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问问那丫头是如何想的。” “自我宿在松烟院以来,她每日送来一盒糕点,从不提何人相赠,也不说原因,倒叫我满腹疑惑。” 说罢,长腿一摆,将食盒扫至商崔嵬面前,示意他吃掉。 商崔嵬道:“此乃别人赠与你,我怎好享用?” 裴戎冷冷道:“那就倒掉。” 商崔嵬摇头失笑,捻起一块杏仁酥:“无论是谁相送,都是一份情谊,倒掉可惜。” 送入嘴中,酥香满口,味道竟有几分熟悉。商崔嵬一面默默咀嚼,一面想着说点什么话题,令裴戎对慈航多多生出亲近之意。 思索间,忽闻裴戎问道:“聂云英所提的登鼓会是什么?” 商崔嵬道:“登鼓会是近几年宗门举办的比武较艺大会,每年三次,以南侧枫岭校场为场地,胜者可得进入琅嬛阁修行的机会。盖因擂台中央有一面巨鼓,魁首可以鸣鼓九响夸耀武功,故称登鼓会。” “宗门弟子常常借用此会切磋武艺,了解宿日仇怨。” 裴戎微微点头,吹去竹笺上的尘屑,挂在门上,上书:院主出门,归期未知。 起身将油纸与残羹收拾妥当,臂弯携起那大半坛黄酒,对商崔嵬扬了扬下颌:“走罢。” “哪去?”商崔嵬微怔。 裴戎没有等他,踏过一地红枫,向南面走去。 “登鼓会。” “恩怨情仇,越窖越成老酒。莫如早早解决,一战泯恩仇。” 商崔嵬拧起眉峰,心中略有不安,起身跟随他的步伐。 “我知晓你最近受了不少委屈,别想是去登鼓会上闹事吧?” “你怎么如此作想?”裴戎唇角微勾,一脸云淡风轻,扬手拍了拍商崔嵬肩膀,“我做事,一向低调慎重。”
第86章 算账 正午, 南麓枫岭, 登鼓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时值凉秋, 霜叶染赤,校场被满山红叶环绕, 灼然满眼,秋意浓。 登阶而上,踏入擂台,地形平整宽阔, 四角插着一些残破的长剑以作围栏。石板伤痕累累,褐赭斑驳, 无数弟子在此交锋洒下血汗,化作的擦不去石沁。 一面明黄巨鼓架在中央, 两面蒙以犀皮, 桐木底座刻有一行古纂。 “登鼓鸣九响,山河影动摇。” 简素,朴拙,却生一股雄浑厚重之意。 校场外, 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聚集不少慈航剑客。 有的大喇喇地坐在草地里, 嘴里叼着绷带一圈一圈缠绕伤口。有的聚集一处,品评擂台上同门交时手所出的招式。有的挂在枫树上, 目光炯炯地观看擂台上的拼杀,一口接一口酣饮烈酒。有的盘膝而坐, 阖眸养神,调息备战。有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安静而专注。 更多人围拥于校场外,时而随激烈的战局屏气凝息,时而为精彩的交锋欢呼喝彩。 场中打擂之人,正是向裴戎放下狠话的聂云英。神情坚毅,古铜色的肌肤上满是热汗,与一名霄河殿弟子鏖战许久,寻到破绽,沉声一喝,将人撂翻在地。在众人热烈的欢呼声中,赢来第九场连胜。 但不见他有多少欢喜,将剑拄在地上,环顾四野,似在等着什么。 围观的弟子们窃窃私语。 “今日聂云英很是神勇啊,已经接连撂翻九名同门了。” 有人摇头:“他出身灵缘斋,擅使横练功夫。对于此种非生死搏杀的擂台比拼,自然更占优势。而且这次的登鼓会没有商剑子等六殿精英参与,不过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有正直的人摇头道:“不管怎么说,聂师兄连战九轮,无人能阻,足见其能为深厚。你与其在这里犯酸,莫如好好磨练剑法,同他一较高下。” 有人赞同道:“看来这次入琅嬛阁的机会,要被聂师兄取得了。” 聂云英终未等到他要等的人,重重一叹,拱手道:“诸位同门,请听我一言。” 声如洪钟,令众人聚目擂台。 “诸位皆知,聂某为灵缘斋弟子。灵缘斋在长泰一战中,满门俱丧,聂某沦落成一个孤魂野鬼。幸得九麓殿尊垂怜,拜入慈航。” “昨日种种本该风逝,卫殿尊亦教导我不应沉溺仇恨,人活着,要抬头向前。”男子长声一叹,满脸苦涩地握紧双拳,“然而,在我试图忘怀这段血仇之时,苍天却将仇人送至我的面前。” “莫非天意如此,叫我了断此仇!” 扬剑指天,气势如虹。 “宗门规定弟子不得私斗,我便在此向裴戎下帖,邀他于登鼓会上一战,生死不论。” “若我有幸,手刃雠仇。若我不幸,战死擂台,亦算偿还灵缘斋对我的恩情!” 说到动情处,双目泛红,一副视死如归之态。顿时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也不管正主是否在此,便纷纷附和要求裴戎应战。 有好事者呼朋引伴,推波助澜,不消多久,便将聂云英邀战裴戎的消息传遍全宗。校场外人数剧增,闹热非常。 校场东面,立有一座观武台,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常有慈航师长坐在这台上,查验考较参弟子的修为进展。 此刻,尹剑心与卫太乙两人正在上面。 尹剑心听闻楼下喧嚣,面色铁青。 放下手中茶盏,不见如何用力,便是一声巨响,脆弱的杯盏被他生生摁进木桌。 卫太乙轻声询问:“师兄?” 尹剑心没有应声,只怔怔瞧着那片声讨裴戎的人潮,眼底流露悲哀与愧疚。 他沉沉一叹,转头吩咐身边弟子:“传令下去,登鼓会全凭自愿,不可强迫参战。凡有闹事不服之人,剥夺三年入琅嬛阁修行的资格。” 无极殿弟子躬身领命,正欲下楼传达殿尊谕令。 这时,校场外一片骚动,不知谁喊了一声:“他来了!” 这句话仿佛带着奇特的力量,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不禁喃喃出声。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众人张目望去,漫天红枫里,走来一人。 臂挟酒坛,手握狭刀,发簪鹰翎,一身漆黑武服格格不入。行走的姿态散漫随意,却自成一种风骨。 仿佛他是穹庐中的飞鹰,草原上的荒狼,不需鸣唳,便无人敢拭其锋芒。 无形的气势令喧嚣的校场安静下来,人群自动分开,为他让开一条通路。 裴戎登上擂台。 聂云英望向他,沉声道:“你终于肯应战了,还算有点骨气。” 拉开架势,便要与裴戎对打。 孰料,对方只将他当做一条会说人话的疯狗似的,淡扫一眼,便挪开了目光。 裴戎抬起长腿,踩在擂台边的石墩儿上,举目环顾四周。 “方才路过枫林时,驻足听了一会儿。诸位嚷得热烈,好似皆与我有仇。”神色淡淡,很是平静,“然而,我担任苦海刺主不过三年,开始承担与慈航有关的任务也不过两年多一点。” “这两年里,裴某就算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也杀不完你们这千百来人的亲友吧?” 这校场外有不少是跟着起哄的人,闻言涨红了面孔,道:“我们这是替受难者鸣不平!别以为狡辩几句,就可替自己开脱!” 裴戎微微一哂:“既如此,这账我们便一笔一笔清算。” 拎起酒坛,畅饮一口。喉结滚动,黄酒顺着脖颈淌下,濡湿了衣襟。 饮罢,提坛一泼,浇余酒洗刀。 狭刀一扬指向人群,布满缺口的刀刃凛冽森然。 “第一笔,无极殿。”裴戎环视全场,“何人来同我算账?” 一名无极殿弟子跃上擂台,同裴戎拱手一礼:“无极殿弟子傅泊舟,向裴刺主请教。” 裴戎狭眸微敛,斜觑于他,面孔不似往日苍白,漫着一层浅薄的酒意。 “你要同我算哪一笔账?” 无极殿弟子被那双寒泠泠的眼睛瞧得心惊,定了定心神,沉声道:“一年前,神女峡之战。慈航为营救机关宗师何氏夫妇,与苦海刺、戮两部交手。傅某欲替在这场战斗中牺牲的二十来名同门,讨个说法!” “我明白了。”裴戎抬手,示意无极殿弟子出招,然而他的狭刀却懒懒散散地靠在腿边。 对方觉得受到了轻视,面浮怒气,拔剑相向。欺身近前,剑出如龙,突似电,疾如风,摧肝裂胆,有去无回! 一出招,便是最强之势。 裴戎轻轻前迈,右手反握刀鞘,拇指推锷一弹,刀柄撞于无极殿弟子剑身,铿然一响,巨大的冲力竟这猛虎般的男人倒退两步。
在刀身归鞘的一刹,拔刀一旋,如泻一泓秋水。刀影尚未看清,刀身再度还鞘,唯余一声铮然。 哐当,无极殿弟子手中长剑坠落于地。 他伫立原地,呆滞的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惊骇,双手颤抖犹如痉挛。两只手腕上,各有殷红的朱砂一点。 实力差距巨大,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招式,便已落败。 裴戎对他道:“我也有一笔账,要同你算。” 无极殿弟子惊道:“什么账?” 裴戎一字一顿:“神女峡之战。” 他扬首环顾众人。 “慈航得闻何氏夫妇遭遇苦海狙击,受困神女峡,派遣五百来名慈航剑客,前去营救。” “世人皆传,慈航无极殿弟子智计非凡,巧运用神女峡地势,以水淹城,成功突破苦海封锁,救出何氏夫妇。而作为敌人的刺、戮两部一时沦为笑柄。” “好生精彩!”裴戎抚掌,似嘲似笑,“然而,果真是你无极殿算无遗策么?” “你既参与了那场战斗,便该明白,你们无极殿是有备而来。一则对于苦海兵力排布一清二楚,二则知道该凿开哪处山谷,能将苦海主力尽数淹没。” 无极殿弟子喃喃:“我、我以为那是何氏夫妇暗中用机关鸟送出的消息。” 裴戎淡淡道:“不错,是一只机关鸟送出的消息。” “然而,那只鸟非是何氏夫妇所制,而是我。” 无极殿弟子顿时怔住,无法言语。 “神女峡易守难攻,更兼苦海人质在手。若非如此,救出何氏夫妇的可能微乎其微,你们那区区五百来人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裴某身上算的二十个多人头,我一概认下。但也别忘记,你无极殿尚欠我五百三十一条性命!” “滚下去。”他沉声喝道,刀锋一指北面,“下一笔,霄河殿。” 霄河殿弟子们被忽然指出,措手不及,商议片刻,推举一人登台。 “霄河殿弟子周葳,请裴……阁下赐教。”那人许是被裴戎气势所慑,态度甚为有礼。 裴戎道:“你要同我算哪一笔账?” 霄河殿弟子咬牙顶住对方迫人的气势,朗声道:“半年前,九脉峰一战。我霄河殿弟子受困山林,阁下率领苦海妖魔包围山脚,纵火烧山,我殿三百七十四名弟子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说到此处,双目泛泪:“阁下可曾有救我这群同门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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