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上善若水,君子之德。” “那样的慈航,才配得上天下第一的称呼。” 我允你—— 尹剑心的声音在宽阔的校场上回荡。 裴戎微一怔,未料对方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双目亮起,唇角的笑意更加飒爽飞扬,拱手一拜。
扬刀指向清壶殿、九麓殿弟子:“还有何人要同我算账?” 清壶殿、九麓殿弟子怔怔无言,摇了摇头。看了裴戎伤痕交错的身体,听到那些被掩盖的过往,酸楚、心痛、悲伤、歉疚种种复杂情绪不一而足,哪里还有脸同这个肩负重担的男人算账? “最后一笔。”裴戎扬转动刀锋指向聂云英。 聂云英沉默地站在那里,神情已不如开始那般充满仇恨,漆黑眼瞳动摇颤抖。胸膛充斥身不由己,世道无情的悲凉。 他既放不下师门之仇,又感怀于裴戎的经历,手中之剑不知该举起,还是放下。 他转头望下擂台,一群与他相同身世的灭门遗孤围拥在那里。大家脸上俱是茫然之色,同样望着聂云英,期待他替他们这群身负血仇之人做出选择。 聂云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度睁眼时,已然下定决心。 “裴戎,我同情你的身世,也尊敬你为师门承受的一切。”他狠狠拍了拍自己胸膛,“但我从未受过你的恩惠,应是有这资格,向你寻仇!” 裴戎道:“不错,你有这资格。” 说罢,扬刀而起。 修长有力的手,持着明锐雪寒的刀。 手与刀宛如融溶在一起,肃杀的刀是稳健手臂的延伸,冷峻的人是雪锋寒刃的延展。笔直的刀锋与地面平行,直指正前。 擂台下的人群被这狭刀一指,森寒的锋芒扑面而来,令他们悚然一惊,忍不住倒退几步。 裴戎开口,既平且淡,数千慈航弟子齐齐感受到一股峥嵘之意。 “一个一个地战,太耗时。” “你们,齐上吧!” 庚甲二三年登鼓会,慈航剑客们此生永远不会忘记那样的场景。 那日,身负血仇剑客们一个一个攀上擂台,没有多少人带着仇恨,更多带着一朝解仇的释然。 那日,天高地迥,满地红枫如火,在林立的刀剑间,舞成巨大的漩涡。 裴戎与人拼杀千百招,挥落血汗如雨。那在百人围攻下,一骑当关的身姿,令人永生永世难以忘怀。 最后,所有人倒在擂台上,唯裴戎拄刀独立。 他衣衫破损,上身袒露,热汗顺着伤痕淌落,浸湿长发,水光淋漓。 缓缓喘匀气息,一把抹去脸上汗水,用狭刀挑起摔在地上的长剑,击向巨鼓。 咚——鼓声浑厚,随风飘远。 一响,两响,三响……直至九响,白玉京里恰有人撞钟相合。 登鼓鸣九响,山河影动摇,江海阔无涯,莫问英雄路。
第88章 慈航道君 裴戎赢了登鼓会, 获得前去琅嬛阁修行的资格。 但他没着急去, 而是窝在松烟院里, 结结实实睡了两天两夜的整觉。期间所有想要拜访裴戎之人,皆被商崔嵬拦下。他知道裴戎在登鼓会上损耗了不少心力, 需要休整,便不许旁人打扰于他。 只有那个名叫方沁的小丫头被商崔嵬放过,她照例送来一盒糕点。也不进屋,垫着脚尖轻叩窗棱, 露出巴掌大的小脸。见床上被窝懒洋洋的一动,裴戎虚着眼睛向她瞧来, 把食盒往窗台上一搁,转身跑掉。 裴戎微哂, 翻身坐起, 洗漱穿衣。将狭刀挂在腰上,路过窗边时,揭开食盒,淡扫一眼, 挑了一块桃花糕填入口中。拎起回来后随手甩在桌上的玉牌,推门而出。 青松环抱之下, 一座古朴高阁仙逸秀出, 木栏瓦当爬满薜荔藤萝,花蕊缤纷, 一派清幽气景。 裴戎将玉牌交给守阁弟子,在对方的带领下, 沿苍翠石梯踏入琅嬛楼。 为保护珍贵典籍,阁中没有燃烛,以夜明珠照耀。大小不一的明珠镶嵌穹顶,星罗棋布,暗合紫薇斗数。 密密麻麻尽是巨大的书架,满室旧书古卷的味道,给人以股厚重沧桑感。 守阁弟子嘱咐完规矩后,退出琅嬛阁,留裴戎一人在内,任其翻阅典籍。 裴戎沿着游廊行走,经过剑、刀、器、法、经、丹、符、阵书室,皆视而不见,直径向深处走去。 转出游廊,步入一间暖阁。两侧依旧排满书架,中间架有一座博山炉。墙面不知由何种奇石所筑,光滑平整,可照人影,时有水光一般的纹路浮现。 正是闻名天下的留影壁。 传说慈航历代先贤们的身影,皆收纳入这壁中。前来琅嬛阁修行的后辈通过观睹典每部籍创始人演练招式,得到更加深刻的体悟。 裴戎心道,我能在留影壁里看见那个人么? 伸手按住留影壁,心中默诵:“欲生万灵,先生自我……” 随着大自在剑诀念出,留影壁光华流转,渐渐显出一道人影。穿着慈航式的雪衣华裳,裹猎猎轻裘,面容模糊不清。 裴戎分辨不出这人是不是李红尘,只注意到对方耳尖有一粒胭脂痣,红得惹眼。 对方转过朦胧面孔看向他,抽出携于臂弯的长剑,势一起,便是千锋万影。大自在剑诀由他使出美不盛收,犹如升起漫天星斗。而这个松姿鹤貌的男人在霄河间从容漫步,每出一剑都挑落一粒星子。 最后一招,划破影壁刺向裴戎,万千锋芒好似脱墙而出,惊得裴戎后退半步。 壁中人好似预料到这个捉弄人的手段必会成功,扬唇一笑,长剑高抛落回鞘中,竖起食指冲壁外人摇了摇,十分潇洒轻狂。 裴戎看着他,也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曾经的阿蟾也有这般年少意气的时候。 剑光、人影消失,裴戎再次按住留影壁,念起死人刀刀诀。 壁中再次出现一道人,与演练大自在剑诀的是同一个人。裴戎一眼看见对方耳尖的胭脂痣。 那人倚在一株桃树下喝酒,手里端着酒盏,并无长刀。 裴戎正奇怪他该如何演绎刀法,便见他抬手折下一枝桃花,运起刀式向前一送,似有寒风起,枝头灼灼桃花开始枯萎、凋零。 那人舞刀成狂,将满山醴艳桃花杀褪颜色,万物由生入死,正是死人刀的刀意。 裴戎并非奔着体悟刀法而来,却在对方一招一式的演绎下,身不由己陷入悟刀境地。体内蛰伏的杀意蠢蠢欲动,凝成一股沛然寒流在经络间游走。血与体温一起变冷,呼吸渐低渐弱。若有人碰到他,必会吃惊地认为碰见一具尸体。这便是“欲令人死,先由己死”的状态。 裴戎紧皱眉峰,气息不稳,攥紧的手指在掌心掐出白痕,艰难控住骤然暴涨的杀意。 这时,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清清淡淡地安抚住裴戎的气息。 “他是一位很美的人,我年轻时初次在留影壁中看见他,也曾被迷住。还不怕羞地追问师兄师姐,他是慈航的哪一位前辈,是否尚在人世,我可否前去拜访。” 裴戎转身看向来者,问道:“殿尊可问出他的身份?” 女子穿着不变的慈航雪服,装扮甚是简素。鸦发挽成圆髻,以一支用得分叉的毛笔做钗,怀里抱着一堆书卷与几副卷轴。 清壶殿尊杨素笑了笑,道:“留影壁里,前辈们只留影不留名。来此修行的弟子们大多关心功法,而非创造功法之人。没有多少人有那份闲心,去对一道模糊不清的人影追根究底。” 她从裴戎身边走过,来到留影壁旁的书架前,细看木格上的铭牌,分门别类地将怀中书籍放在架上。 “许是被人追问得烦了,你爹还曾编出谎话吓唬我。说那是师尊为了考验弟子心性捏出的假人,专门勾引小姑娘小少年。像我这般春心易动要不得,会被师尊扫入不可栽培的行列。” 书架三格全被放满,杨素抬手去够第四格时,略高了些。拢了拢怀中卷轴,垫脚去够。却被人将书卷抽走,帮忙放上第四格。 杨素转身看向裴戎俊朗的侧脸,眼角荡起一片笑纹。 “你长得真高,比你爹还要高出三分。”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庞,被偏头躲开。杨素微微一笑,顺势放下,握住裴戎的右手。 细软的手指摩挲着对方生着薄茧的指腹。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间,你已长成一个男子汉了。” 裴戎手指地蜷了蜷,不适应被人这般温柔对待。退开几步,从对方手中抽离。 “清壶殿尊,是你传讯约我在琅嬛阁相面?” 杨素道:“吃了我送你的糕点么?” 裴戎一抿唇,冷酷道:“全倒掉了。” 杨素笑着摇了摇头,揭开博山炉的铜盖,往里面柱一把香,甜香依依满室,有防腐护书的效用。 “可惜了,本想问问你味道如何。不过没吃也好,我许久未曾下厨,难免手艺生疏。” 撩起一缕滑落的鬓发别于耳后,拿来笤帚,清扫地上的香灰。 “你在登鼓会上闹得动静不小,纵使我深居琅嬛阁内,亦听闻守阁弟子谈得热烈。” “他们对你既畏惧,又崇慕。” 裴戎挑眉:“我令慈航颜面尽失,有什么可崇慕的?” 将烟灰扫做一堆,杨素驻帚笑道:“崇慕你敢说敢为,年轻一代弟子俱二十郎当少年人,哪个没有些轻狂意气?” “慈航彼此昔年,增加了不少规矩,师徒阶级过于分明,到底是压抑了些。” 话锋一转,道:“不过,我料想你在苦海沉浮多年,又统领擅长埋伏刺杀的刺部,应非性格冲动之辈。大闹登鼓会,更多胜者可以进入琅嬛阁修行的奖励吧?” 裴戎道:“有这样一个正大光明进入琅嬛阁的机会,我又何需费心潜入,惹人怀疑。”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杨素看着裴戎,目中流露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喜爱,像是为娘的欢欣于子女的成长。 裴戎感到有些别捏,别开眼睛,道:“清壶殿尊,我只能逗留一个时辰,还请进入正题。” 杨素摆手道:“其实并无什么大事,依照我本心,是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事情,且离得越远越好。” “可惜自从他们将你送去苦海,你便已被卷入,无法抽身。”轻轻一叹,“事到如今,不如说个清楚,也好让你明白该走那一条路。” 说罢,至留影壁前曲指敲了敲。壁上现出一个女子身影,同样面目模糊,但轮廓身形与杨素极为相似。 杨素抬手,白皙掌心显出一枚金色符篆,与壁中之人掌心相对。留影壁微微震动,现出一条缝隙。按住用力,两块石壁向内展开,露出一条幽黑甬道。 杨素取下壁上挂着的一盏宫灯,走入隧道:“随我来。” 裴戎迈步跟上她:“要去哪里?” 杨素道:“被天人师封存的一段往事,如今也该见见光了。” 宫灯只照亮眼前方寸之地,两人的身影在甬道中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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