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呼、叫骂、大笑……整条长街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尘土扬起,宛如一场沙暴卷至穆洛前面。 他高大的身形不受控制地摇动起来,步伐踉跄,差点儿一头栽进街边的菜篓里。 瞧着从城楼延伸至脚边的裂纹,眼皮跳了跳。 回眸转身,流风飒踏。 迎向那个不断缓步走来的男人,咧嘴开嘴角,吹了一声敞亮的口哨。 “厉害啊!” 与此同时,江南水乡似的轩馆中,商崔嵬、谈玄二人,与明珠少主相谈甚欢。 王十郎二十许的年纪,素衣阔袍,散发赤足,穿着随性,甚至有些不修边幅。 见到来人,丢开手中账册,光脚踩在地毯上,大笑相迎。 一把握住商崔嵬的双手就往里让。 声量爽朗,待人热情,仿佛从未将人拒之门外,而是一直殷切等待贵客降临。 他似乎在大漠待久了,没有世家公子矜持,说话做派带着一股北人的爽利劲儿。 挥开端着茶盘的侍女,拎起玉壶,亲自替商崔嵬斟茶。 见商崔嵬目光放在自家金光闪闪的管事身上,王十郎笑问:“景公子是否奇怪,我王氏簪缨世家,为何管事却是这般土财主的模样?” 商崔嵬谢过佳茗,淡淡含笑:“贵府行事,自有道理。” 王十郎摆手大笑,转身振袖,坐倒在他铺着雪白狐毛的卧椅里。 “此地不同中原。” “北漠人不识礼仪,不知教化。除了拿督贵族心慕汉学,效仿大商,活得还算有些人样子,别的地方皆蛮夷耳。” “你拿龙井普洱待客,他们牛饮骡饮还嫌茶苦,莫如现挤的一杯牛乳。你以龙涎沉香相赠,他们转头炖进锅,言这料儿华而不实,闻着甚香,吃着没味儿。” “同胡人含蓄毫无用处。”王十郎伸手指向王大海,“所以,我将金银玉石全都堆在家奴身上,比我明珠商行的牌子都要管用许多。” 一阵谈笑过后,氛围打开。 王十郎转动手中玉斗,玉质澄澈,与碧茶一色,溶溶蕴光。 “我被陀罗尼打压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此前有意入股的豪商大多抽身而去,商盟的草台架子粗粗搭起,便被那群蛮子粗鲁推倒。” “我苦恼许久,不得开解,甚至已有知难而退的打算。” “听闻景公子胸有成竹能解我烦忧,还请不吝赐教。” 商崔嵬握杯不语。 他对经商一窍不通,哪有什么办法解决王十郎的难题? 不过商剑子乃是何人? 慈航大师兄,闻名天下的剑道种子,将来的罗浮殿尊。弱冠之龄担起罗浮一脉,慈航上下无有不服。 其中,那副冷淡透心、正直到死的威峻仪貌,带给他不少便利。 只见商崔嵬搁下茶盏,转眸凝视王十郎,面孔冷冽俊逸,神容淡若轻云,唇边淡笑似别有深意,叫人难以揣测。
“赐教不敢,只愿能与王公子互惠。” 王十郎自问有一副好眼力,一时也瞧不出深浅。 完全不知对方此刻头脑空空,不停暗示谈玄接手。 谈玄没让商剑子等到心焦,展开折扇,言笑晏晏 “这要看王公子的心思,想拿督胜,还是大雁城赢。” 王十郎被谈玄吸引,询问商崔嵬道:“这位是?” 商崔嵬道:“这是谈先生,景府食客,深得我家尊长信重。” 闻言,王十郎看向谈玄的目光添了一份郑重,点了点头,笑道:“先生这话问得有趣。” “若我站在拿督一方,还会被陀罗尼为难么?” 谈玄指出:“但王公子亦非站在大雁城一方。” “你游走在拿督与大雁城之间,两者通吃。” 王十郎没有否认,这是他率领商行进入大漠时,定下的策略。 “先生该知道,鸡蛋不可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谈玄道:“锦上添花,怎比得过雪中送炭?公子袖手旁观,隔岸观火,无论最终谁为胜者,明珠商行获得收益也是泛泛。” 王十郎听出谈玄言下之意,目光闪烁。 “先生所言,应该不是劝我下注,而是想借我之手向拿督或大雁城下注?” 谈玄一点一点扳开折扇,稳稳落下两字。 “然也。” 王十郎没有作声,握一柄岫玉如意,缓缓敲打掌心。 这两位中原来客仪貌堂堂,面对满堂珍宝,云淡风轻,视若无睹。 这位谈先生端凝尔雅,风姿出尘,不是一般门庭能够招揽的幕僚。 而那位景公子更是气势煊赫,应久居高位。手似用武之手,眼里锋芒充盈。 不像商人、王公、世家公子……更像出身江湖大宗或者将门。 他,来自哪一家呢? 王十郎玩味一笑,道:“谈先生想赌哪一家获胜?” 谈玄直截了当:“刀戮王。” 轻轻“嗳”了一声,王十郎摩挲起如意柄尾垂下的流苏。 “刀戮王出身草莽,根基浅薄,麾下之人多出身于马匪、奴隶,一群乌合之众而已,胜算并不算大。” “这一注危险得很。” 谈玄道:“所求甚大,自然不能惧怕危险。” 王十郎问:“先生所求为何?” 谈玄微微一笑:“大漠一半的沙漠之心。” 王十郎微微一怔,被谈玄的大胃口惊住。皱了皱眉,没说什么,重新将话题引至己身。 “我替二位牵线搭桥,能从中得到什么?” 谈玄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心中暗赞好茶,盘算起临走忽悠对方给他打包几两。 “若是大雁城笑到最后,王公子的新丝绸之路自然通畅无阻,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好处么?” 闻言,王十郎眉头皱得更紧,随后摇头大笑。 “还以为先生会说什么,不过空手套狼而已。” “不管有没有你们,只要刀戮王获胜,我的难题自然解决。” “但问题便是——他几时能胜?” 王十郎面无表情,声量低压,显露咄咄逼人之态。 “当前,刀戮王堪堪拿下半个古漠挞,局势胶着,渐露疲态。待他马到功成,不知何年何夕。” “届时,今日打下的地基早已荒废,一切从头开始,又有何意义?” 面对王十郎的逼问,谈玄蓦然大笑。 一面摇头,一面嗤笑,目光流露淡淡傲慢,仿佛在面对一个拿着可笑话语质问大人的孩童,令王十郎微微羞恼,又满腹不解。 “若我说,一年!”伸出食指点于桌案,谈玄身子前倾压去,居高临下逼视对方,目光炯炯,粲然有神。 “只一年,我们便能帮刀戮王,赢下整个北漠!” 王十郎被谈玄的眼神与气势镇住,半晌无言。 从交谈开始,他便落于下风,整场对话为谈玄牵引,无法反客为主。 因为谈玄了解王十郎,而王十郎对谈玄一无所知。 王十郎收敛起随意,转头看向商崔嵬,郑重一礼。 “敢问阁下门庭?” 商崔嵬淡淡一笑,与谈玄对视一眼,他们等的就是这句。 他们已有环环圈套,埋伏在所谓的“门庭”之下,保管将王十郎骗得连底裤都保不住。 正欲开口,轰隆—— 门扉霍然洞开,一道人影撞坏门板,飞入堂中。 商崔嵬眼疾手快,一拍谈玄肩头,将人推入椅中。足尖点地,椅腿独立,腰身一拧,带起谈玄转了半圈。 衣摆扬起,与倒飞人影擦身而过。 王十郎一声惊呼,避之不及,直接抱头一缩,从卧椅上滚了下去。 那人在即将相撞时,竟无凭借地凌空一翻,稳稳当当地坐入卧椅。 十分没有不速之客的自觉,抓一把鸡翅木几上的葡萄。 仰背往雪白的狐毛中一躺,翘起长腿,扯下葡萄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王十郎被自家管事扶起,灰头土脸。 罪魁祸首不但金刀大马地霸占了他的位置,还将靴底上的污泥,往他那无一丝杂色的狐皮上蹭。 顿时气得七窍生烟,指着穆洛的手指直打哆嗦。 “你……你……你这混账!” 这时,一道刀气犁地划来,雪练刀光割断珠帘。莹白珍珠散落一地,宛如白涛涌至穆洛足边。 裴戎跨门而入。 商崔嵬愕然:“阿戎?” 裴戎没有理会,踩过珍珠,走向穆洛。唰的一声,雪寒刀锋指在对方咽喉。 寒音低催:“还来!” 王十郎闻言,转头看向穆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又抢别人的东西?” “我是少了你吃的,还喝的?狗改不了吃屎!” 被骂的人掏了掏耳朵,一副听不见的惫懒模样,恨得王十郎压根发痒。 穆洛又往口中填了几颗葡萄,长身而起,昂首挺胸,令刀锋抵上袒露的胸膛。 从怀里摸出玉坠,拴在红绳上的坠子,白得犹如一团雪光,细腻润泽的玉胚中凝有一点红沁。如朱砂点雪,美丽非凡。 探手,将玉坠挂在指在自己要害的长刀之上。 一黑一蓝的眼睛,微微弯起。 “还你,可别追我了。” 裴戎拧眉看着他,煞气未收,冷得像是要掉一地冰渣。 刀锋向前一递,惊得穆洛冷汗析出。 无奈抬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 “我补偿你还不行么?” 他扬声道:“王二狗。” 王十郎下意识“嗳”了一声,旋即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握紧拳头,气得浑身哆嗦。 “不、许、叫、我、王、二、狗!” “好的好的,我的王大公子。”穆洛懒洋洋道,“这几位客人向你提了什么要求。” 王十郎犹豫了一会儿,张了张口,正欲回答。 穆洛没等他说话,便斩钉截铁道:“答应他们。” 王十郎狠吃一惊:“你都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穆洛偏头看了他一眼,飒然笑道:“有什么关系?” 王十郎一口气憋住,面色铁青,想要骂人,但又觉骂什么都不能过瘾。忍了又忍,忍了又忍,最终轻轻一叹,向商崔嵬递去一枚腰牌。 “景公子明早请向西行,前往碧洲城,寻到那里的明珠商行。” “将此信物交给该处管事,他自会带你们去见那位大人。” 商崔嵬深感意外,没想到这事儿成得如此简单。 看了看那个一言令王十郎做出承诺的男人,转身走向裴戎。 握人手腕,灌入纯阳真气助其镇压煞气。右手抚人面颊,目含怜惜。 “静心凝气,虚极守静。” 裴戎没有避开,阖上双眼,缓缓平复心中杀意,手指痉挛着将长刀压回鞘中。 握住玉坠,摩挲片刻,重新系上脖颈。 谈玄见他面色苍白,关切问道:“你怎样?” “无碍。”裴戎摇头。 谈玄心道,我还不知道你那又臭又硬的脾气?有碍,也是无碍。 但裴戎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拍了拍他的手,转身离去。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4 首页 上一页 90 91 92 93 94 9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