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涤砚移动了一下,仿佛在挡,“夫人用过晚膳了吗?” 阮雪音莫名其妙,“已经用过了。”对方今日言行实在怪异,“还有问题要问吗?我现在能进去了么?还是等你先通传?” 她来挽澜殿,已经许久没通传过。 “夫人,”涤砚沉声,更像是沉了一大口气,推心置腹,满目赤诚,“瑜夫人过来向君上禀大半个月来后宫情况,此刻正在偏殿一同用晚膳。” 不方便她进去。总算真相大白。 “只是向夫人提前禀一声,省得您进去全无准备。”涤砚急忙忙解释,继续搓手,“夫人请吧,微臣给您引路。” “不用了。”阮雪音回,“我这事不急,晚些或者明日再说都可。”她说完转身,往大门外去。 “别别。”涤砚拔腿追,未免惹眼尽力稳着步态节奏,“夫人您就这么走了,”他压低声量,“回头叫君上知道,饶不了微臣的呀!” “那就别让他知道。我也不会提。”
第363章 铃初动 此题从来难解。 规则,朝局,旧情。掩耳盗铃,而铃动惊梦终有时。 出挽澜殿,阮雪音一路北行。在纪晚苓的问题上,顾星朗究竟有没有处理,处理到了怎样程度,与段惜润那厢不同,他从来没说过。 他只是叫她放心,说晚苓已成过去。说他对她,和对纪晚苓完全不同。 但人还在,关系也在。帝妃之名,名正言顺,又如何能真的成为过去呢? 纪晚苓如今掌后宫事,一因她擅长此道,二也是对相国府的交代。顾星朗司朝堂,纪晚苓管后庭,场面上好看,更给足了纪家面子。某程度讲亦模糊了披霜殿无宠之实。 已算是最佳安排。放眼后宫,亦没人比纪晚苓更堪当此职。 分工既定,那么今日这样的共进晚膳,在往后漫长光阴里,会一再发生。 如果她打定主意谅解他难处,在底线之上接受祁宫后庭一切局面,也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晚膳黄昏。 而接受往往是妥协的开始。 今日是晚膳。明日呢? 没完没了。她暗叹。历代后庭争斗,那些初时洁身自好者如何兜兜转转最终卷入洪流,恐怕就是从这些时刻开始的。 她及时打住。 暮色笼花色,不远处采露殿的檐顶在将暗天色中划出精致弧度。殿门忽开,段惜润从里面走出来。 阮雪音原地站定。对方多行两步,很快看到了她。 “珮姐姐。”她迎上来,“知道你今日回来,本想去瞧,又怕你刚到要忙,没敢搅扰。” 阮雪音微笑点头,“还好。殿中有宫人们操持,一向无须我费心。”观对方盛装,眉色唇色皆新,向晚天色下亦显得明媚,该是刚下过功夫,“这是要去哪里吗?” “做了些春夏糕饼,”段惜润赧然,“恰逢君上回宫,便想着送些去挽澜殿。”这般说着,望一望阮雪音过来方向,“姐姐是刚从那边回来?君上此刻方便吗?” 阮雪音想了想,“这会儿该是有事,我刚过去,也没见到。不如先花园中走走,晚些你再去。” 难得对方主动相邀。段惜润颇诧异,点头道好。两人并行,园中花木色被夕阳霞光调得柔和,倒是散步好时候。 “一月间君上曾同我有过一次长谈。”与众宫人拉开距离,段惜润开口。 阮雪音知道是哪次。这话不好接,她默默听。 “君上的意思,我通通明白。如今往来,”她顿了顿,似乎艰难,“譬如此时送糕点,不过尽些义务,我毕竟已经入了宫。”她声量更轻,“姐姐你别介意。” 自然不介意,不该也不能。阮雪音心答。段惜润是四夫人之一,想送吃食去挽澜殿,再正常不过,却莫名其妙在这里同她解释。明明是心意,偏只说成义务。 人人无辜,问题出在自己身上。阮雪音蓦然想。是她要改规则,以至于规则中所有人都要因此主动或被动接受改变。 而改变需要牺牲。竞庭歌是对的。死局之中,从无万全策,自己不想让步,便只能叫别人让步。 她有些头疼,敛下思绪勉强笑回:“你殿中的糕点向来好味,又别具新意,君上一定喜欢。” 段惜润展颜,“今年又有新花样,明日我再做些,请姐姐过来一尝。” 阮雪音点头,算是答应。两人绕着圈儿在南御花园溜达。 “上回放神灯,时间太晚,未及详聊。你说这百鸟朝凤筝的传承,难论来源,可能逾两百年,甚至可能都不姓段。”阮雪音稍顿,“如果此筝非段氏传承,还有可能是谁家的呢?程家?” 自然指兆国程家。 段惜润一怔,略回身确认近旁无人, “姐姐你是知道什么吗?”她低下声量,“这种说法,在白国宫廷一直是有的。但毕竟是前朝,”声量更低,“没人敢明目张胆议论。” 自然是随口猜的,连试探意图都无。阮雪音也觉意外。但既然如此,倒真的可以探一探。 “听过一些传闻。”她答,“包括那些青金色涂料,有说是程氏创制。” “姐姐师门当真了得。”段惜润眨眼,“关键就在那青金色涂料。单就风筝本身来说,巨大而奇巧,确非工匠大师不可为。但归根到底,其材质、结构都能在当世被找到、被研习以效仿。唯独这个青金色涂料,” 突然站定杵在御花园中窃窃私语,毕竟不好看,阮雪音拉了她入清晏亭。 两人入亭坐下,一应宫人都候在外间,段惜润继续: “不瞒姐姐说,白国扬筝放神灯乃世袭传统,从皇室到民间,有的是人尝试荧光涂料等各种花样。但涂料的寿命是有限的,天长日久,总有褪色失却光泽时。这百鸟朝凤筝上的却不。无论逾了一百年、两百年又或更长,姐姐你也看到了,其上青金色饱满如初。是后世维护补的色吗?至少白国宫廷一百二十余年来,无人调配出一模一样颜彩光泽的涂料,甚至青金色这个说法都是随百鸟朝凤筝传下来的。” 言及此,她忽扬眸看阮雪音, “姐姐当初来问我,为何张口便道出了青金二字?” 百密一疏。阮雪音自省。但话已至此,无不可说, “我师门中有一物,其上也有这种涂料,嵌于石间,经久不衰。那晚我乍见百鸟朝凤筝,实有些吃惊,便过来细察,顺道问你。” “那真是奇了。”段惜润乍舌,“除了百鸟朝凤筝上那些,白国境内,至少据我所知,没有哪处再出现过这种涂料。姐姐所说,是惢姬大人之物?” “算是吧。”阮雪音答,“蓬溪山有趣的小物件不少,有些是老师的,有些可能不是,我也不完全清楚。惜润你要再想起来或从母国打听到与此涂料相关的细节,可否告诉我?” “好。”段惜润一口答应。 天色渐暗,阮雪音仰头望,提醒道:“你要去挽澜殿,这会儿应该差不多了。” 确实可以了。盖因她说完这句,远远见一抹翠色出现在园中。 纪晚苓也看见了她们,缓步过来,三方见礼。又说起段惜润要去挽澜殿送糕饼,她端和一笑: “这便去吧。晚膳过后,我又陪君上饮了会儿茶,算上方才走过来的时间,到你过去,恰能再进些点心。” 段惜润含笑应了,道别离开。亭中只余纪晚苓和阮雪音两人。 “珍夫人去挽澜殿送吃食,我以为你会不高兴。”纪晚苓坐下,仰头笑望她。 阮雪音无法,只好也坐,“怎会。” “听雪灯亮,君上独宠珮夫人已近半年。”纪晚苓缓声,“此事朝堂上渐生议论,核心意思无外两点:对内,不利皇室兴旺;对外,无益国之邦交。”
第364章 乍惊雷 寥寥数语,只是起势。阮雪音从来不接起势,这一点,和顾星朗异曲同工。她不言,静待下文。 “朝堂上的议论,处理不当,便会蔓延至民间,成为举国朝野之话题。”纪晚苓继续,依旧端和,“你已经是话题了。那些议论,无宠时在暗,专宠后在明。而自古专宠无善名,如今情势,对你对君上都不好。” “是纪相监国期间,有事发生?”否则这个时间—— 不早不晚,偏赶在他们回宫第一日。 “声音一直有。”纪晚苓答,避开关于其父之问,“时日长了,叠加累积,自然震耳。这个道理,珮夫人明慧,该比谁都清楚。”她顿了顿, “我也不瞒你,方才在挽澜殿,类似的话,我亦同君上说了。瑾夫人若有错处,合该受罚受冷待。但珍夫人无辜,大祁与白国一向交好,这样下去,没法儿交代。” 说了上官妧又说了段惜润。唯独没说她自己。“瑜夫人今夜,是要给我建议,还是问我讨对策。” “只有一种对策。”纪晚苓坦然,“所以无需我建议,珮夫人自会判断。” 阮雪音默然。 “君上并非不顾大局之人,他如今坚持,多是因着你坚持。”纪晚苓再道,“珮夫人若能放下一己执念,劝君上以大局为重,你开口,他放心,问题得解。” 又半晌静默。 “若我开不了这个口呢。” 纪晚苓怔了怔,似没料到对方会直接拒绝,“珮夫人对君上,可是真心相待?” 这个问题没必要对旁人表心迹。阮雪音不答。 “长公主殿下言珮夫人对君上一片情深,我此刻,才敢与你开门见山。” 看来亦有顾淳月授意。 “他是国君,需对国家对臣民负责。你若真心待他,自然为他着想,也就愿意为他稍作牺牲。”再顿,“也算不得什么牺牲。自古入宫为嫔御,都是共侍君主。国君雨露均沾,不仅为皇室传统,更关乎朝堂外交。” 这些都是千百年规则构建的图景。阮雪音心答。如果世间道理从来就是一夫一妻,从君主到万民皆遵循,就不会有四海诸国送嫁贵女之传统,君主家事,也不至于与时局外交关联至此。 当然是异想天开。这番话讲出来与纪晚苓听,以她所受教养,以纪桓德行,也未必认同。因为联姻本身,在很多情况下并非道理,而是手段。 “我是祁人。”纪晚苓轻叹,“我所接受的教养,如今所站的位置,让我不得不对你讲出这番话,如果叫你不舒服,抱歉。但我还是要多劝你一句,今日不让,迟早要让,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必须对时局妥协。” 除非时局大改。阮雪音蓦然想。时局改同时规则易,此题或可解。
“我从来没问过你,”她抬眼,认真看纪晚苓,“有朝一日封亭关真相大白,”或者根本也无须等到那日,“你做何打算。” 此一问模棱两可。但纪晚苓完全听懂了。 “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她答,“也要看他怎么打算。问题症结在于,珮夫人,我们几个都已经入宫,这件事是不可逆的。而作为国君,他有权选择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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