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主的《杂阿含藏经》依旧在六殿弟子必修的典籍里?” “嗯。” “我记得许久以前,薇草堂的先生们就联名要求撤下这部魔头写的经文,闹了近二十年,还未成功?” “几乎就要被他们闹下来了,但被天人师亲口否决,闹腾的人也只能偃旗息鼓。不过我倒觉得读一读《杂阿含藏经》没什么不好,可以让人明白苦海的妖魔是如何善于伪装。” …… 一问一答间,商崔嵬的表情也越来越奇妙。 裴戎讲到的事情,非是慈航绝密,但是点点滴滴,饱含感情。若非真正在白玉京生活过,极难说得这般鲜活详尽。 见商崔嵬极为困惑,裴戎神色淡淡,向他伸手。 商崔嵬盯着对方摊开的掌心,良久没有动作。 “我手里没拿刀子,也没涂毒/药。”裴戎嘲道,“罗浮剑子,连握个手也不敢么?” 商崔嵬沉默片刻,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握住。 两人身体具是一震,交握的双手,似被蛰了一般微微刺痛。然后金光浮现,两枚纂纹自掌心显现,一者为“罗”,一者为“浮”。无比温暖耀眼,仿若将一颗太阳握在手中。 商崔嵬感觉自己的内息激荡起来,一股亲切温暖的气息,在经络间潺潺流动,那是相同的本源在彼此呼应。 商崔嵬指尖颤抖起来,声音变得更加沙哑:“你、你是……” 裴戎平静无波:“还记得,十年多年前的桃花节上,你策马游街时,曾将手中桃花,抛给两个躲在墙内偷窥的孩子么?” 商崔嵬道:“我不记得……你、你是……” 裴戎道:“或许你加更记得,你被册封为罗浮剑子时,站在大觉师身边的小小道童。是他捧着青川引,恋恋不舍送入你的手中。” “你、你是……”商崔嵬轻抽一口冷气,“你到底是谁?” 瞧着对方坐立不安的模样,裴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捂着眼睛,一面咳,一面笑,狭刀哐啷一声,滑倒在地上。 最后狠狠揉了一把脸,低声骂道:“老子懒得转弯抹角。” “我爹是裴昭。”
第67章 敢不从命 师兄弟相认,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没有上演。 商崔嵬一把甩开裴戎,目光冷锐,面色青白,仿若被人逼着活活咽下一团冰雪。脸色可怕得不行,好似想要直接拔剑砍死对方。 裴戎道:“不信?” 商崔嵬一字一顿:“你叫我如何相信?” 裴戎道:“你是不信我是慈航弟子,还是不信我是裴昭的儿子?” 商崔嵬面色又青了一层:“我见过那个孩子……师尊的儿子,他从没有活过。” 时至今日,商崔嵬依旧记得那个婴儿,小小的身躯裹在洁白的皮裘里,浑身乌青,毫无生机。 陆念慈搂着他,展开长袖,遮住他的双眼:“别看。” 商崔嵬没有听话,奋力挣开师叔的怀抱,将婴儿冰冷的小手握在手中,木然地听着慈航剑客汇报昆仑一战的结果。 师尊护送身怀六甲的师娘回白玉京待产,路过昆仑,遭遇苦海埋伏。师娘受惊动了胎气,迫不得已在雪地里产子。师尊为守护师娘,受到数百名苦海杀手围攻,最终被梵慧魔罗一掌碎心,战死昆仑。 师娘伤心欲绝,将刚刚生下的孩子抛上冰崖,自己则竭尽法力引动雪崩,与师尊殉情同葬。 但是,那个孩子终究没能活成。也许在师娘生下他时,便已是个死婴,又也许是在那冰天雪地里,生生冻死的。 他是本师尊生命的延续,却在分娩于世的那一刻,随师尊而去。 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他搂着“师弟”冰冷的身躯不肯松手,最后被大人们强行掰开手指,将那死婴夺下。 亲眼看见婴孩用白布裹着,放入棺椁,葬在白玉京的英烈陵。 二十多年后,那个已死的孩子,竟作为苦海的刺主,站在自己面前。 这叫他如何相信? 商崔嵬暗暗捏紧发颤的手指,仔细描摹裴戎的眉目,想从他的脸上找到属于裴昭的痕迹。 正如裴戎打败他时,对他做的那般。 裴戎则拿起青川引把玩,铮然一声,拔出剑锋。对准阳光,身如碧玉,泛着粼粼波光。剑身靠近剑锷的地方,有一个图纹,很不起眼,是一对偎依的兔子。 裴戎手指摩挲着刻痕,唇角不觉勾起。 大觉师说过,这是他娘亲的手笔。 青川引铸成时,裴昭想刻一道威风凛凛的龙纹,与碧色剑身相称,取“水龙吟”之意。 然而,他的娘亲偏生抢先一步,用自己并不高明的雕工,在剑上刻了一对傻兮兮的兔子。为此,好脾气的裴昭,臭了脸,同织命女生生冷战三天。 最终结果,是做丈夫的一败涂地,灰溜溜地低头,同心肝儿赔礼认错。 后来,裴昭与万归心闲聊时,提及此事。 大觉师斥责织命女不该任性妄为。 裴昭摆手笑道:“兔子就兔子吧,天大地大媳妇儿最大。男人外边儿再有本事,回到家里还不都归媳妇儿管?” “等我生了孩子,再添一只……不,添上两只。哈哈,正是儿女双全,好事成双。” 哐啷一声,裴戎合拢剑鞘,将宝剑绑回马鞍。 商崔嵬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复杂:“你长得不像师尊,与师娘……只有下颌,略微相似。” 裴戎坐回石墩,懒散地交叠着双腿。春光明媚,和风煦阳,有蝴蝶点花而来,惬意地停在他的膝头。 “我知道,否则哪儿能当卧底?” 商崔嵬沉声道:“我说这些,并不是信你。” “你既会阿鼻刀,那偷学我罗浮嫡传心法,也不是不可能。” 裴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信也好,不信也罢。你回去后,自可向大觉师或是你霄河师叔求证。现在只需闭好嘴巴,别坏了我与谈玄的事儿。” 商崔嵬嘴唇扇阖,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遥遥传来一声呼喊。 裴戎起身,拍了拍臀上尘土,向北眺望。层层梯田,青苗碧绿,随春风摇曳,泛起一道道柔浪。山丘上,一道高挑人影向他招手。 裴戎走到梧桐树下,解了绳索,想要栓上马鞍。目光商崔嵬一眼,那模样实在落魄疲惫。抽出狭刀划拉几下,割断绳子。挟住对方臂膀,将人抛上马背。 商崔嵬挣扎起身:“你……” 裴戎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揪住缰绳,翻身上马,向山丘上的阿蟾奔去。 狭窄破旧的茅屋里,三个男人挤成一团。 屋顶以茅草搭建,梁歪柱斜,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倾倒的感觉。屋中摆着一架木床,墙上挂着弓箭、蓑衣与竹篓,一些陶碗瓦罐等用具凌乱堆放在墙角。 暗红火苗在泥炉里跳跃,舔舐着罐底,汤水咕噜冒泡,鸡肉炖得香气四溢。 阿蟾花了几块银子,向村庄猎户买了东川的地图。 那家猎户甚是淳朴,找不开银两,便额外赠送一只肥硕的老母鸡,并将自家建在山脚,只在冬猎时住一住的茅屋,借给他们歇脚。 山岭一到夜里,变得清寒。寒风呼啸,从残破窗棱、墙缝往里吹灌。 裴戎与阿蟾同躺一张木床。 这床实在窄小,他与阿蟾只能紧紧贴在一起。不但不冷,手足/交缠间,觉得快要热出一身细汗。 屋中唯一一张木床,被苦海的两人占据,慈航剑子便只能躺在床下。 身下垫着蓑衣,肩头盖着披风。自落入鲲鱼腹后,他先是熬忍断臂之苦,后被赤甲军俘虏,凌/辱虐待,这段时间着实过得辛苦。 此时,疲累至极,这位风姿高雅的罗浮剑子,竟睡得打起鼾来,与陶罐中沸腾的热汤,交相应和。 暗夜中,裴戎静谧地凝视阿蟾。虽然和衣而卧,倒底睡得有些松散,露出一截性感的锁骨。裴戎这才发现,他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穿有一枚草花编织的指环,贴着白皙润泽的肌肤,越显鲜艳可爱。
缓缓将目光从对方衣内拔出,顺着脖颈,游走至下颌。有商崔嵬在,阿蟾为避免身份暴露,睡觉都戴着面具。只露出丰润唇瓣,看起来,十分柔软。 裴戎忽然想起,在灵均寺的某个夜里,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御众师就这般安静温柔地躺在自己身侧。光果的身体,在月光下舒展开,洁白的肌理宛如山峦连绵起伏,修长双腿纠缠交叠,腰/胯的线条绷出紧张的弧度……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手掌已按在对方腰侧,眨了眨眼睛,僵硬地收了回去。 悄无声息地转身,背对阿蟾,打定主意认真睡觉。 身体忽地紧绷,发颤瑟缩――温暖的胸膛贴了上来,有一双手环住腰腹,顺着胯/骨摩挲,向腿内探去。柔软的双唇,碰触他的后颈,若即若离。 裴戎一直将出未出的汗水,在脊背与胸膛上缓缓析出。 他向外挪了挪,但被对方扳着大腿拖了回来。抬起一脚,斜架在自己的大腿上。 裴戎睁开眼睛,咬住手臂,竭力克制自己。但身体免不掉随着对方的动作,晃动起来,摇得床榻轻响。 商崔嵬鼾声骤然停止,在裴戎眼皮子底下,缓缓翻身,拉过披风裹紧,局促地蜷了蜷身子。 完事儿后,裴戎轻轻喘息,伸手在胯/间一抹,随意擦拭在床褥上。 回头再看阿蟾,对方背对他,睡得安静又认真。 裴戎顿时憋闷得不行。 这时,地面震动起来,是千人马队奔驰时,引发的响动。 裴戎扎好腰带,翻身下床,来到窗边,窥视外面情形。 一支整编的骑兵,身骑战马,沿着屋旁官道飞驰而过,绣着烈虎的赤色旌旗跟随马队,在夜风中漫卷。观其铠甲、武器制式,应当是赤甲军的另一支队伍。 阿蟾环抱双臂,倚靠泥墙,眄视窗外。 “那条道路,通往焦越。” 裴戎沉吟:“是傅庆所言,将要焚城的焦越?” 赤甲军的队伍中,有十数匹健马拉的木车,载有一堆漆黑大缸。 裴戎猜测,那些缸里应是火油,看来焚城之期,就在今夜。 三万六千八十一条人命,就将在此夜化作焦骨了么?裴戎心道。 也许是被近日安逸的生活软化了意志,他不觉流露同情,口中也泛起苦意。 “要去救人么?”阿蟾道。 裴戎没听清:“嗯?” 阿蟾走到炉边,揭开盖子,一股浓郁香气充盈满室,他仔细查看陶罐里的鸡肉炖得如何。 “想去救人,我陪你。” 裴戎摇了摇头,平静道:“焦越城的人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商崔嵬凑到裴戎身边,义正辞严地插嘴:“见苍生有难,自当拔剑而起。侠之大者,为天理,为百姓……” 被裴戎抬脚一蹬,狠狠踹到角落里。 他一脸烦躁道:“我们苦海商量事情,哪儿有你一个慈航俘虏插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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