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雨殿夜里不留灯。”他答,“一片漆黑,破晓时分就更黑。”又去望窗外湖岸,果然有只风筝展在空中,“去过也瞧不见。” 还真该是破晓前后到的。那只鸟。 “竞庭歌那边已经在推进,我不想骤然喊停。”思忖片刻,她再开口,“已经泼出去的时间精力,已经搭建起来的节奏,就此切断,太不上算。但我明白你意思,慢慢来,我会的。放心。”犹豫一瞬又道: “以及竞庭歌不是借着跟我往来商讨此事向瑾夫人传信么,”她认真看他,“你不想放个长线钓鱼?” 顾星朗也认真看她,“想过。就怕你认为我拿你作饵。” 阮雪音眨眨眼,“这是两码事。是她先拿我作饵打你的主意,你要借此诱敌深入,不过顺水推舟。”停一瞬,又蹙眉,“且什么饵不饵的,我本来就是你这边的,这叫共谋。”也叫同仇敌忾,她暗道,那个死丫头。 “我这边的啊。”他目光熠熠,笑意再起而再深,又伸手去揽她腰肢,“小雪,” 话没说完,人已经俯下去,鼻尖碰鼻尖近在咫尺,阮雪音尚未反应也就没能及时抵制,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连续而熟悉的啧啧声忽起。 啧啧啧啧啧。五声。过分熟悉,连语气都熟悉。 两人同时听到,顷刻弹开,转身便见一抹鹅黄裙裾只留了个角影自门外春光间擦过。 该是想跑。 “回来。”顾星朗沉声,不容辩驳。 半晌。 “九哥你也真,”磨磨蹭蹭,终于蹭回门边,正是顾淳风,“青天白日的,你们办事怎么不关门啊。”
第三百零四章 瑶筝挂,晴引风 什么办事不关门?顾星朗气鼓鼓。 等会儿。谁要办事?这丫头究竟哪里学来的这些? “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遂道,“涤砚呢?”又煞有介事朝门外张望,“怎么随便放无关人等进来,也不通报。越发没规矩。” 顾淳风眨眼,“九哥你真是娶了娇妻忘了娘。我怎么就成无关人等了?以前我找你也经常不通报的。” “以前朕是一个人。”他应完这句,自觉不对,什么娶了娇妻忘了娘?谁是娘? 而淳风反应飞快:“所以说你娶了娇妻忘了娘嘛!这不现在有了嫂嫂,连进溶溶轩都要通报了。” “真是放肆。”顾星朗不悦,“你没规矩,涤砚失职,两个都要罚。” “嫂嫂救命!”说时迟那时快,顾淳风一个箭步冲至阮雪音身边,拽了她胳膊不撒手,又探出半个头,有恃无恐去看顾星朗, “九哥你也别怪涤砚。我们在那边放风筝,他们个个看得起劲。我要进来,他原也是要报的,但我说大白天嫂嫂来找九哥,定只是说说话,没什么不方便的,他才放了我进来。”这般说着,笑嘻嘻又去看阮雪音, “谁知道你们一大清早就这么腻歪,这溶溶轩三面环窗,”再一个大转头望向那些明晃晃大窗户,“九哥,臣妹以为,多少还是注意影响。你这一世英名的,如今我嫂嫂也是名满江湖,对吧。” 阮雪音臊着脸。或该说全程冷着脸。不下场,也便少麻烦。 顾星朗听完了这一通抢白。 并不接话。 转而道:“你那两页纸的花名册,怕是已经翻烂了?得空也拿给你嫂嫂瞧瞧,让她给几句意见。”又瞥一眼阮雪音, “你嫂嫂识人功夫卓绝,又是女子,定能为你择一位佳婿。” 阮雪音当即明白了所谓花名册是什么花名册。
“都说了没有合意的。”淳风气急败坏,哗啦啦就着阮雪音胳膊一通乱摇,“嫂嫂你评评理,哪有逼着人嫁的?怎么着得等我选一位称心的吧!” “你常年在宫里,见人少,自己选太难了。”阮雪音终于开口,一副中肯之态,“你九哥给的选项,必是经过一番慎重斟酌,你就从中挑拣几位大约还不错的,再让他安排机会一个个观察,”这般说着,看一眼顾星朗, “春来不是竞技多?射礼,骑御,马球,投壶,都是上好的察人之机。几个回合看下来,多少能了然个六七分。”又看向淳风,“这嫁娶之事,自来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尤其皇室高门。我不也是奉父母之命来的祁宫?真要能自己选,” 顾星朗和顾淳风都没听过她这般顺畅地—— 算是家长里短?竟然毫无违和感。 两个人都有些呆,不约而同眨一眨眼。而顾星朗回味片刻最后半句戛然而止,挑眉道: “真要能自己选,你待如何?” 早先满眼春云春水春风得意瞬间带了几分,杀气。顾淳风十分想笑,睁大眼等着看好戏。 却见阮雪音初时一怔,旋即一咳,最后一本正经答:“自然选不出。谁能跟你比。” 顾淳风叹为观止。 直到同阮雪音一道出了溶溶轩往前面青草地去,依然叹得啧啧有声: “嫂嫂你可太能耐了。我早先怎么不知,你还会说这种话?把九哥哄得是一愣愣的。怪不得我瞧他那攒了好几年的气势一日不如一日,原来全在嫂嫂你这里败光了。” 阮雪音亦是寒毛直竖后背发凉。第三人在场,这种话张口就来,脸皮之厚,究竟受顾星朗言传身教,还是遭淳风耳濡目染? 这兄妹两个。她暗叹。都不是好人。 西岸上空果然展着一只纸鸢。极高,亏得阮雪音远视目力好,还是辨了个清楚—— 红红绿绿,极尽斑斓,且相当大,形貌逼真以至于立体,是一只彩燕。 顺牵引纸鸢的细线一路往下看,方见大片青草地上正前前后后连走带小跑着几个女孩子。最前面那位手里攥着线轴,一身浅茜色宫裙,竟是段惜润。碧落镜湖草色间,那浅茜色是最合时宜的春日一点红,娇而不艳,婉而不媚,此地忽芳菲。 便想起来阮墨兮也喜着红。却不是这般亲切以至于温柔的浅红。 ——绛红。不留余地的艳与烈。 又想起来那丫头问阮墨兮路数。她撇嘴。叫人答题,却不说清楚状况,也不知是真想问,还是随口发牢骚。 “珍嫂嫂你真是厉害了。” 这般想着,人已经随淳风到了段惜润身边。便见前者煞有介事仰头望天,又抬了手架在额前挡下半寸日光,“这么高,实是我平生所罕见。” 段惜润微笑,手上却不停,一点点又将线轴上细线放了寸许,步子渐缓方道:“殿下过奖。”又朝阮雪音点头致意,“珮姐姐。” “放风筝乃白国国戏。”阮雪音亦点头回礼,再向淳风,“你若喜欢,正好趁此春日向珍夫人讨教一二。” “对哦。”顾淳风恍然,连连点头,“听说白国的风筝才叫了不得,各种形貌,各种材质,且一年到头都放,不同时间习俗还不同。好像晚上也能放?” 祁国没有晚上放风筝的规矩。故而当年纪晚苓想在夜间放风筝,才被一众宫人苦苦劝说。而顾星磊带她去了栖梦湖畔行此举众不解之愿。 才有了三年后她再赴夕岭,再于夜间至栖梦湖畔放风筝缅怀逝者,风筝挂树,而顾星朗彻夜为其修补的往事。 阮雪音想到了此节,淳风却全无反应。或该说根本也不在意。她紧跟段惜润步伐追问,兴致盎然。 “有。”便听惜润答,“三四月间,尤其清明前后,大家尤爱在夜里放风筝。风筝尾部挂上几串彩色小灯笼,我们称之为神灯。风筝入高空,神灯飘动,非常美。至极高处,灯火与星星看上去几乎等高时,我们会剪断牵引线,让夜风将神灯带去天之涯海之角,以悼亡故亲人,也作祈福,除病消灾。”
第三百零五章 皓夜临,满城昼锦(一) “好带感啊。”顾淳风听得神往,更加盎然,“珍夫人,”再去看段惜润和她手中线轴,“这神灯之俗没有其他讲究吧?我们在祁宫也能放吗?” “没有。”段惜润嫣然再笑,“祈福而已,哪里不一样呢?”忽又想起来什么,“至于祁宫行不行,要问君上的意思。神灯是要点火的,夜里在空中燃明火,会否违禁?你们也没有放天灯的习俗对不对?” “天灯?”顾淳风愈发来劲,两眼直冒光。 “嗯。你可以理解为比较大的灯笼,能自己飞上天那种。” “好像听过。”淳风点头如捣蒜,回忆片刻,“听过听过,天灯,有的。”阿姌说过,仿佛早年间母妃也提过,“这又是怎么玩儿法?” “晴朗无风的夜晚,用竹篾扎一方架,再以纸糊之,底部置松脂。一切就绪后,点燃松脂,天灯靠热气上升,渐渐入空,通常能持续半个到一个时辰。燃烧时间够长的天灯能升至与星子齐平的高度,远远观之,比星子更耀目。最早只是在元宵节放,”她顿了顿, “后来但凡重大节庆日,韵水城内都会燃放天灯,渐渐举国效仿,一年到头,放天灯的日子常有,到如今甚至比放神灯的次数还要多。盖因起风筝、明神灯更加耗时费力,天灯就简单多了。” 元宵节放天灯的传统始于兆国。白国不过是传承并发扬其光大,将场合变多频次变高。所以她方才顿了。阮雪音了然,不动声色,转了话头道: “关于神灯,我一直有个疑问。” “姐姐请讲。”段惜润应着,将手中线轴递给满宜,止步,笑语盈盈。 “天灯和神灯,都是于纸或绢帛中燃明火之物。天灯还好,因是在无风天气下放,灯火引燃灯架的风险较小。但神灯是系在风筝上的,风起而筝起,风至而火摇,不是很容易被点着?” “是哦。”淳风接口,一脸赞同,“嫂嫂你知道这些个神灯天灯?” 阮雪音轻点头,“听过没见过。” “珮姐姐果真博闻,看事情也细致。”便听段惜润笑应,“神灯确实容易在空中燃起来。方才说了,最常放灯的时节在清明前后,相比天灯较为明确的祈福功用,神灯其实更倾向于悼念逝者。我们那边有一个说法,若神灯飘在空中始终完好直至熄灭,说明所念之人在另一头接到了放灯人的讯息。若中途燃烧起来,” 她神色微变,显得有些肃穆, “竹篾、纸、绢帛乃至于牵引线都是可燃之物,一旦引燃,会从灯笼到风筝整个烧起来。自然就于空中湮灭了。韵水城的老人说,如此光景,表示你所悼那人没有接收到你的念想。” “没有接收到是什么意思?”顾淳风瞪眼,如闻志怪故事。 “就是没有接收到的意思。”段惜润答,颇无奈。“老人们是这么说的。至于为什么会收不到,我想,就跟祈福到底有没有用这类问题一样,是无解的。” 阮雪音认同,“有些事情无谓虚或实,只在信不信。祈福这种事,信着便好。否则也没有意义。” 段惜润点头,“姐姐所言极是。” “那我们还等什么?”顾淳风扬声,“如今正是三月,距离清明也已经不远。近来造办司制了不少风筝,总来请去挑,我只怕没场合用。现下好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便白日里再制些彩色小灯笼,今夜不就可以放神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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