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传来“咚”的一声倾响,不知是谁的发冠从的头顶滑落,掉入水中。 夜深人静,月上中天。 松烟院屋舍一灯如豆,火光昏黄,拓印出屋主人的身影。 裴戎梳洗完,没有去睡。着一层里衣,将单衣披在肩头。握着一卷书,坐在灯边翻阅。 猫儿趴在他的怀里,无聊地甩着尾巴。不时挥动毛绒绒的小爪,去够书卷。 裴戎拨开猫爪,翻过一页。好似看得认真,实则心思全然不在书上。 他打算这两天启程离开慈航,但未能决定要去哪里。 不想回去苦海,又不愿离阿蟾太远,实在是两难之选。 随后想起杨素,要不先依她所言,去古漠挞走上一遭。看看那里有什么东西,绝不会让自己失望。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溅水之声。裴戎瞬时回神,目光锐利,射向窗外。池塘中似有什么东西高高跃起。不待裴戎动手,猫儿宛如离弦之箭,奔出屋子,院中响起嘈杂打斗。 须臾,一双白爪攀着窗框,轻盈跳入。 猫儿甩了甩湿漉漉的白毛,嘴里叼着一尾不停挣扎的黑鱼。 黑鱼瞪着一对死鱼眼,脸上露出羞愤情绪,口吐人言。 “苦海刺主,在下名唤昆许,是孙一行的好友,前来替他传讯。” 黑鱼不停扑腾,尾巴甩在小白猫脸上啪啪作响,然而声音却很是熟稳重。 “雄雌授受不亲,还请裴刺主让您的爱宠放开在下。” 啪啪啪—— 小白猫眨了眨眼睛,避免被鱼尾打中眼珠,轻轻一跃,跳上方桌。 将黑鱼丢再桌上,右掌按住,抬起左掌,缓缓亮出弯钩似的利爪。 黑鱼急道:“这位姑娘,莫要欺人太甚,在下虽然身受重伤,失去法力。但也是天地异种,非是未开灵智的阁下能够欺辱的。” 啪啪啪—— 小白猫咧了咧嘴,露出戏弄猎物时的诡笑,挥爪便要为昆先生褪鳞。 然后爪子被人捏住,它睁大琥珀色的眼睛望向裴戎。 裴戎冲它摇了摇头,拇指在猫掌上一揉,搓回爪子。 松开手后,猫儿发出一阵不满的呼噜,滋溜往旁一窜,跃出窗户,不知躲去何处。 昆先生暗中长舒一口气,抬头对上裴戎漆黑的狭眸。 他长发披散,半湿的发间散着微微水汽。 “可有信物?” 昆先生心中暗道裴戎谨慎,鱼唇一张,吐出一个水泡。 水泡变大破碎,飞出一只金色的蝴蝶,围着裴戎盘旋一阵,落于桌上,化成栗子小大的小光头,开口便唤:“小裴师父!” “我可没有不长头发的徒弟。”裴戎长眉微挑,随意一拢肩上的外袍,“还是说,你已做好割头酬师的打算?” 秋鸣这才想起,裴戎那句“若要认我为师,需还一百人头”戏语,缩了缩脖子,左看右看,指着旁边摊着的鲲鱼,装傻充愣道:“哎呀,小裴师父快些打盆水来,昆先生都要晾干了!”
昆先生微微一怔,刚想推辞:“不用麻烦,我乃天地异种,离水数月也无大碍。” 便觉得鳞片一湿,却是裴戎端起喝了半杯的茶,倒在它身上。 不咸不淡道:“昆先生受些委屈,深夜出门打水,未免惹人生疑。” 昆先生:…… 无奈地甩了甩尾巴。 念及一行所传讯息的重要,更怕拖久了隔墙有耳,于是开门见山。 “裴刺主,慈航已替江轻雪寻到治愈伤势的办法。过不了多久,天人师便能回归巅峰,亲自主持慈航大局。” 裴戎右手一颤,不慎将被盏扫落。反应迅速地展臂捞起,倒扣于桌面。按住杯底,目光凝重:“一行大师此刻身在慈航?他是如何得?” 这份沉着静气,令昆先生不由暗暗称叹。 它将自己被一行揣在袖中时,闻得陆念慈、太上苍等人商议之事,向裴戎一一道来。 裴戎听得仔细,不漏一字一句,心中转过千万念头。 其中,最在意两件事情。 一是太上苍的立场。 若是太上苍参与了弑师,且心甘情愿替江轻雪做事,那么谈玄便不值得信任。 很多事情,若是不知内因,会被视作寻常。如今知道谈玄暗藏隐秘,裴戎霎时联想起长泰之战时,谈玄对他多有诱导。大力支持伐异之策,鼓励他优先清除对手,而非寻找道器。怕是为替秦莲见创造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机会。 二是唤醒江轻雪所需的时间。 天下不知李红尘行迹久矣,多以为他如江轻雪一般,藏了起来,慢慢疗伤。事实却是他分化成了梵慧魔罗与阿蟾两人,从超脱境界跌落。 若是江轻雪早他一步伤愈,凭借通天能为,很快便会发觉这个秘密。 届时,阿蟾与梵慧魔罗将在劫难逃。 裴戎强压心中担忧,朝昆先生拱手:“多谢先生冒险向我传讯。” “不知大师有何安排?可要裴某助他逃出慈航?” 昆先生甩了甩尾巴:“不必,一行重信诺,既然答应了陆念慈,便不会反悔。” “何况,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若再次被慈航‘请回’,就没有这般客气的待遇了。” 它顿了顿,微微侧身,用湿漉漉的鱼鳍写下三个字“古漠挞”。 同时佯作无事地继续说道:“总之,一行叫你不要管他。他听说你打算离开慈航,这样很好。” “天地辽阔,山川锦绣,纵使苦海、慈航也不过是寥寥天地中的渺小一隅。只有踏尽千山,行过无疆,见过人世百态,方知自己的狭隘。” 说罢,鱼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 “他希望与你再见之时,能看到一位全然不同的裴戎。” 裴戎挥袖扫去桌面水渍,朗然一笑:“情先生转达大师,我会尽力的。” 这时,窗外忽然传来猫叫,裴戎曲指一叩:“有人。” 昆先生十分警觉,甩尾一弹,扑向旁边的秋鸣,鱼唇一张,将他吞入。还未落下,被裴戎长袖一拢,裹入衣中。 裴戎拿起狭刀,推门而出。 猫儿几个纵跃来到他的身边,咬住衣摆,将他拖向后院。 在路过池塘时,裴戎衣袖一抖,将鲲鱼送入水中。浮起几个水泡,鲲鱼顺着引出外墙的水渠,飞快游去。 裴戎抱起猫儿,挟于臂弯,走向后院。视线越过青松,见一人坐在墙头,背后一轮皎洁升起,广袖飘飘,仿若要乘风而去。 听见身后脚步,举手半握夜空高悬的明月,唇瓣扇阖,像是要诵诗一首,以抒己心。 “今儿个月亮真是又大又圆,黄澄澄,活像一张煎饼,看得我都饿了。” 嬉皮笑脸的谈玄如是说道。
第94章 小方盘城 说曹操, 曹操到。 裴戎对于谈玄的到来, 谈不上惊讶, 轻身翻上墙头,挨着人坐下。 “舍下寒酸, 没东西给你垫肚子。” 谈玄被夜风吹得一抖,佝偻着肩背,将自己埋入襟边滚的一圈风毛里,闷声发笑。 “多少人为笼络我这大才, 嘘寒问暖,解衣推食。” “你倒好, 玄宵衣旰食帮你做事,殚精竭虑替你筹谋, 搔掉了多少头发, 损耗了多少精神,却连说一句好话都不肯。” 他合拢折扇,去戳对方胸口:“你这人,真是吝啬。” 裴戎曲腿搭着臂肘, 一张俊脸冷得四平八稳,像是月夜下的薄云, 寂静又浅淡。 雪白的猫儿团在他的怀里。 这小东西皮得紧, 不停用牙齿与爪子拉扯腰带。帛裂声悦耳动听,差那么一点点, 就可让它的主人只能提着裤子说话。 大手捏住它的下颌一抬,将腰带从嘴里抽出, 拎起后颈皮,扔向谈玄。 “唔!”“咪!” 一人一猫同时发出一声惊喘。 “想听什么样的好话?” 谈玄按住张牙舞爪的小猫,微笑道:“随便说说。” 裴戎淡淡道:“譬如赞你与秦莲见勾结,令我蒙在鼓里,手段了得?” 被当面揭穿,谈玄不露分毫异色,将张牙舞爪的猫儿按在怀里,用力撸了一把。 “哎呀呀,我便知骗不了多久,依你的敏锐,迟早会醒过味儿来。” 裴戎道:“所以,胎藏佛莲在陆念慈手里?” 谈玄偏头:“你怎知是慈航的谋划?这般无情的手段,不更像是苦海的做法么?” 裴戎道:“我有可信之人的证言。” 他本意是指孙一行对他的提醒,但是谈玄未入画中世界,不知他二人的牵连,于是会错了意。 “那位可信之人,是你的心上人?” “梵慧魔罗,苦海御众师,万魔之魔……”谈玄嗓音低压,细细品味此名,深邃的瞳眸望不见底,“你该知道,那位有‘诡谋’之名,最擅蛊惑人心。” “信他所言,你将冒极大风险。” 见裴戎沉默不语,他点点头,道:“是了,你心悦于他,因而他说的话,你都愿意去相信。” “自古美人乡,英雄冢。情如烈火,轻易会将一个英杰烧成糊涂虫。”他微微探身,覆上裴戎的手背,“阿戎,三思啊,他非是你的良配。” 情真意切,像是“良师益友劝慧剑斩情”的开场。 其中,裴戎扮演那个执迷不悟的角色。 不禁感到好笑:“劝我回头?” 谈玄瞧出裴戎的不以为意,哀怨道:“我倒是想,但你这含嗔待怨的眼神,痴心不悔的模样,怕是孽情深种,病入膏肓。” 他恨铁不成钢道:“你好不容易逍遥了,何必再往这泥潭里踏。若是同梵慧魔罗绑在一起,再无宁日。” 裴戎扬起头,望孤月高悬。 月色很美,盈盈澈万里,含风映满川。值得文人骚客,聆风佐酒,吟咏一宿。 可惜月下的两个皆是俗人,被红尘锁了心窍,出不了尘。 裴戎道:“我得了一种病。” 谈玄看着他。 “我不习惯清闲安稳的生活,待在慈航的这些日子,令我焦躁不安。” “一柄刀若是束之高阁,将爬满铁锈,最终沦为废铁。” “我也是一样。” 谈玄道:“你是一个人,不是一柄刀!” 裴戎道:“半辈子刀口舔血,二十年剑雨腥风。或许我能变成一个人,但还需要时间。” 谈玄道:“那就努力适应,而非饮鸩止渴,加重你的病。” “实在按捺不住,便去寻些看不惯的人杀了爽一爽。” “总不会杀错,毕竟这世道恶人横行,好人难活。” 语调轻松,仿若玩笑,话却很真。 这般突破底线的应答,可见是多么期望裴戎能与梵慧魔罗断绝关系,最好永无牵连。 裴戎轻轻发笑:“我不是嗜血嗜杀。” “只希望自己封刀之时,能了断一切,再无憾恨。” 伸手搭住谈玄的肩膀,拍了拍。 “你权当我在效仿佛祖,舍身渡魔。若将魔罗感召,弃恶从善,岂不两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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