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舒听了,依旧觉得无言以对,又望向了窗外,外面寒风凛冽,已然严冬矣。 秦道川也没多话,像她一般望着窗外,院中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一如他的心境。 良久,若舒开口问道:“大家都知道了么?” 秦道川回道:“嗯,陈梓皓在阿筠盖棺当日,身着锦衣,爬入棺内,紧抱着她,直至毒发身亡,众目睽睽之下,不多时,便天下皆闻。” 若舒良久之后,才长舒一口气,“也是个有执念的人。” 秦道川接道:“与其独活,生不如死,不如同去,了无牵挂。他对阿筠的心,素来无人疑过。” “你怨我么?”若舒轻声问道。 “我有资格么?”秦道川回道。 又是长久的沉默。 此日后,秦道川再未与若舒提起,可是,不过短短数日,两个人皆添了些许白发。 因阿筠随陈梓皓葬入了中州陈家祖坟,当时若舒正怀着双胎,秦道川又无诏不能出京,便由秦南和秦西陪着忠湛去了中州吊唁。 回来时说道:“陈家如今只剩下镇上那座宅院还依旧,其他的都已物是人非,陈梓皓一死,人人都只求自保,人人都想在剩下的产业中分一杯羹,连我们去了,都无一人接待。” 秦道川难得的沉默了,只听不说。 年节时,走亲访友的人说得最多的传言,便是中州陈家祖宅,因三十晚上燃迎新年火堆时不慎走了水,一时竟没有扑灭,让火势越烧越旺,最后连烧了三天三夜,整个镇子皆化为灰烬,连带附近的村镇都能闻到焦糊味。 四大世家在东方大陆已屹立三百年,其间虽此消彼长,但从未真正消亡过一家。 就连没落了的卢氏,也在卢夫人和若舒手中重新崛起。 陈家虽不外显,却一直是世家中的主心骨,却在现在的皇上,当初的七皇子的蛊惑之下,违了祖制,嫁了女儿,还出了仕,最后甚至参与了宁王夺位之乱,跳上了前台,并为此不遗余力。 眼看大事初定,却被若舒两个狠手动摇了根本,接下来皇上暗地里的打压,让他们毫无喘息之机。现在,更因着这场火,就这样随着最后一个宗子陈梓皓殉情亡妻而宣告没落。 此事是不是秦道川所为,若舒没问,也不想去猜是哪个儿子所为,只觉得这样你来我往,十分的没意思。最后死的了人,飘然远去;活着的人,永难释怀。 元宵时,宫里居然办了灯会,若舒依然如故,告了病。慧容回来请安,见她仍然郁郁寡欢,便说道:“如今宫里,贵妃和贤妃分庭抗礼,就连今日这样大的参拜,两个人也毫不掩饰。” 若舒说道:“如此,不正合那位的意么?” 慧容接着说道:“说句不得当的话,这样最为不妥,怕是又会有乱。” 若舒说道:“所以方显秦家祖训,字字珠玑,皆至理名言。” 慧容说道:“儿媳今日战战兢兢,每行一步皆如履薄冰,生怕高台上的贵人会多问。” 若舒说道:“你一向稳重,却也不用太过害怕,只要府中一切顺利,秦家只会是人人争抢的肥肉。” 慧容说道:“世子说年后想去北地,可我今日进宫,却觉得未必会如他所愿。” 若舒说道:“你既已通透,夫妻之间又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慧容说道:“不但如此,我还想劝世子继续养伤为妙。” 若舒看着一身暗色服饰的慧容,难得地轻笑道:“你也成长了。” 慧容说道:“在府中多年,我也该学到些东西,方不负身为秦家的媳妇。” 若舒说道:“你已很好。” 慧容见她依旧兴致不高,心中叹了口气,觉得今日收效甚微,只得起身告辞。 秦道川晚间回来,说道:“你觉得此事是我做的么?” 若舒说道:“你如此问,想来不是。” 秦道川接着说道:“可有人向你坦承?” 若舒答道:“还未。” 秦道川说道:“这算不算青出于蓝?” 若舒说道:“烧座空宅,不过是为泄愤,尚算不得胜于蓝。” 秦道川说道:“哦,那接下来应该如何才能得夫人青眼。” 若舒说道:“断人生路,犹如杀人父母。这话能世代流传,自然有些道理。” 秦道川沉默了一会,“我也想过,可这事实非我所善长。” 若舒说道:“惯用的套路是,先打压,逼其慌不择路,再暗地低价收购,将一切归于己有。” 秦道川说道:“已经有人这样做了。” 若舒说道:“那是好事。” 秦道川说道:“真不是我府中所为?” 若舒摇头,“我未付分毫。”
第375章 巡游 秦道川说道:“那夫人认为是那位还是哪位皇子?” 若舒说道:“如今宫里,风水不好,若我们再收了世家的产业,难免会一家独大,自古以来出头鸟难为,那位只需一纸圣令,便可将一切化为乌有,何苦为他做嫁衣裳,让他们窝里斗去吧!” 秦道川感叹道:“还是夫人老道,为夫差点就动了心思。” 若舒说道:“忠源与你说了么?” 秦道川说道:“他与忠漓步伐很快,今年北郡恐怕会大有变化。” 若舒说道:“到底是少年人,锐气不可挡。” 秦道川说道:“可惜如今我再难出京,不若夫人替我去看看?” 若舒回道:“为何?” 秦道川说道:“顺便催他们两人将亲事办了。” 这倒是说中了若舒的心事,犹豫了几日,终于应承了这差事。
待若舒的车马出了京,秦道川暗自叹了口气,因为阿筠的事,若舒心中自责,郁结在怀,若再不寻个舒心的去处,实在是担忧她的身子,希望她此去,能尽快放下心结,毕竟日子总要过下去。 若舒出发三日后,娴珂便笑呵呵地出现在她的面前,见母亲一脸的木然,厚着脸皮凑过去,“母亲放心,女卫皆分散而行,前后照应,保证不会再引人注目。” 若舒虽猜到秦道川已首肯,却依然问道:“你父亲知晓么?” 娴珂笑着答道:“我走时,留了信。” 若舒说道:“一个个,精怪得很,也不知像了谁?” 娴珂接道:“自然是像父亲和母亲啦。” 若舒说道:“你跟过来做什么?我又不去北地。” 娴珂说道:“不管母亲去哪,总比待在京城强。” 若舒摇头道:“亏得你父亲宠你。” 娴珂说道:“这是实话啊,父亲是有心无力,不然怎会放心母亲独自出行。” 若舒问道:“除了你的女卫,还有哪些人随行?” 娴珂说道:“暗里吗?最少二十人,因为是自己人,他们没太掩藏。” 若舒心想,想必暗卫也有不少,这趟出去真是劳师动众,但也不怪大家小心,宁王那次杀伤力实在太大,就连若舒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受打击。 晚间歇息时,娴珂感叹道:“枉我以前那般的迷糊,连是不是自家的地盘都不晓得。” 若舒说道:“如今为何又看出来了。” 娴珂说道:“只要稍微留意下,便能看出,哪哪都与我前次去寻父亲时不一样,不是自家的店铺,哪会如此的周到。” 若舒说道:“你猜是哪位哥哥的?” 娴珂却说道:“这我却懒得想了,无论是哪位哥哥,我都是他最小的妹妹,就该坦然受之。” 若舒难得地笑了出来,“那你可要睁大眼睛寻个好夫婿。” 娴珂说道:“我先帮着母亲替六哥哥和七哥哥寻了嫂子再说。” 每到一地,娴珂都要寻了当地最有特色的美食,过过嘴瘾,若舒除了感怀旧日,与兰萱她们巡视店铺时的光景,却再无当日的胃口,多数时只陪坐一旁,看着娴珂大快朵颐。 一路行来,到了往日来过的地方,总是会想起当初,难免影响心境,娴珂一见她心情低落便想了花招寻她开心,若舒只得拉着她的手,说道:“这人哪,总会健忘,却又长情,每种经过的事,每个遇见的人,都有它自己的想法,你想忘的时候忘不掉,想记的时候却又记不起来。所以,你现在过的每一日开心,将来可能都会记不起来;而你遇到的每一次伤心,将来可能想忘都忘不掉。” 娴珂问道:“母亲是想起兰芷姑姑了吗?” 若舒说道:“不止她,还有许多人,许多事。” 娴珂说道:“我听说了五姐的事,母亲是为这伤心么?” 若舒说道:“你呢?又是如何想的?” 娴珂说道:“我挺羡慕她的,五姐夫为了她居然做出这样事来。” 若舒问道:“你想没想过,他们其实可以放下一切,遨游天地间,逍遥至今的。” 娴珂却说道:“可五姐夫是宗子呀,使命在身,哪里能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若舒接着问道:“所以,你是想寻个有家世的,还是个洒脱的?” 娴珂认真地想了想,“哪个都好,只要他待我是真。” 若舒摇了摇头,自己也是魔怔了,一个未及笄的女儿家,哪里能想得如此清楚?“院子里好香,你去看看,是什么花?” 娴珂应了声是,再不见了人影。 若舒等了许久,都没见她回来,却依稀听见她的声音传来,失笑了声,便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觉得鼻尖上有余香回绕,睁开眼,便看到娴珂的笑脸,和一扎海棠花。 若舒不由得说道:“好好的花,摘它做什么?” 娴珂却招呼婢女去取了花瓶来,用水好好养着它,“每日坐在马车里,若不添些花,岂不枯闷死。” 若舒说道:“你不是时常去骑了马么?” 娴珂说道:“我是为母亲着想啊。” 若舒失笑着说道:“想来这花也是打着我的由头要人摘的?” 娴珂坦白道:“正是,不然柳宿那人实在是无趣,全不理人。” 若舒听了,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你遇到他了?” 娴珂说道:“嗯,若不是我叫住他,他都想装不认识我。” 若舒又沉默了好一会,“以后他再这样,你就不要自讨没趣了。” 娴珂问道:“母亲不知他在这么?” 若舒只得继续沉默下去,直到看见她一直等着答案,才开口说道:“想是为青州跑腿,又或许是他的私事。” 娴珂想了想,说道:“青州真是个怪地方,家奴也这么有气势,比朝堂上的大人都有傲气。” 若舒头越来越大,这可不是好兆头,娴珂如此心心念念,恐怕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 若舒只得说道:“快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尽快离开,才是上策。 待娴珂离去,若舒心中不免想到,柳宿一向是负责南边,如今为何会北上,可这种事原不该她过问,若为了这事,去问角宿,难免会让人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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