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裴戎安静地看着他。 穆洛很伤脑筋,扯住破旧的皮袄抖了抖,又拍了拍那柄面目全非的刀鞘,笑道:“虽然朋友瞧得起我。” “但我这种落魄刀客,哪里能同古漠挞的半个主人扯上关系?”
裴戎不为所动,淡淡道:“能一句话令王十郎改变主意的,哪里会是一名普通的浪子游侠?” 穆洛摸了摸鼻梁,笑眯眯道:“裴兄可真是高看我了,我与明珠少主间不过是雇主与打手的关系。他付我钱,我替他稳定小方盘城的秩序,与做掉一些他不方便对付的人。” “我俩合作无间,因而我说的话,明珠少主多少会给些面子。” 这种打手许多商人都会豢养,多为亡命之徒或是当地的地头蛇。暗中处理阴私事物,保持主人双手的干净,因而被称为商人们的黑手套子。 “王十郎在小方盘城黑手套子不是你,而是那名城卫。” “明珠商行喜欢在自家仆从身上刺金钱纹,我在城卫挽起的袖口下瞧见那半截纹身。”裴戎径直戳穿他的谎言。 穆洛睁大眼睛:“这么敏锐的嘛?” “其实我也有金钱纹,刺在屁股上。”这个男人不肯认输。 裴戎面露讽意,凉薄道:“你敢脱裤子吗?” 穆洛微微一怔,笑着摊开手。 裤子当然是不能脱的,自家屁股自家晓得,白花花、光溜溜一片,连颗痣都没有,哪里来的纹身? 抱臂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诚恳道:“若我说我是王十郎的情人,他对我柔情蜜意,千依百顺,我说什么他都会听,你觉得怎样?” 裴戎沉默。 穆洛摸了摸露在头巾外的半张脸,竟有些兴致勃勃。 “这说法妙啊,像我这么好看的男人,古漠挞找不出第二个。” “以后仗着王十郎骗吃骗喝,岂不快哉?” “哐当”一声,穆洛倒退几步,后背猛地撞在城墙上,整个人被裴戎用力抵住。 长刀横在胸前,架住袭来的锋刃。被刀光分隔成两半的面孔,依旧带笑。 “嗳,玩笑而已,这么暴躁可不好。” 裴戎不想与这满口胡话的人慢慢周旋,欲擒下他,再做打算。 胸膛抵着胸膛,面孔近在咫尺,眼目相接,他心中一悸。更加浓烈的熟悉感骤然冲荡心神,令他的呼吸为之一凝。 就在他失神的刹那,穆洛忽然出手,捉住他握刀的手,轻挑地从手腕摸至指尖。 裴戎的手形很漂亮,骨脉清晰,手指修长,然粗粝的老茧破坏了些许美感。 不在意临喉白刃的危险,穆洛搭上裴戎腰侧,从后腰一路抚上肩骨。 似轻薄,又似丈量。 裴戎回神,拧起眉峰,身躯绷紧,眼中聚起煞气。 他不打算杀死穆洛,因而长刀未动,只作压制之用。 左肘上击,狠狠顶人胸口。穆洛闷声蜷曲,亦不甘示弱,异色双眸幽光闪烁。 他极擅肉搏,在被辖制的逼仄空间中,拳、掌、肘、臂连番袭出。肉体坚硬,力道奇大,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攻击性,每一招皆需裴戎全力应付。 裴戎见快压制不住,挥动长刀,对准肩膀,打算扎几个窟窿,给人一些颜色。 孰料,在他变招的一瞬,穆洛见缝插针,格开裴戎。任凭刀锋在右臂划开一条长长的伤口,握人肩膀。 猛然拧腰一转,两人位置颠倒。 穆洛在上,裴戎在下,被人圈在怀里,膝盖抵入腿间,用力压在石墙上。 按住挣扎,抬手抚上面庞,握住纱罩一甩。 裴戎长发散开,在颊边飞扬,面容显露人前。 穆洛定定看了一会儿,眉宇皱起,流露一抹失望之色。 他看到了一张平凡的面孔,像是随手从路边捡起的石子,转头便会忘记。 欺近几分,更加用力地将人压在墙上,不死心地伸手去揉对方面孔。 “不对啊,我量过骨骼的形状,理应是个美人,不该长得如此平凡。” 但他哪里摸得出来? 用“如影随形”捏出的人面,直接与皮肉融合,单靠眼看手摸,哪里瞧得出端倪? 在进入古漠挞前,裴戎已经改头换面。 自他离开苦海,代表苦海主持外战的部主人选只有拓跋飞沙。 御众师纡尊降贵,亲身前往古漠,挞拓跋飞沙为保证御众师的安全,必然会散播耳目,掌控大漠的局势变化。 若是他的行踪被拓跋飞沙发现,将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穆洛靠得太近,箭簇在他耳垂边微微摇晃,闪着寒光。 压住裴戎的身躯强壮有力,火力十足,只一会儿,两人紧靠的胸膛腻出一层薄汗。 裴戎屏气凝息,紧绷的身躯随时准备反戈一击。 忽觉脖颈一痛,心头微慌,抬手去摸脖颈,空无一物。 沉容蹙眉,抬眼看去。 果然瞧见阿蟾送与他的玉坠,被穆洛握在手里。 “好东西!若是我能帮你见到刀戮王,便以这枚玉坠为酬劳,如何?” 没等待回答,胸口一痛,一阵气劲临身,浑身俱颤。 身不由己地倒退几步,每一步在坚硬的石砖上拓下一枚脚印。 穆洛单膝跪地,捂住胸口,呕出一口鲜血,在蒙面的头巾上晕出一团深色。 他惊异地望着眼前之人。 那个苍白的男子,像是一头被触怒的凶兽,周身蕴纳澎湃的杀意。宛如风雨摧城,令人心惊。 裴戎狭眸微阖,视野尽是灰白二色,耳畔传来冰冷低沉的呢喃。 “欲令人死,先由己死,诛法灭道,无我无度,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 他许久不曾念诵死人刀诀,但此刻这刀决自行从他心底催动。 裴戎摇了摇头,竭力维持心中清明。 但出口之语,沾染了寒气与杀意。 “它对我很重要。” 穆洛紧盯裴戎,长刀划过石砖,斜指向前,身躯舒展又紧绷,宛如随时准备进攻的猛虎。 “瞧出来了。” 裴戎竭力克制杀意,忍耐到握刀之手微微颤抖。 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催促道,那是阿蟾送给他的东西,是他身上仅剩的羁绊,夺回它! 谁敢碰它,斩掉他的手! “还给我。” 话语冷硬,没说一个字,都掉下一粒冰渣。 裴戎无法心平气和与人商谈,只盼对方识相,莫要继续激怒他。 穆洛不是瞎子,瞧出裴戎的危险。 但面色丝毫不改,微微一笑。靴底蹬地,一跃而起。撑住城墙凌空后翻,宛如一片飞叶,随风飘下城楼。 插入书签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作者有话要说: 穆洛:我非是轻薄他,只想确认一件事情。 没想到他的脾气太火爆啦。 可怕,溜了溜了~
第96章 扑朔迷离 他竟敢! 裴戎瞳孔微缩, 怒意一下子冲上头颅。 跨步成弓, 一刀含怒斩出, 刀光璨然,宛如一场风雪, 卷向飘出城楼的身影。 啪,头巾崩裂,长发散开,宛如卷曲的水藻。罡风拂面, 穆洛感到面上的辣辣刺痛。 眼看身躯将被一刀两断,扬臂空拍, 引流风助他凌空翻腾,宛如伏空而掠的飞鹰, 折身避过刀气。 轰隆隆—— 巨响震天, 城墙仿佛被巨人撼动,碎石纷飞。 坚硬的角楼被裴戎一刀破开半人高的豁口。 滚滚烟尘中,冲出两道人影,急速下坠。 城楼下, 赌局如火如荼。 扮演刀戮王的少年挥刀横斩,用刀背将扮演陀罗尼的男孩扫落下马。他手下的孩子们啊呀呀一拥而上, 痛打落水狗一般, 将另一方逐得丢盔弃甲。 “大雁城胜!”高亢声音冲上云霄。 蒙兀人喜形于色,丢下胡琴, 伏身将大把大把的钱财搂入怀中。一手抓着一个黄澄澄的小可爱,撅起嘴唇, 亲完这个,又去亲另一个。 穆洛手气突然回春,令反着下注的人输尽了钱。不少人捶胸顿足,哀叹自己不走运。 忽然,有人大叫:“天上!” “狗日的,骗老子看天,然后你趁机偷钱,当老子傻啊!”蒙兀人瞪起眼睛,对那个小扒手骂道。 但见所有仰头之人面露惊恐纷纷后退,方觉不对。 此时抬头,为时已晚。 一个男人如秤砣一般砸了下来,踩翻赌桌,扬起木屑纷飞,黄沙漫天。 蒙兀人吓得坐倒在地,“呸呸”吐掉嘴里的沙子,肿着脸大叫:“穆洛,又是你!” “你怎么总跟老子过不去?” 穆洛从满地狼藉中翻身而起,拍拍襟上的尘土,大笑道:“赫利兄弟,你该坦荡无畏地接受一切幸运与不幸,因为都是长生天的恩赐。” 蒙兀人叱骂:“狗屎!” 穆洛掀下皮袄一抖,肮脏的袄子如旋风卷地,散落的银钱蹦跳而起,纷纷落入袄中。 穆洛走近蒙兀人,在对方惊恐后退前,猛然握住下颌,曲指于颌下一弹。 “唔!”一声闷哼,被蒙兀人压在舌下的银币被迫跳出它的藏身之地。 穆洛按住蒙兀人的大脸,将挣扎着想要扑抢的男人用力推开,扬手接住银币,在衣襟上随意一擦。 挑起眼皮瞧一眼上方,人如猎豹一般窜向远方。 “混蛋,那是老子的钱!” 蒙兀人凄声尖叫,眼里迸出火焰。 连滚带爬地去追那个蒙面强盗,接着又是一声巨响。 沙风尘幕中,一人执刀走出,刀锋斜点地面,滚滚黄沙在深褐长靴边舞成漩涡。 长相平淡无奇,飞峻如绝峰的眉弓下,狭眸灼然发亮,宛如寒夜中的一粒星子。 裴戎冷漠地看了蒙兀人一眼。 对方显然被他周身的煞气吓到,没了叫骂穆洛时的气势,哆哆嗦嗦闭起眼睛,祈求长生天的保佑。 裴戎目光平举,捕捉穆洛奔逃的背影。 错足滑出半弧,从挡道的路人身旁绕开,像是一匹绝尘而去的云追马,蹶子一撩,便将追猎者遥遥落在身后。 拔足而逃的身影竟还有些潇洒。 穆洛直觉灵锐,在被裴戎锁定的一瞬间,臂肱绷紧。 展臂一扬,卷起的皮袄散开,银钱如雨飞散。 长街爆发哄声,人流汇聚,争抢钱雨。 穆洛步伐矫捷,折身一闪,如游鱼入海,藏身茫茫人潮之中。 裴戎放缓足步,凝望人群,没有做大喊滚开之类的无用功。 在白得的钱财面前,没有多少人能留有理智。 平静地抬起长刀,骄阳落下一点辉芒凝于刀点,仿若灼灼白焰,沿着纤薄平滑的刀脊烧入眼中。 不受控制的煞气在令心血变冷,催出冷汗,濡湿掌心。 裴戎眉皱若川,列齿紧扣,强忍不适。 天黯似坠,人影若祟,长街黑白驳杂,宛如一卷萧瑟水墨。刀锋落下,雪芒若练,将这黑白天地劈开。 长街震动,忙着捡钱的人们惊呼着滚成一团,几乎胡子拉碴的汉子还趁机抹了一把身上女人的翘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89 90 91 92 93 9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