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良也不客气,对纪炳辉拱拱手:“司空,我们不知道您与君侯长辈之间有什么恩怨,可是君侯待府上可从来没有失礼过份之处吧?令媛羞辱君侯的母亲,君侯只拿容太常作伐子。李铭要绝我定襄家的嗣,君侯也只动了他满门。废妃被休弃,君侯将府上小娘子选入宫中。君侯很是疑惑,她哪里得罪了您?怎么针对她的人,每个都是您的亲人?如今还对她动起了凶念?司空,果真要与定襄府为敌吗?” 纪炳辉百口莫辩,因为一件件都是真的,他不由怀疑:怎么家里都是蠢货?他对单良道:“上复定襄侯,我一定给她一个交代。” 单良狰狞的面容没一点儿缓和的迹象:“司空,君侯是个姑娘家,性子好,我是烈侯留下的老人,我们只守着君侯一根独苗,我们都是亡命之徒!您的交代,还请不要敷衍得像要羞辱我们一样。” 纪炳辉很少被人当面这么下面子,脸也沉了下来,他的仆人已踏出了半步,随时准备对骂。纪炳辉又忍了下来,这事儿……他外孙干的,有什么办法?他信,他真信!吕济民的脑子是不够灵光! 纪炳辉沉声道:“放心。” 单良扬长而去! 纪炳辉道:“把吕宏给我叫来!” 吕宏还没来,章昺的人来了,请他到别府去。章昺习惯上是到纪府来,“请”纪炳辉过府一叙还是件新鲜事,纪炳辉再三确认,才带人到了别府。 这个外孙兼孙女婿让纪炳辉露出了点笑容,问道:“怎么想起来约我在这里见面?” “别的地方我可不敢,”章昺冷笑一声,“我怕死。” 纪炳辉愕然:“怎么?” 章昺道:“先是我的妾,她算什么。现在是朝廷官员、长公主的外孙女,你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下面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纪炳辉道:“何至于此?” “难道不是?我看,这天下就没有他们不敢干的事!他们干的哪一桩受到教训了?我真是好奇,你们当我是什么人?管到我的房里来了!不由着你们的意,就要杀人!” 纪炳辉当机立断,没有再辩解,而是说:“我会给殿下一个交代的。” “哈。” 纪炳辉起身:“殿下只管等消息就是了。”
第167章 慈父 纪炳辉离章昺别府, 不再回自家召吕宏去见他,而是紧急赶住吕家。 吕家正乱作一团,吕宏也是被参了才知道自己一双儿女干了这么一件“大事”, 也正在想办法。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女儿离婚已经够倒霉了, 现在又来了这么一出。回家先在吕济民的脸上糊了一巴掌,女儿一直躲在房里不出来。吕宏没打着她, 对妻子说:“那个孽障, 给她找个庵堂,送出去!让她剃度!让她出家!” 吕夫人还舍不得:“她可是咱们亲生的……” “咱们生她, 不是为了让她害死全家的!真是无法无天!”吕宏气急败坏,双臂在空中挥舞着,“那个罗刹女没回来!她现在要是在京城, 这阖府上下连只活鸡都要见不着了!你还做梦呢?!” 吕夫人后知后觉想起来,公孙佳确实不好感, 也有些心惊:“她还敢在天子脚下……呃, 要是她回来了怎么办?她会回来吗?” 吕宏不可思议地看着夫人,骂道:“你昏了头了吗?你生了个蠢货, 就以为天下都是蠢货了吗?谁遇刺之后会不加强护卫?你还想让她回不来吗?你这里动一动,她真能灭我满门!” 吕夫人急得直掉泪:“那可怎么办?” 吕宏已经下定了决心, 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全家, 这一双儿女是不能要了。他看了一眼儿子,心道, 定襄侯道是毫发无伤,既然无伤,将人交给朝廷去审问, 至多是个流刑!流放就流放! 吕夫人对丈夫也算了解,见他表情心中一惊,道:“你、你要做什么?” “我要保全家上下的命!”吕宏说,“两个孽障,一个今天就给我送走,这一个,来人!捆了他!我亲自送他见官!” 吕夫人哭倒在地,抱着吕宏的腿说:“你好狠的心呐!你要没办法,我去求阿爹……” 她也是心想事成,纪炳辉真的来了!吕夫人敏捷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侍女们上前伺候她整理妆容。吕济民脸现喜色,他的心里,外公是比他爹更厉害的角色,只要纪炳辉愿意,他这次一定能够…… “你笑的什么?!”吕宏本因妻子哭闹而尴尬,见儿子居然翘起了唇角,又是一巴掌。吕济民捂着脸,跟吕宏一起出去迎接纪炳辉。 纪炳辉下车之后见到了这父子俩,尤其是吕济民,强压下的火气又要往上蹿。他摆了摆手,将女儿、外孙等都遣退了,独与吕宏说话。 翁婿二人对坐,吕宏先请罪,说自己教子不严,已想好了处置的办法:“一个叫她出家,另一个打发了流放。总比叫定襄侯回来杀了他们强。朝廷已有定论的,她总要收敛一些。” 纪炳辉轻声问道:“就这样?” 声音虽轻,落在吕宏耳中犹如一道炸雷。纪炳辉语调越轻柔,就代表着事情越大,还都是反着来的! 吕宏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问道:“您的意思是?” “我从广安王的府里一出来就来看你了。” 提到前女婿,吕宏的心情复杂得紧:“他……又发脾气了?” “呵,换了我,也要发脾气的,”纪炳辉善解人意地说,“拈酸吃醋,先殴打了侍妾再伤了丈夫,不思谨言慎行,又对夫家长辈出言不逊。离婚之后迁怒,又独裁。你说,这样的人,接下来能干出什么事来呢?” 吕宏脊背生寒:“岳、岳父大人?” 纪炳辉像是个良师一般,循循善诱:“你以为这是我的想法吗?” 吕宏倒抽了一口凉气:“是殿下。”他对这个女婿也算是了解的,章昺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只有死人才不会继续惹麻烦。”纪炳辉轻叹一声,开始慢吞吞地喝茶。 纪炳辉一生遇到的傻子海了去了,其中不乏自己的近亲,一个蠢外孙的存在也不是什么意外。大家族就是这样,自家子弟再不肖,能安排出仕还是会安排出仕,顶多往个不重要的位置上放一放。杀人放火了,能捞就捞,顶多安排人出去避避风头。 但是这次不一样。公孙佳不是很好惹,她背后的几家姻亲就更不好惹了。这都不是最关键的,他纪炳辉仇人也不少,最大一个仇人钟祥曾经干过打上他家门的事。那时候是钟祥长女过世,钟祥也不简单,纪炳辉的部下拦着钟祥,钟祥就带着儿子、家将,上来把纪家几个干将乱刀砍死。也之所以,纪氏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武将断档了。纪炳辉还知道,钟祥灭过一个女婿的门。不过纪家也不是一般人家,钟祥也没给把纪炳辉给宰了,此后纪炳辉的护卫也就带得很足。 互相打杀的事,经过变乱年代的人都见得多了。不是不能打杀,要看打杀的是谁、能不能干成,后果又如何。 吕济民明显没想过! 那他就只能自己负责了!因为章昺不自在了。纪炳辉权衡再三,还是章昺更重要。而吕氏姐弟也确实愚蠢,鬼知道他们还会闯下什么祸来!万一真的伤了章昺……这事他们真能干得出来!吕氏还没离婚的时候就跟章昺闹过。 从王府到吕府的这一路上,纪炳辉的脑子里轮番想着两个人的话。单良也是问,为何步步紧逼,章昺也是问下一步你们想做什么?实有异曲同功之效。单良说的事儿,大半不是纪炳辉筹划的,偏偏做出来就是个“得寸进尺”,这也便罢了。如果吕氏在章昺身上也“得寸进尺”,岂不是要坏了大事?人的胆子是会越来越大的! 纪炳辉想明此节,终于下定了决心。 吕宏僵硬地坐在那里,良久,才问:“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我让他们不能再闹!我给丫头关起来,门窗钉死!您也知道,长流之人,就算路上不累死病死,到了烟瘴之地也……就让那小子自生自灭去吧。” 纪炳辉道:“舐犊情深呐!将你的深情,多可怜可怜无辜的人吧。你还有别的儿女,他们何辜?”
吕宏抖着手伸手茶盅,左手忽地伸出来死死地握住了右手,放开左手时,右手已变得很稳了。捏住了茶盅,他问:“这是殿下的意思?” “他问,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他了。你品品这话。”纪炳辉的调子还是那么的平和。 吕宏沉默了。 纪炳辉又说:“不要连累了阿福。” 吕宏一惊:“您是说……” “毕竟是长子,不要让他因为母亲的缘故而被父亲厌弃。谁,才是最要紧的。” 吕宏慢慢地点了点头。 ~~~~~~~~~~~~~ 纪炳辉那里对女婿施压,以为是壮士断腕,掐断了继续出错的根苗。却不知事情已经发生,就绝无叫停的可能了,他愿意休战,公孙佳还不愿意呢。 靖安长公主那里已经开始发动了自己的势力,自己进宫找皇帝哭诉、常安公主找太子哭诉,钟保国等人更是直接上表,要求严重吕济民。本来钟保国是这么讲的:“明天我就在宫门前守着,见着姓吕的,来一个我杀一个!” 是被单良给劝住了:“宫门前行凶,驸马是怎么想的?”然后他就给出了主意,你们该哭的哭、该闹的闹,但是闹得不要过份,抻着。 赵司徒处不需要别人提醒,已发动了御史开始弹劾。 赵司徒这边弹劾的不是吕济民,他弹劾的是吕宏。放到以往,赵司徒的风格都是阴阳怪气的,会说“都是吕尚书忧心国事,才耽误了他教导儿女,陛下为他考虑,放他回家教导后人,免教留下虎父犬子的遗憾,也是成就一段佳话。” 都快要出人命了,怎么可能继续当老好人呢?赵司徒现在就直接说:“吕宏儿子女儿都没教好,还当个什么尚书?他就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何必尸位素飨!” 皇帝派了霍云蔚去查审此事,霍云蔚也不是个善茬儿,他没找吕府磨牙,按着公孙佳送上来的证据,先抓了中间人。顺着中间人往上下摸,就是不动吕济民。 公孙佳那里更绝,没有得到朝廷的正式公文之前,她一天一封的奏本往京城发,使者不绝于路。 逢一、四、七日,发的是正式的公文,她到了何处,所携之流人情况如何,一路上不但总人数没减少,还出生了好几个婴儿,中途又拣了些流离失所之人。 逢二、五、八日,她上奏本,开始骂。今天到了何处,遇到什么样的官员,简直是要官逼民反了!不消说,骂的都是新换上来纪氏一脉的官员。 逢三、六、九日,她给皇帝写私信,写的是沿途见闻,细致析剖一下所见所感以及头一天骂的官员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有的是手生,有的是心黑,有的就是平庸,一一给了考语。又将沿途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城池武备详细描述。指出某处某些地方与她之前知道的不符,朝廷的一些信息或许还没有更新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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