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若大师愿意,我慈航可提供秘法,替那位叫做秋鸣的孩子塑造肉躯,令他真正活在这个世上。” 话语温和,循循善诱,宛如春风拂面,令人无法生出恶感。 “念慈不会勉强大师,若是大师执意不肯,就请将此物收回吧。” 俯身,推至一行膝边。 看着佛珠,一行面色变化不停。 他性情豪爽,有任侠之气。即使年轻时行差踏错,也没动摇过“一诺千金”的做派。 虽可厌江轻雪为人,但恩情就是恩情。 别人挟恩求报,他却不能有恩不偿。 思量片刻,拧眉逼视陆念慈:“在我做出决定前,有一事相询,还请霄河施主坦诚相告。” 陆念慈抬手:“大师请讲。” 一行摩挲着瓷杯,缓缓道:“前几日,你带我前往云霄天探视江轻雪。” “贫僧对他的状况做了初步诊断,有两个原因导致他昏睡不醒。一是伤情过重摧及心魂,二是属于慈航道君的东西正在反噬他的身体。” 抬眼去瞧陆念慈,对方神情平静,含笑点头。可见他们早已知晓这些原因,并且了解得比一行更深。 陆念慈颔首:“不错,家师借助取自慈航道君身上的三物,强行成就超脱,乃是逆天之举。” “逆天,便会遭来天恨。譬如李红尘以血祭转世,伴随冤魂诅咒。” “家师在成就超脱后的三百来年,一直被噩梦缠身,即便是白日清醒之时,耳畔亦有不知来处的疯狂呓语。” 一行道:“难怪他初掌慈航时仁慈开明,有圣师之相。而这些年来,行事越发恣性佞狂。” “慈航道君尚且扛不住血祭的诅咒,化身成为不人不鬼的众生主。他江轻雪能苦熬三百年,也称得上是一代人杰。” “然而,贫僧最忌惮的便是这一点。”一行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锋锐,“即便唤醒江轻雪,依照他的状态,坚持不了多久。” “若是江轻雪彻底入魔,对天下的危害,可比李红尘大太多。” “你慈航乃是天下第一正道。行事不能全凭私心,而不顾苍生安危!” 陆念慈微微俯身:“大师教训的是。” “念慈虽然救师心切,但也非是一意孤行之人。针对家师反噬,念慈备下解决之道。” 一行问道:“如何做?” 陆念慈微微一笑:“家师虽是借助那三样东西一步登天,但知道外物毕竟是外物,可以借用但不能倚仗,因而在修行之上从未有过懈怠。” “这三百年来,家师一面拔高修为,一面将那三样东西从身上分离。其中,转轮瞳赐与顾师弟。另一样被大师兄带走,下落不明。最后一样虽然仍在家师身上,但完全可以取出,而不跌境界。” 一行目光闪烁:“你的意思是,江轻雪已靠自身成就超脱?” 陆念慈微笑颔首:“不错。” 一行道轻抚双掌,又笑又叹:“不愧是曾经‘一剑霜寒诸天’的江轻雪。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 “想他从前也是个风光霁月的人物,即便不走捷径,凭其天资,苦修百载,也能登临顶峰。” 摇摇头道:“贫僧实在难以揣测,他是因何缘故行那欺师灭祖之事,将自己与慈航道君置于如此境地,分别忍受数百载的折磨?” “大师这是凡人自扰。”陆念慈放下茶盏,拂去落在袖上的飞花,“昔年之事不可考,既已成定局,又何必回顾?” 一行嗤笑:“倒是你陆霄河的口气,人看着斯斯文文,做起事来从不回头。” 说罢,佛珠抛回陆念慈身边。 “行吧,我答应了。” “多谢大师,慈航上下皆承大师这份恩情。”陆念慈再拜,一行偏过身子,不受他这一拜。 陆念慈从袖中摸出一本典籍,递与一行,乃是替幽魂重塑肉身的秘法。 一行看也不看,反手抛了回去。 “您这是?”陆念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典籍。 “我只还恩,从此以后,恩怨两清。”一行大笑摆手,“你慈航的恩情,我不敢再受,也不愿再受。” 陆念慈笑了笑,将书册卷起,收回袖中。 既然答应,一行尽力而为,不会耍什么花招。 想了想,问道:“只不过,梦禅只能让我潜入梦境,化身明灯,为他引路。” “想要打破梦境,需要借助外力,你们可有办法?” 陆念慈道:“此事不劳大师费心,这位阁下已替我们寻来打破梦境之物。” 说着,扬手侧身,将一行目光引向身旁之人。 一行大大方方地扭头看去,从他与陆念慈交谈起,便在默默注视这两人。 其中一人,身穿鹤纹道服,头发用松枝挽成一个道髻。人长得挺漂亮,但貌似眼神不好,总是伸长了脖子,虚着眼睛看人,给人一种塌腰驼背的感觉。 另一人像是他的弟子,却穿成儒生的模样。牵起道者的手去握茶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在一行偶尔看来时,扬起羞涩笑容,一脸人畜无害。 怎么看,都不靠谱。 但是,一行不敢小觑。 因为,他与陆念慈交谈之际,多有提及江轻雪那段不堪过往。两人坐在一旁悠闲聆听,江轻雪没有阻止。 由此可见,他们若非陆念慈的心腹,便是其极为重要的盟友。 一行凝视道者:“这位道长,是哪位江湖名宿?” 道者未让陆念慈替他介绍,循着声音,朝一行拱手。 “在下璇玑云阁太上苍,见过南柯寺主持。” 一行眉峰一抖,上下打量对方:“原来阁下便是阴阳术数宗师,天下算命的、耍嘴皮、忽悠人的祖师,璇玑云阁的主人。” 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儒生:“那么这位,恐怕便是‘一朝得法天下惊’的崇光谈玄了。” 见谈玄被他随意一夸羞红了脸,眼角抽了抽。 “果然人中龙凤。” 太上苍笑道:“大师谬赞了。玄儿,还不谢谢大师夸奖。” 伸手去拍谈玄肩膀,因为眼神不济,摸了个空。 谈玄见怪不怪,顺势伏身一拜。 “玄曾在璇玑云阁先辈所著史册中得闻大师事迹,任侠重义,一诺千金,曾百折千回浪子回头,也曾济世救民功在千秋,可谓这世间活着传奇。小子得大师一赞,便如被佛陀开过光的法器,生出多少灵气来。” 一通马屁从人头发丝儿拍到脚趾头,被夸的人那是一个浑身舒畅。 一行拍着大腿,哈哈笑道:“都说璇玑云阁的人一张嘴厉害得,能把活人说死,死人说活。” “虽不知是否夸大,不过这嘴里抹蜜的本事,却是见识到了。” 随手送了一串菩提子给谈玄作为见面礼,转头对太上苍道:“不知太上阁主有何办法打破江轻雪的梦境?” 太上苍没卖关子,摊开白净的右手,掌心光华一闪。顿时金光璀璨,梵音大盛,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从四人心间生起。 金色佛莲自他掌心缓缓浮现。 一行瞳眸一缩,霍然起身,失声道:“胎藏佛莲!” 眼眸骤然锐利,化为利箭,钉在太上苍的身上。 “你便是与秦莲见联手重伤于我,控制住我鲲鹏老友,移平南柯寺,又在长泰城里于众目睽睽之下夺走胎藏佛莲的神秘高手!” 太上苍淡淡一笑:“正是在下。” 一行皱眉:“璇玑云阁一向不擅武道,未料太上阁主藏得如此之深。” “阁下能为高深,比起我这个这些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有过之而无不及,应当也是百年前的江湖名宿。” “只不知是哪一位?” 太上苍笑了笑:“我向来不爱见人,只喜躲屋中研究星象、术数,也难怪一行大师忘了我。” “大师在拜访慈航道君时,我们曾在家师座下,有过一面之缘。” “慈航道君座下,酷爱星象、术数……李红尘有三个弟子,大弟子乃是一代刀宗柳疏风,小弟子则是如今的天人师江轻雪,那你则是……”一行目露惊骇,心神大震,“你是排行第二的……紫薇相师山南子?”
第91章 明尊圣火 一行难忍心中惊骇, 目光在陆念慈与太上苍两人间来回扫视, 忽觉脊背生凉。然后想起自己身陷秦莲见画中世界前, 游历古漠挞,偶遇过的一人。 百年前的人物一一现身, 蓦然生出天下将乱的预感。 太上苍掌心一翻,收起胎藏佛莲,将手抄入袖中。眯起眼睛,慢悠悠道:“紫薇相师早在三百年前, 便与慈航道君同死。活着的,只是太上苍罢了。”
品砸出对方话中郁气, 一行满腹疑窦,有点不敢肯定太上苍是如自己一般被人拿捏住, 还是心甘情愿替江轻雪做事。 试探问道:“既然太上阁主改头换面, 何不逍遥江湖,偏要卷入这场是非?” 太上苍没有正面回答,笑着摇了摇头:“有些话说出来,会伤了彼此和气, 大师何苦追问?” 这番话再次打破一行的动摇,像是在说他确实掺和了江轻雪弑师篡权之事, 且并非站在李红尘一方。 然而, 对方没有将话说透。 无论是从前的紫薇相师,还是如今的璇玑阁主, 皆是露一手藏十招的角色。从一两句话中,难以判断他的意图, 并有可能反被绕入圈套,而不自知。 一行神色复杂,手负身后,在廊檐下来回踱步。然后抬头瞧了太上苍一眼,坐回原处,端起茶杯,如饮烈酒一般大灌几口。 “罢了罢了,知道得越多麻烦越大。” “贫僧可没这个本事,与你们这群人精勾心斗角。” 长长一叹:“慈航道君一代顶峰,无双无对,偏偏眼神不好。天下多少英才俊杰,却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只盼那柳疏风是真的死了,或者从未与江轻雪同流合污。否则,贫僧真要为李红尘一大哭!” 太上苍笑道:“大师此言差矣。” “即便真是我三人联手谋害家师,家师也不会太过伤心,说不得还会赞几句有魄力。他便是这般心如止水,超然外物。即是与师尊朝夕相处,觉得仿若隔着沧海云涛,难以触及。” “想要叫他伤心,可比赢得慈航道场、权倾天下更加困难。” “这就是养子不教的下场。”一行调侃,“我在南柯寺装高僧那会儿,见过一个大官。他为人圆滑,政绩斐然,待人如春风拂面。既得皇帝宠幸,又与同僚交好, 还得百姓爱戴。一路高升,平步青云,眼看要入阁为相。偏爆出幼子通敌叛国,贩卖机密给敌国的丑闻。登时锒铛入狱,锦绣前程如过眼烟云。” “他在杀头前质问幼子,你不缺钱使,也不缺官做,为何犯下这等大罪?” “幼子告诉他,因觉得他这当爹的成天为了前程东奔西走,未曾抱过自己,也未教导自己,待亲子如陌生人一般。心中痛恨,便想做一件大事,好叫他后悔漠视自己。” 一行虚着眼睛,斜瞥着太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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