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熙又问了一些细务,元铮斟酌着答了,他虽然对雍邑上心,但是回答的时候关于军务的总是回答得更详细一些。章熙将一切都问完,道:“很好。药王去见皇后了,你是在这里等他,还是……” 元铮起身道:“臣去宫门等。” “哎哟,啧,真是年轻!加把劲儿!”章熙说着,还给元铮挤了挤眼睛。 元铮不动声色地搓了搓胳膊,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从皇宫问政的大殿往后过几重殿,就是后宫,这两部分合在一起就是皇帝一家日常活动的地方了。一道宫墙将这一部圈起来,宫墙上开几道宫门,穿过宫门往南才是各部司衙办理公务的地方。 元铮去不得后宫,就在长乐门外等着,因为这道门离政事堂比较近,公孙佳习惯从这里出来。 等不多时公孙佳就出来,她裹着一件狐袭,抱着手炉坐在一乘肩舆上,单宇披着斗篷跟在一边。还没看清元铮的时候公孙佳就觉得有什么人在窥视自己,这在宫里并不罕见,今天的感觉尤其奇怪,她按紧了手炉,眯起眼看了过去,一看之下怔住了。 元铮上前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肩舆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人,单宇小小声说了一句:“是小元。” 公孙佳的指甲在手炉盖子上划出低而尖锐的声响,她说:“我看到了。” 元铮等到肩舆走近,自然地跟着肩舆往前走,穿过宫门的时候,公孙佳突然说:“我下来走走。”元铮伸出手来将扶她下了肩舆。 “回来了?” “嗯。信我看到了,”元铮说,“陛下一召,我就回来了。” 公孙佳道:“我的手艺还好吗?” 元铮笑笑:“很好看。” “信也写的很好,”公孙佳说,“我写得很吃力。” 元铮这回真的笑了:“写得很好。” 两人慢慢走了一阵,元铮道:“政事堂在这边。” 公孙佳:“回家了。”她把手炉塞到元铮手里,攥着他的手腕将人拖出了宫,两人上了车直奔回府。 元铮道:“你请假了?” 公孙佳道:“让御史参我好了。” ~~~~~~~~~~~~~~ 御史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参她这件小事的,她有太多的理由可以开脱,比如有什么政事堂的机密事务要处置,反正是机密,是御史不配知道的。就很气人! 元铮笑道:“让御史们听到了,比你真的干了什么还让他们生气呢。” 公孙佳道:“随他们的便吧,我今天高兴。” 元铮问道:“不能是因为我回来了吧?” “为什么不能?” 元铮彻底开心了:“是太子自作主张向陛下进言让我回来的么?我怕这一回来打乱了你的布置,还要再费心筹划。” 公孙佳道:“雍邑的那些人,现在没个能领头的,他们拧不成一股绳。明年咱们再回去,它还是那个样子。别想那里了,既然回来了,那就开开心心的过日子嘛!还是……你不想回来?” 元铮忙说:“不是!” 公孙佳也高兴了:“就是!你担心一件事,愁眉苦脸的也不能让事情就变好了,不如笑着去应付它。今儿有新鲜的鲈鱼到了,刚好给你接风!” 两人早早地回府,还没到饭点就换了衣裳围着熏笼说话。元铮说些雍邑的事情,公孙佳讲点京城的趣闻,公孙佳听说余盛干得还不错,到了雍邑第二天就开始翻拣档案、清查户籍,道:“他算是历练出来了。” 元铮道:“想他神神叨叨的时候,可真是……唉,幸亏是调教出来了。” 公孙佳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说:“有人找你说秦王的事儿都甭应承,推给我。” 元铮忙问:“怎么了?” “皇后太疼爱秦王了。” 章熙把秦王府的属官选拔交给了霍云蔚,秦王他还没正经开蒙,开蒙的事儿归公孙佳管。 秦王府旧有的属官或升或迁皆已流散,现在得从头开始攒。霍云蔚还得跟政事堂的同僚们有个差不多的交待,即使是霍云蔚选完了,还得发诏,得过政事堂议定,周廷给了他一水儿的南方士人,其中还有几个周廷的姻亲。这吃相有点急了。 霍云蔚抹去了其中一部分,王府的武职他选用了贺州老乡家的子弟。章起的师傅,他就一个南方士人再配一个京派名士,这名士还是皇太后家的族亲。 这么一通糊,政事堂的其他人默许了。谁都知道,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秦王一脉以后都是没戏了,他的属官其实就是个入仕的跳板。章起现在才四岁,等他长大,这些属官早不知道踩着这块跳板飞到哪一层去了。霍云蔚弄得大差不差,也就没人再去争执。 蒙师这事儿就有得说了,因为他近在眼前了,并且谁都能插两嘴,且不算正式读书不用经过政事堂。公孙佳被几个女人烦得脑仁儿疼,今天去后宫就是应付王皇后去的。 元铮听公孙佳这般说,问道:“还没定下来吗?” 公孙佳狡黠一笑:“怎么可能?” 公孙佳也会糊弄事儿,她不想与章起有太深的牵连,章起生母窦氏太妃的娘家也是书香人家,她也没问别人的意见,把孩子亲舅舅给推了出去。 章熙看这个人选也凑合,反正是开蒙!章起的舅舅原是王妃的兄弟,因此领到一个闲职小官,让他带着官职教章起是很合适的。 “是皇后不满意吗?” 公孙佳道:“可不是,前阵子她好像已经缓过来了,现在不知道怎么的,又想起来要孙子‘好好的’,我就问她什么是‘好好的’,是不是跟头先燕王似的?东宫已定,这个时候再争先,想什么呢?我告诉她,想要孩子好好的,先得让人觉得他没有威胁。” 元铮问道:“她听进去了?” “一半一半,意难平啊!本来丧子之痛就够让人多想了,她这还不是夭折,那么大一个准太子没了,到手的天下飞了,这谁受得了?她现在心里是塞满了稻草,丁点儿火星就能烧得她五脏六腑难受。就不想让孙子受一点委屈,总觉得孙子应该更好。她要是个女中豪杰倒也罢了,偏是个后宫妇人里的尖子。要命!烦!” 元铮道:“不是说,她之前很有分寸的么?” “是啊,她处理宫务还真有些本事,究竟为什么变了,不好说。不如我问问嫂嫂吧。” 元铮道:“既不是要紧的人,也就不急在一时。不如想想咱们自己的事儿。” “什么?” “还没怀上呢。” ~~~~~~~~~~~~~~ 公孙佳与元铮在自己府里自在时,王皇后在宫里却很是煎熬。公孙佳猜得很对,她由暂时平和变成急躁,确实是有人扔了个火星子。 章起的生母窦氏,儿子一袭爵就升格成了太妃,她才是最关切章起的人。她读过些书,知道“前太子的儿子”的处境是十分尴尬的。再想章嶟以前是章昺的跟班,与章昭的关系并不很好,日后恐有猜忌之心,怕儿子遇到危险。 她自己也没个主意,就把问题拿去与婆婆商量。王皇后又比窦氏见识高一些,她通过自己这些年的观察发现,自我贬抑是没用的,这朝上剩下来的,哪个不是拼出来的?谁也不是靠当受气鬼发家的,还得让孩子立起来才行! 王皇后也是看明白了,对章熙而言,“儿子比孙子重要”。她得靠自己。属官她们现在没办法插手,那就从蒙师开始,一点一点的争。 窦氏的兄弟不是不行,但是没一点意义,他本来就是章起的舅舅,他来开蒙根本不能给章起带来任何新增的势力。王皇后希望能够选一个与政事堂的实力派搭得上关系的人来开蒙。
公孙佳就觉得这事儿搞笑,政事堂谁家给你当保姆啊?干脆给王皇后把话说明白了,您现在还是别生事比较好。 留下王皇后患得患失,她左看右看,当受气包是不行的,譬如公孙佳,她要一直“安守本份”,现在坟头草都得蹿得老高了。 不能坐以待毙!王皇后暗下了决心。深吸了一口气,她说:“来人,去大娘那里,告诉她我想她了,明天让她过来一趟。”
第269章 蟋蟀 延福公主从中宫出来, 寒风没能把她发热的脑子吹冷静,她兴冲冲地想直接去找公孙佳。她现在一肚子火,看章嶟横竖不得劲儿还得装得很亲近, 自觉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到了公孙府才发现自己又忘了一件事——公孙佳这会儿还在政事堂, 府里没人。单良与阿姜两个老熟人倒还在的,两人也很了解延福公主了, 她这么冲过来, 要么是有什么新鲜的八卦消息,要么就是有大事儿了。 阿姜一看她脸色, 不是高兴的样子, 先与她周旋, 试探着问:“君侯还没回来,您尝尝我们这儿的茶点吧。是小元将军从雍邑带回来的, 那儿各地迁徙的人口杂居, 带去了好些不同的吃食。” 延福公主吃着小食也没觉出味儿来, 打着腹稿, 等会儿要怎么跟公孙佳说。 天擦黑,公孙佳与元铮就回来了,相府门上已聚集了一群人。公孙佳且不能见延福公主,她要先与自己的属官们碰面, 将认为需要与属官们商议的事情议定。然后是接见投帖拜见的官员, 并不是所有的投帖人都能得见, 能被接见的大部分都是经过筛选的, 只有极少的幸运儿是被突然发奇想抽出的。权贵门上都是这么个路数,权贵之前也不是每天都会定时定点见一定数量的人,全凭各人喜好。 公孙佳向来见人不多,如果不是她家的旧部, 或者贺州乡亲,一般人也难见到她。 朝廷上不争执之后,她的事儿少了一些,仍然没有匀出什么时间来结交天下贤才。晚饭前,她就与属官们说了今天的事儿:“准备修史。”之前实录是她主持修订的,那个内容还算少的,又比较简洁,定稿交了上去。就等章熙看完了,再抄录几套存史馆里算完。 修完了实录,下一步就该修前朝的史书了。 彭犀犹豫了一下,道:“还是您主持吗?您是在京城主持还是带到雍邑?又或者……” 公孙佳道:“你们先筹划一下,陛下要我主持也好有个说法。不要我主持,你们也练练手。等不管是点了谁主持,将他做的与咱们的筹划比一下看看长短。” 彭犀道:“是。” 公孙佳又问:“这些日子有人找你们游说吗?” 话音才落,在坐的几个都笑了。赵锦道:“讨情的没有,旁敲侧击的却是不少,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人。”彭犀道:“唔,有一些旧识还想打听‘一句准话’,小官儿也难做,且有些人开始打听如何外放了,想去雍邑的也有。” 公孙佳道:“不至于这么不安吧?” 彭犀道:“风起于青萍之末呀,有那么点意思了。” 公孙佳笑着摇头:“你们辛苦了。” 单良拖到这个时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君侯就只想着朝上的游说,没想到还有别的请托吗?”公孙佳道:“有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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