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见。”绣峦接口,也就打断,“先生神采奕奕一如往常,哪有什么眼下乌青,更不曾失眠。崟国的车队六日前便从锁宁城出发了,算日子正是今早该到,举国皆瞩目,先生身为臣子,又居皇宫,早些上沉香台以观情形实属本分。再说了,” 两人停在长阶中央,四下无人,绣峦依旧不放心,左右上下看一遍,几乎是用气声切切道: “就算先生夜不成眠,那也是作为谋士对此次联姻思虑过甚,心气不顺这种话,可休得再提了。还嫌今日不够热闹么?” 奉漪眨了眨眼。以上诸言都对,自然该听,但最后那句“热闹”—— 怎么听怎么不像好事。 又想起来早先会和时对方脸上那副怪异表情,“是出了什么事吗?” 一去这么久,此刻看来,像在路上耽搁了。 绣峦欲言又止一瞬,“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总归咱们今日小心伺候着。晚些,”她再顿。 “真能把人急死,晚些什么你倒是说啊。” 绣峦心一横,“晚些不定是那位冲过来还是这位冲过去呢。” 奉漪眨了今早不知是第几次眼。回味半刻这句话方有些反应。 “可今日不是,君上大婚么?方才那会儿正值大典时——” 大半个时辰前车队入城,按今日安排与车行速度,一炷香之前已是开始了典仪。 绣峦待要再说,被阶梯顶端忽来一道女声唬得险些没站稳: “我说怎么一壶茶好半天也上不来。你们俩是就地聊上了?什么热闹让我也听听。” 婉媚且清亮,可不是乌青着两眼鼓着腮帮子还杀气袭人的竞庭歌? “没,没。”绣峦应,尾音拉得长,扯出一个笑,“奉漪怪我动作慢,且在这里不依不饶呢。”赶紧又将茶盘从对方手里接过来,快步上去,“先生等急了吧,奴婢拿白菊、薄荷、决明子又新沏了一壶,败火,这会儿喝应该正好。” 败火两个字出来时她正将茶壶往小几上挪。 奉漪一个激灵,忍不住半道目光甩过去。 大冷天的败哪门子火? 绣峦心下凄凉,暗泣自己也有这般老马失前蹄的时候,好在手还稳,一鼓作气斟好茶将紫玉杯递上去,“先生试试。” 竞庭歌就像没听见,接过来一口喝了,蹙眉道:“白菊的味道我还是不喜欢。下次换忍冬。” “是。”绣峦应,暗忖忍冬这个名字好啊,如此严冬,实在不适合上火发作,能忍最好。这般想着,不动声色瞥一眼对方眼下乌青。 “怎么了吗?”竞庭歌摇着羽扇继续眺城中人群,又像在细听动静,而感受到了那不动声色的一瞥,蓦然转头再问。 “啊?” “是前面有事?” 前面。绣峦一耳朵听出来是指大典。 “奴婢不知。奴婢下了沉香台便回去静水坞换茶,一路再过来,” “一路再过来,听了两句闲话,所以晚了。”竞庭歌接得自然,坦坦看着她。 绣峦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偏在这位面前打什么马虎眼呢?自讨没趣。 遂放弃挣扎,尽量平缓道:“是。听说方才大典上,”她顿了顿,不确定能否这般转述,终没受住对方夺命逼视,“不是君上在含章殿前等,崟国八公主,”再顿,“皇后沿玉阶一路上去嘛。”
竞庭歌继续摇着羽扇。粉羽与烟紫,冬日明媚色。 “按规矩,皇后到跟前,君上该伸手,皇后再将自己的手递上去,两相交握,最后站到君上身边。” 此一项规矩人人知,青川各国皆相同。所以是废话。 竞庭歌挑了挑眉。奉漪亦听得着急,直绞手。 “但不知是时辰没掐对,还是君上有意——”自然不能这么说,哪怕方才碰上的那名宫人就这个意思,“总之,君上没伸手,皇后低头立在跟前据说好一阵,君上一直不伸手。” 这哪里还是时辰没掐对的问题。 分明故意。 这个慕容峋。 “最后呢?” 如此局面,也是可怜了阮墨兮。 “没到最后呢。”绣峦再道,两眼瞪得溜圆,“据说霍启大人与太史令大人当场交换了眼色,估摸是准备就此进入下一环,皇后突然,”该是实在有些惊天地泣鬼神,她没忍住再顿, “皇后突然上前一步伸手,直接握住了君上的手。” 竞庭歌手里的羽扇总算停了。 奉漪目瞪口呆,再不眨眼。 “然后呢。”竞庭歌继续问,语声淡淡。 “说是君上也呆了,好半刻没反应过来。皇后握了君上的手,按规矩站到君上旁边,笑盈盈的,不恼也不怯。乌泱泱一堆人唬在当场,还是霍启大人最先回过神,现下典仪正继续着,该是没再生事。”
第二百八十九章 梨花月,庭前雪 奉漪是对的。 大婚日,没人冲过来,亦没人冲过去。哪怕好几年来但凡有事,此二人都习惯了第一时间找对方质问、讨论、商量决策,有时仅仅是发一通牢骚。 真正所谓队友。绣峦总想。 而竞庭歌听完此一番未经证实但多半确切的传话,反倒平静下来。她再看半眼远处城内极致却虚空的热闹,忽觉困倦,命两个丫头收拾干净了沉香台很快回了静水坞。 这一觉便睡到了近黄昏。 晚间还有宫宴。洞房设在鸳临殿的暖阁。静水坞偏僻,离宫中一应所在都远,故而再是人来人往团团转—— 没什么人经过这里。一切热闹皆被宛空湖隔在东岸。 近黄昏,天将暗,竞庭歌起身饮了茶准备用晚膳。 便见奉漪又唬着眼走进来。 又。她蹙眉,对这姑娘今日种种反应举动不满。 “先生。” “又怎么?” “您出去一下。” 这是一个,算指令句? “什么?”她挑眉。 “您出去一下。有人等。” 竞庭歌眨了眨眼,思忖半晌,终是没再问,接过厚重黛紫色斗篷径自披了往外间去。 前庭光秃秃大梨树下站了个人。像是霍启。天色已沉,只能凭身形装扮判断。 “怎么?” 怕是慕容峋遣他来传话。为上午的事? “还能怎么。临到关头,最后来说一遍。” 竞庭歌唬得一跳,这声音—— 那人转过来,不是慕容峋是谁? “你可真是,”她这么个见过大风浪的人,此刻也有些傻了眼,“就要宫宴了,这时候跑过来做什么?还——” 还一身藏青如墨。她凝神看,分明就是霍启的衣服。 没瞧见他着那身繁复又俗艳的喜服。有点可惜。她暗忖。 “宫宴是他们热闹,我在那里不过一个摆设。且我是国君,晚便晚了,”他溜一眼天色,“也晚不到哪里去,这会儿还没开始。” “回去还要换衣服,你可掐好时辰吧。别又像上午那般忘了伸手。” 慕容峋一挑眉,“你知道了?” “国典之上,这等事故,都过去大半日了谁能不知道。”她沉声,“怕是半个青川都知道了,你岳父大人也知道了。” “岳丈教女有方,”他轻嗤,“我不伸手,人家自己伸,妥帖自在笑靥如花,半分岔子未出,作为父亲该当欣慰非常。” “你未及伸手,虽也说明不了什么,随便找些缘由塘塞几句也能过,但,” 为何不伸手?平白得罪人。 “我想伸给你。”他知道是“但”什么,也不啰嗦,“我一直想伸给你。你不接,非让我伸给别人。总归人已经来了,我伸与不伸都不改变结果。今日你不在场,不明白那种气氛。那瞬间我不想伸。” 看来不是计划好的。一时意气。使性子。竞庭歌沉默半刻, “你不伸,人家自己握。这就是她和我的区别。你这皇后不错,好好捧着吧。无论阮佋怎么想今日之事,”她一顿,虽是使性子,这样闹一出也不算坏事,“你接下来几日都须对鸳临殿那位多用心些,场面上方过得去。” “我有数。”慕容峋道,“刚跟你说的话,记住了么?” 竞庭歌眨眼,“什么话?” “伸手的话。” 再眨,“记什么?” “记住我是想伸给你的。最后也没伸给别人。” 竞庭歌停在半路。很多年来的心志、情绪、冷与暖、硬与软、舍弃与不回头,都停在了半路。 她放下所有这些一瞬。只一瞬,又再捡起来。 “早先说什么临到关头最后说一遍,又是什么?”她无甚反应,没有表情,刚才那段就算过了。 “就是这个。” 竟然过不去。 “今日我大婚娶妻,万般心念,”他一顿,像是省略了中间的许多话,“总之都是些不能回头的事。便再跟你完整说一遍。我十八岁在睦王府门口初见你,两年后决定等你,再往后三年直到此刻,一直在等你。” 直到此刻。意思是此刻之后不再等了么?竞庭歌心下一念,顿觉荒谬,继续听他说。 “往后如何,我也不知道。但父君曾经跟我说,娶妻成婚乃人生最重大事项之一,会自此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一个人的前路,平民百姓、王公贵胄,盖莫如是。至于国君是不是,”他再顿,“也许不一样。总归父君当年属意的不是我,是否一样,哪里不一样,我也没机会受此规训。但竞庭歌,” “若没有你,我十八岁那年的前路一定不是那样。也没有今日,没有此刻你我站在这梨树下,”他仰头去看,冬日枯枝,全无美感可言,“这仿如话别的情形。” 似乎自觉矫情,他再次嗤笑,“罢了。你选择你的路,我亦不得不走我的。昨夜我彻宵未眠,就在想,这二十三年来我也不是不努力、无作为,但总是差那么一点。那一点,你说是野心也好,决断也好,行动力也好,我就是这么个人,每件事都到不了极致,不像慕容嶙。父君不属意我,实在明智。” 竞庭歌没听过他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且诚挚,条理分明,又莫名有感染力。昔年那个热衷歌舞、喜欢品评美人的少年睦王,大概便是如此? 五年有些长,最初印象已经变淡了。而面前这个人已经二十三岁。二十三岁,一直未娶,在等她。 “但你成为了那一点。我差一点的野心决断行动力,都被你补齐了,甚至超出来许多。竞庭歌,”仿佛再次省略下许多话, “多谢。” 这一句多谢真的很像话别。一句谢而已,怎么会像话别呢? 她想不明白。傍晚已逝,月下无梨花,暗阔宛空湖早就结了冰,琴音韶乐自极远对岸扑着蔚国终年干燥的空气酝过来—— 听不太清,奏的仿佛是《云水》。 而慕容峋已经离开了大半个时辰。 这会儿应该正处于那些琴音韶乐中央。穿着喜服,觥筹交错,鸳鸯绿浦上,翡翠锦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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