可能会终生受人白眼耻笑。” “这些我都经历过,我不怕。你一点都不下作,心地比大部分人都清白。” “你确定这么做值得吗?” “值得,我还确定除了爵爷,只有你不会辜负我。” …………………… 信任理解如起死回生的药方,让沉疴中的病人有勇气期待明日的朝阳。 两株在冰雪荒原中绽放的红梅,终会被彼此坚韧不拔的品格深深吸引,一起迎霜傲雪向阳而生。 作者有话说: 每次看历史书时最大的感受就是“共产党万岁”,社会主义制度真是对劳苦大众最善意的制度了,权贵富豪统治下的底层平民不要说人权,很多连生存权都无法保证,活得像牲畜。 我写小说喜欢描写底层小老百姓的真善美,抨击权贵的腐朽恶毒。比如《真命接班人》里虽然帅宁是女主,但也是我被讽刺批判的对象,出身贫寒自强不息的女配叶茹薇才是受歌颂的正面人物。 现在帝王将相富豪精英成为文艺作品的主角已经是潮流,为迎合市场我这个小作者也不能免俗的跟风,但我依然会把赞美献给出身贫贱的小人物,讽刺批判留给权贵。升斗小民的经历让我不会跟权贵共情,更不能背叛自身阶级去吹捧压迫者。 领袖那句话说得好‘历史是人民创造的,英雄的人民创造英雄的历史’,中华民族的传统精神从来不是所谓的‘贵族精神’,而是“君子精神”。 孔子说一个真正有学问,以天下国家为己任的君子,只忧道之不行,不考虑生活的问题;比如耕种田地,只问耕耘不问收获.只忧虑自己的为人,并不担心是否贫穷。 君子之路道阻且长,我们可能难以达到,但请对其保持向往。
第一百五十七章 瞿宝胜被贬官流放,仍惦记着找柳竹秋要儿子,去大兴县衙状告她绑架良民。 他前脚报官,后脚儿子们便回家了。 今晨他们被人捆住手脚蒙住眼睛扔在城墙根下,相互搀扶着到家。 才几天功夫,三个白白胖胖的壮丁都面如菜色,形如痨病鬼一般,自称是在那庄园被一群女妖精淘空了身子。 瞿家人试着照他们说的方位搜寻,三人都忘记具体路径,正是“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①”,即便找着了,他们自愿留下宿娼赌博,官府也不便追究罪责。 柳竹秋不跟瞿宝胜客气,反告他诬陷勋爵。 大兴县令会来事,帮忠勇伯痛打落水狗,先上书吏部请革瞿宝胜的官职,按律判处他全家流放南丹卫充军,家产抄没,一半赔给被诬者,一半充公。 瞿宝胜对庆德帝来说已是弃子,奏章呈上来他看也不看便扔给张选志。 张选志也不跟唐振奇打招呼,大笔挥出“照准”二字,直接拿去请他盖章。 唐振奇明白瞿宝胜开罪了皇帝乃有此败,不敢再摸老虎屁股,老老实实取出玉玺加盖。 瞿宝胜和三个儿子次日起解离京,瞿少爷们已是空架子,经不起押解途中的挫磨,半路上相继病亡,瞿宝胜最终应了“断子绝孙”的下场,凄苦地去那蛮荒烟瘴之地了此残生。 朱昀曦估计阉党暂时不敢再搞大动作了,为柳竹秋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日常的操心事一点没少。 四月二十五这天窦嫔临盆,产下一对双胞胎龙孙。 连生三子,这样的媳妇放到民间都能横着走,在皇家那叫一个功劳赫赫。 她娘家又是新晋的勋戚,哥哥既封将军又封侯,坐镇辽东边防,万里江山都得靠他顶一角。在这炙手可热的权势支撑下,窦家便不甘心让女儿屈居侧室了。 有大臣陆续上书请奏废黜冯如月的妃位,改立窦嫔为太子妃,让皇长孙成为嫡长子,将来可名正言顺承袭国祚。 皇帝父子都不乐意,却不能公开反对,以防寒了窦家的心,先将奏书留中不发,以求拖延。 朱昀曦知道这种时候他的态度会影响人们对局势的判断,因此尽力在冯如月和窦嫔之间维持平衡,两边都不额外宠幸,也不冷落慢待。 这日他带冯如月去探望窦嫔和孩子们。窦嫔还没出月子,朱昀曦慰问一番,和冯如月到外间逗弄三个儿子。 皇长孙已一岁半,正在咿呀学语。 朱昀曦很疼他,每次来都爱不释手抱着。今天也搂着他教说话,庆德帝已为长孙赐名,但朱昀曦还是习惯叫他的小名:“丑奴”。 当初窦嫔请他给儿子取小名,他见小家伙长得太丑,带着嫌弃随口诌了这么个名儿。后来朝夕看视养出感情,不嫌儿子丑了,却因叫顺了口,沿用至今。 此时他一口一个“丑奴”叫得欢,旁人都嘻嘻哈哈,一派和乐,却惹恼了躺在里间的窦嫔。 她突然火冒三丈地光脚下地,跑出来当众从太子怀里抱走长子,闷声不响地返回里间。 这行为大出格,大不敬,众人惊愕,朱昀曦也懵了。 冯如月忙跟进去,好言询问:“太子嫔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对殿下失礼?” 窦嫔狠狠瞪她一眼:“好端端?娘娘就坐在一旁,难道没听见殿下不停叫皇长孙‘丑奴’?臣妾早想说了,世上哪有做父亲的成天这么羞辱儿子?皇长孙如今年幼听不懂就算了,日后长大懂事了知道他爹这么贬损他,心里该多难受?” 冯如月一愣一愣的,见她哭起来,更觉慌乱,强笑哄慰:“父亲给儿子起小名,带个奴字很正常啊。从前陶侃②的儿子叫胡奴,王导③的儿子叫大奴,唐高宗小时候叫雉奴,还是唐太宗最宠爱的儿子呢。” 窦嫔哪里肯依,悲愤驳斥:“单是个奴字就罢了,前面还缀个‘丑’字,这孩子可是殿下的亲骨肉啊,他怎么忍心这样糟践!” 冯如月再要劝解,窦嫔泼劲儿越发上来,扯嗓回呛:“娘娘别劝了,您是没生过孩子,不懂做娘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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