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玄顿时目瞪口呆。 裴戎凝视对方捉住自己手腕切脉:“你做什么。” 谈玄拧着眉头,凑近他,扇动鼻翼嗅了嗅。 “你喝了多少酒?这醉话说得吓人。” 裴戎抬手盖人额头将之推开,不咸不淡:“我是在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你别再拿这事儿烦我。” 谈玄一声长叹:“唉,天要下雨,兄弟要嫁人,管不了,管不了啊。” “你执意如此,做朋友的,只能助你一臂之力。” 裴戎问:“怎么助?” 猫儿抖了抖耳朵,叼着谈玄的腰带狠狠磨牙,试图在这个主人的朋友它眼中的讨厌鬼身上,完成掉裤子的大业。 谈玄一阵沉吟,思索着如何开口。手下毫不留情地在猫儿额上一弹,对方身段柔软地凌空一翻,跃下高墙,窜入青松的阴影,消失不见。 “梵慧魔罗在几天前,启程前往古漠挞,目的约莫是寻找明尊圣火,净化李红尘身上的诅咒。” “而慈航正计划筹谋,先他一步寻到圣火,并设伏诛杀他。” 清咳一声,装腔作势地抖了抖衣袖,向裴戎拱手:“区区不才,被霄河殿尊任命为此次行动的谋主。” “你若想跟着同去,便说几句好话求我。” “我向殿尊们美言几句,把你给捎带上。” 他等待裴戎表露惊讶,追问细节。 孰料,对方只是微微一怔,仿若听见何等可笑之事,揉了揉额头,低沉发笑。 谈玄皱眉:“你这是什么反应?” “古漠挞。”裴戎舌碾列齿,缓缓吐息。 他说话一向很有特点,从容、稳定、平淡,仿若摒弃情绪,展现出与刀混同的气质。 因而,当他加重语气时,令人感到一股沉沉压力。 “今日,已是我第三次听闻‘古漠挞’。” “怎会如此凑巧?三个全然不相干的人,在同一时间,或明或暗地推动我前去那个地方。” 裴戎转身望进谈玄的眼,那目光令对方心头一颤,不觉收敛散漫,神情变得凝重。 “阿玄,你提及古漠挞,非是为解我‘相思之苦’吧?” 谈玄面露懊丧,合拢折扇,搔了搔发髻,插在后领里。 “我能问问,另外两个人是谁吗?” 裴戎没说话,只是静静凝视他。 谈玄被人看得发毛,竖掌赌天发誓:“阿戎,我绝对没坑你,去一趟古漠挞,绝对不会吃亏。” 忽然身子一斜,身不由己地撞上坚铁似的胸膛。 裴戎揪着衣襟,将人扯到面前,狭眸染怒,几乎鼻子抵着鼻子,一字一顿:“说实话。” 裴戎虎踞上方,将谈玄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四目交接,有一种难言情绪在蔓延。 他们有总角之谊,感情深厚不同寻常。但年岁日长,窖藏的情谊总有发酸变苦的一天。 谈玄立场莫名,且对他有所欺瞒。 长泰之事,已是旧事,他可以大度放过。但并不代表,他能接受第二次欺骗。 从此以后,两人是一如往昔,还是分道扬镳——主动权掌握在谈玄手中。 谈玄瞧出裴戎暗藏的决绝,聪明地不做犹豫,直接道出实话。 “我鼓动你前去古漠挞,是有一个人要见你。” 裴戎道:“谁?” 谈玄道:“一位在古漠挞血河边结庐而居的铸手,唤作无名。” 裴戎皱眉,这明显是个假名。 谈玄耸了耸肩:“不是我故弄玄虚,我也不知他真名为何。” 裴戎道:“你既不知他,又如何肯替他说动我?” 谈玄道:“让我前来的,不是那名铸手,而是我师尊。” 得到的答案出乎预料,裴戎确信自己未与那位璇玑云阁的主人有所交集,对方为何会关注于他? 垂眸思忖间,谈玄接着一语震得他思绪凝滞。 “无名铸手曾言,若你不肯前来,请我转达一句话。” “二十年前,裴昭留在我这里的东西,是时候还给他的儿子。” 二十年前裴昭留下的东西? 除了青川引,罗浮殿尊留下了什么遗物么? 思绪宛如风扫秋叶,纷纷扬扬,忽然福至心灵,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江轻雪夺走了李红尘三物,转轮瞳落入苦海,一样在江轻雪手中,还有一样被裴昭藏起。 便是那个吗? 谈玄道:“玄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都是不知道与不能说。没有断章取义,没有包藏祸心,没有阴谋诡计,但也没有证据。” “你若不信,玄无可奈何。” 一句话将裴戎满腹疑问堵住。 裴戎松开他,冷冷道:“既然你也是一知半解,凭什么说绝对没坑我?” 谈玄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扬起他八风不动的笑容,眨了眨眼睛。 “因为我会与你同去。” 他点了点太阳穴。 “就凭我这里。” 又敲了敲裴戎膝盖上的狭刀。 “与你这家伙。” 振袖负于身后,飒然一笑:“天下间,还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裴戎看了看他,微微展颜道:“行啊,若是遇到危险,拿你做盾。” 谈玄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自己胸膛,发出沉厚重闷响,以证明自己这个肉盾足够坚实可靠。 明月清辉披在谈玄肩头,他挥动折扇,朗声吟咏,一步一诗地隐入松枫。 裴戎没有回屋,依旧踞坐白墙。夜风习习,清寒冽骨,带给人无限的清醒。 一行要他去古漠挞,是想他能帮上阿蟾。 谈玄要他去古漠挞,是想他见铸手无名。 杨素要他去古漠挞,说那里绝不对令他失望。 骨碌骨碌——思绪被一阵瓶壶滚动之声打断,裴戎抬眼望去。猫儿拿嘴咬着酒壶的丝绦,将它叼到墙上。
裴戎失笑:“你怎知我想喝酒?” 酒是好东西,能令人一时片刻,放下心中忧烦。 温柔地揉过软毛,取过那只酒壶。卧倒于墙,两条长腿闲适交叠。拔去壶塞,清透酒液落入口中。 微熏微醉地睡去,梦里有一个似阿蟾,又似裴昭的嶒峻身影,逆着大漠红日,迎着漫漫黄沙,向他伸手…… ————————————————————————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王之涣用一首《凉州词》,将玉门关的孤寥描绘得淋漓尽致,令无数游侠浪子对关外大漠充满向往。 仿佛自天地间出现第一个侠客起,对流浪的热爱根种心田。 自幼生长于尘外霄壤的慈航弟子们亦无法免俗。 迎面走入烫热的风沙里,长河红日,大漠孤烟,苍鹰鸣唳盘桓于云淡高天,心中生出多少豪气来。 以商崔嵬为首,五十多名出自罗浮、无极、霄河的弟子们,粗衣麻冠,皮袄短靴,组成一支庞大马队,从凉州出发,途经玉门关,向古漠挞腹地进发。 三十多辆车,由脚力强健的矮马拉着,缓缓进入由南幕入北的枢纽——小方盘城。 自从古漠挞战火燃起,大雁城高歌凯进,拿督节节败退,两军以胭脂山脉为界,化东西而治。胭脂山下如小方盘城等几座城池,便成了中立缓冲之地,无人看管。 因此有中原或大漠部族商队在这些城池中聚集,形成自由贸易的所在,为这些不起眼的小城灌注了非凡的活力。 关外小城比不得中原城池,城楼只有五丈高,黄土夯垒,在烈日炙烤下,显出焦黄的色泽。 车轮碌碌,蹄铃渐近,抱刀躲在门拱阴影下小憩的守卫挑起眼皮,抬头望向入城之人。 滚滚尘沙淡去,为首之人的身影越尘而出。 头戴帷帽,雪白的面纱垂至肩头,将面容完全遮掩,唯有一捧乌黑的长发如瀑流泻。 白衣裹身,腰佩玉珏,一袭丝绸披风随风漫卷,绣流云纹,如水中涟漪,泛粼粼波光。 身姿颀长端凝而坐,连转动马鞭的动作都带着几分矜持优雅。 骏马昂首阔胸,扬蹄踏定,扬起青烟似的尘幕。 只一个照面,便令守卫感受到一种不可言说的贵气。 守卫咬了咬口中草根,大摇大摆地挡住车队。懒洋洋地抬起手,拇指按住食指,搓了搓。 商队首领见这天下通用的暗语,一扬手。 他身后一人微微点头。 那也是一名出众的男子。 头戴纱罩,依稀能瞧见五官的轮廓——古漠挞风沙太大,一张口就要包一嘴的沙子,因而这样的打扮并不奇怪。 跨在马腹两侧的双腿很长,靴子包裹小腿一直扣至膝弯。漆黑劲装,腰挎唐刀。一条革带从左肩勒至右腰,峻拔笔挺的后背绑有一柄更加修窄的长刀。 除了一双修长白皙的手,浑身上下分寸不露。在这骄艳烈日下,看得旁人心头发燥,而他本人却如冷泉冰玉,无一丝汗渍。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丝绸做的口袋,抛给守卫。 守卫接住,掂了掂:“多了。” 只取一只银角,将口袋收紧,抛还对方。 戴纱罩的男子反手一送,又将钱袋原路送回:“请朋友喝酒。” 守卫没接,任由钱袋落在地上。冲几人咧嘴笑了笑,吐掉已被嚼得无味的草根,转身离开。 队伍中,后襟插着折扇,文士模样打扮的男人开口唤住他。 守卫驻步回头,看向对方。 对方露在面纱外的双眼水润得不行,像是刚从江南湖水中打捞起来的美玉。 心中诧异这只商队的不简单,仅仅见了三人,三人俱是风度不凡。 只听对方说道:“玄走南闯北多年,从未见过朋友这般爱财有度之人。” “然而朋友可曾听过一句话,天赐弗取,反受其咎。这口袋里的钱不多,何妨收下?” 守卫目光闪烁,听出对方暗指之意。 在小方盘城这样商人做主的城池中,他们这些士卒既是维护城中秩序的守卫,又是替商人们牵线搭桥的掮客。 坐镇此城的明珠商行为了将它打造成古漠挞的商贸枢纽,标榜“公正信誉,等价交换”,并花大力对旧有制度进行清洗,建立属于吸引商人的全新秩序。 因而守卫面对多的钱财,分文不取。 若是想将剩下的钱赚到手中,自然需要向这只中原来的商队付出一些东西。 有钱不赚是傻子,谁会嫌弃钱多呢? 守卫黝黑的面庞扬起一抹市侩的笑容,没有多余的话,直径问道:“诸位公子打算买什么?” 谈玄微微一笑,道:“买一个人的接见。” 守卫道:“谁?” 谈玄道:“王十郎。” 听见这个名字,守卫面孔一僵,懊恼地揉了揉头发,口中嘟囔,发泄赚不到钱的郁结。 他摊开双手,转了半圈,示意谈玄看向城中街道旁堆积的车辆、马队。 “公子们请瞧,这里有数十只商队都是来找明珠少主的。最早的从十天前等到现在,无一人受到明珠少主接见。”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