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答。 十月初三。不知老师怎么就灵光乍现定了这么个日子。而竞庭歌这人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又像从云层里掉下来的。 她的性子与对生而为人的愿景,以及绝望—— 阮雪音从不这么说,但一直这么想,愿景与绝望并存,置之死地而后生。 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总叫她想到这句话。 “不能说么?”顾星朗凝她走神,抬手捏一捏她下巴。 “有点长。”她答,“改天吧。”又转脸看西窗外湖水,“你的意思,无论是谁,或者无论她们是谁,有人在等我们,等时间过去又到来,扯一段旧事,谋一个终局。”她早就这么怀疑了。所以同竞庭歌达成共识,所以去冬回蓬溪山。此时重复,一再重复,不过强推了自己往前走。
“上次回蓬溪山所获,你讲得简要,很多细节没说。”顾星朗也转脸看湖,极远处湖岸上隐有人声嬉戏,凝眸再看,像是有风筝展在空中? 的确。阮雪音心道。十二月那晚只讲了个大概,实在因为坐在他腿上脑力不济。有些状况真不是仅靠意志力就能克服的。她汗颜。 “我问了老师四个问题。”遂道,“头一个关于曜星幛与山河盘,它们的来历,以及同河洛图的关联。后面三个,都关于东宫药园。” 她继续看湖,顾星朗回头看她。 “我问她,东宫药园发生之时她在哪里;同上官夫人是否故交,又是否与东宫药园有瓜葛;蓬溪山药园,是否就是东宫药园。” 顾星朗眨了眨眼。 半晌。 “你们是这么说话的?” 一句莫名其妙的应对,完全不关论题,阮雪音转头,“什么?” “这么直接?”他瞪着眼,难得瞪眼。如此大事,张口就问,客套话都没两句?更别说斡旋。 他一直以为她回去是寻蛛丝马迹,重新看待那些从前没注意的细节,顺带套话。惢姬那些应对,他总以为是她套出来的。 “老师睿智,察言观色之力为大部分谋者所不能及。且对我们太过了解。甚至我们分析探查事件的方式,从思路到各种话术,都是她教的。很难。”她答。 很难以彼之道还之。顾星朗了然。 “实在有趣。”他道,“有机会真想向惢姬大人当面讨教。” 阮雪音看他一眼。下个月我想回去,你要一起么? 没出口。无谓作这种邀请。挑个合适契机再请旨。 “但她对你打太极。避重就轻,挑了一处所谓逻辑漏洞,叫你攒够了事实依据再回去找她论。” 这些冬夜里都说过。阮雪音默认。 “你这一趟,”顾星朗轻嗤,“回了等于没回。”却害我提心吊胆整整十日。 “也不是这么说。”阮雪音应,“所有对话都自有其功用。如果老师真的在盘算什么,”盘算,终还是讲出了这个词,“我此番回去已是一步棋刷出了新局面。” 顾星朗当然明白。方才之言不过半玩笑半埋怨。念及彼时神思不属被涤砚沈疾甚至晚苓看在眼里,他自觉丢脸,从小到大没这么丢脸过。 “但有一点很困扰我。”却听她继续道,“竞庭歌说上官夫人看着最多不过四十出头。而老师已至五旬。两人年纪相差哪怕没有十岁,也有七八岁。” 他继续看着她,等她说完。 她也回看他,表示说完了。 “那又如何?”顾星朗道,颇莫名,“相差几岁与她们认不认识、和东宫药园是否存在牵连,”一顿,“有关系吗?” 以寻常逻辑论,确实没关系。但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遂答,“那四个人年纪应该差不多。” 那四个人。尸首被送去屺山那四个人。书上写的、传闻说的,都是四位。他一直持怀疑态度。 “你倒笃定是四位。”遂道,“我还是那句话,文字会骗人,传闻更作不得真,尤其针对东宫药园这种离奇故事。” “本来没那么笃定。”阮雪音回,“但我最近突然在想,四姝斩,也是四。四种离奇近乎孤绝于世的美丽植物。”只蓬溪山有。如今看来,或许上官夫人那里也有, “你说有没有可能,那四个人,是四位姑娘呢?” 顾星朗眉心浅动。姝,寓美人。静女其姝。崟国姝夫人封号就是从的这个字。 “你是因为这个,才觉得惢姬大人和上官夫人应该年纪相仿?”半晌,他问,“小雪,”又深深看她,“你嘴上排斥,其实比我走得还要远。你已经在判定她们是东宫药园里的人了。” 阮雪音沉默一瞬,“也许吧。四姝斩这个词意上的指向,没什么依据,只是直觉。”突如其来的直觉,显得飘忽全无分量。 “直觉的分量,有时跟事实一样足。”顾星朗道,“假设这项直觉可靠,她们年纪相仿——” “这怎么假设?”阮雪音难得挑眉,“年纪诉诸面容,如何假设?” 顾星朗伸手弹一下她额头,“年纪诉诸面容,面容不能伪装么?”
第三百零三章 何事共剪西窗湖(下) 上官姌是易了容的。 老师说她有一位故友堪称圣手。 如今看来,说的正是上官夫人。 但不通。 “竞庭歌说过,瑾夫人眉眼酷似其母。易了容的长相如何传承?今日所见,自然就是上官夫人本来容貌。且这次传信里她也提到,此番再会上官夫人,对方面色不及像山初见时好。一个带着面皮的人,要如何在容貌不变的情况下更改面色?” “不能在不动长相的前提下,易得让年纪看上去小些么?容貌都能改,岁月刻痕却藏不住?同理,能改长相,改个面色还不简单?” 阮雪音瞪眼看他,“你说的是上妆吧。涂脂抹粉能遮盖皱纹,还能调整面色。但脂粉涂出来的伪年纪或病容,很明显,尤其我们女子来看,”相对男子在这类事上的不敏锐,“近距离根本瞒不过。” 顾星朗眨眼,“也是啊。所以易容做不到么?” 她不确定。“易容术我不熟。”遂答,颇讪讪。 需让那丫头继续往下探。 “如果竞庭歌明明还发现了什么却没告诉你呢?” 阮雪音再瞪他,“此为师门事,不涉时局。我与她君子协定在先,一码归一码。” “如果涉了时局呢?”如果是一整盘棋。 “为何所有事情一跟你聊就越聊越复杂?” 顾星朗咧嘴一笑,颇得意,“说明我厉害。能想到你想不到的点。” 幼稚。她暗回。 “就算竞庭歌句句属实毫无欺瞒,”他停半刻,再道,“易容不合理,上妆不逼真,那么涂药呢?” 轮到阮雪音眨眼。 “你那时候初入宫,不是抹得一脸黑,连云玺都没瞧出来?”一为藏其色,二为避其宠,她都认过。 “用药膏涂黑,和涂改年纪、涂出病容也是两码事。竞庭歌虽不习药理医术,到底师出蓬溪山,又自幼同我和老师一起打理药园。如果是药膏,近距离照面,她会看出来的。” 除非上官夫人实力更在老师之上。 前者精于易容。完全有可能。 “上次你答应帮忙查,”又道,定定看他,“有新知么?” 也在那个冬夜。他说尽力,但时间太久远,不能保证结果可信度。 顾星朗闻言,挑一挑眉,似笑非笑,“我以为你忘了还有求于我。” 阮雪音闻言,撅一瞬嘴,笑不出来,“我不问你就不说?”不自觉。 “查了一些,但不知从何说起,”他展颜,“你问我答。” 当真磨人,她心道,耐了性子问:“姓甚名谁?” “没有。” “何时入的苍梧?” “没有。” 阮雪音瞪眼,“那你查的什么?” “继续问,再问就有了。” “我也没有了。”她道,“问不出了。” 惹恼阮雪音简直是世间最有趣事项。顾星朗暗忖,心满意足,终于敛了玩笑意,“按理说以上官朔的身份声望,他的夫人不会名不见经传至此。这里面有一个特殊性:如今这位是第二任。第一任,也就是上官宴的母亲,出身世家,姓名确切,当初是呈报了国君的。” 这些她都知道。怕是半个青川都知道。 “这第二任为续弦,嫁娶方面不似第一位大张旗鼓,据说并没有办什么仪式,也未设宴请亲友,更不要说呈报国君。”他看向她,“你知道吧,除非结姻双方都家世显赫,青川各国朝堂都没有一定要臣子呈报妻室具体状况的规定。哪怕要臣。” “又是续弦,加上出身并不厉害,”阮雪音点头,“悄无声息娶了也在情理中。是哪一年?” 不知道何时入的苍梧,哪年进的相国府总查得到吧。以他实力。 “据说是二十三年前。永康元年。”永康是崟国年号,并非蔚国的,他直接帮她换算了。 便于分析。 阮雪音了然。 这个年份,同早先依据上官姌岁数推测的时间基本吻合。 那么还是那个困局,时间对不上。 东宫药园案发生在永康四年。人家已经是相国夫人,如何还会在崟宫打理东宫药园? 她不在,不能佐证老师就不在。但都精药理、都懂四姝斩,还是故交,分明就在指向同一个来处。 却又是时间对不上。她心下重复。与老师究竟哪年入的蓬溪山何其相似。 “时间合不上,确实是个问题。”顾星朗知她所想,“惢姬大人也许说了谎,但上官夫人嫁入相国府的时间是有据可依的,很难作假。除非从永康元年到四年之间,还发生过其他事。比如上官夫人那期间离开过苍梧。但我还是那句话,”一顿, “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不为人知,如今就更难摸索。小雪,你为何不等一等?” “等什么?” “等对方再放些端倪出来。等她们自己说。这一局开棋的人不是你,也不是竞庭歌,”你们应该都是棋子,他没说,“你就让正在走棋的人再走一阵,以静制动是个好法子,我用了多年,常有惊喜。” 阮雪音看他片刻,“我怕我准头不够。” 准头—— 等到什么时候是正好。不至于提早下场落入埋伏,又不致后知后觉覆水难收。 “我帮你把着。”他道,面上沉笃似可镇山川,“刚开始如此行事时我也准头不够。多来几次就有了。以你的聪明,练一两次足矣。” “我本想闲来同瑾夫人再——” “可以。”顾星朗再应,“滴水穿石,你就慢慢来。我刚建议你等的意思,不是全不作为,是不要动作太快。你和她都在这宫里,”她,自然指上官妧,“有一搭没一搭,你们就慢慢周旋。” “今早鸟儿来了,不知煮雨殿那边如何。”阮雪音道,“还是没看到么?你不是日夜盯着?它应该去过。”她试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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