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淳风反应半刻。 忽然如遭雷击。 沈疾也一脸懵,垂首敛色以为顾星朗有话要吩咐。 纪齐更觉茫然,呆在当场不明所以。 而顾星朗说完这句,并不停步,众人只好也跟着走。分别发懵、茫然、如遭雷击的三人迈不动步,依旧在拱门下僵成了三只木鸡。 “那个,”纪齐率先回身,“等一下,我得捋捋。”他肃容,先看淳风,“君上让我,帮你,”再看沈疾,“参谋我哥?”眨眼半刻, “这是参谋的什么职位。”再眨,神色骤变,一脸不可思议,费九牛二虎之力挤出四个字: “如意郎君?” 尾音出来时已有些变调,“不是吧。真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再来回看两人,快到头来不及转,“你,你们,谁对谁啊?” 这是什么场景什么对话什么要命的故事走向! 顾淳风怒从中起,自觉再厚的脸皮也撑不住这般被拷问,尤其对方还是纪齐! “什么谁对谁,什么乱七八糟的。”她外强中干,已有些红了脸,“反正跟我没关系!” 来不及跺脚,她仓惶逃窜,逃至一半顿住,伸手从发髻上不知抓下来一个什么东西。 银灿灿的,晃着明黄珠玉光泽,沈疾远远瞧着,也有些如遭雷击,待要开口,对方早已经跑得没了影儿。 纪齐傻眼观此番动静,转脸再瞧沈疾正极目往远处追,自然追不上了,连裙裾都不剩半缕。 “那个,哥,”纪齐干咳,舌头打结,“是比较倒霉哈。”被这么个女霸王看上。反应一瞬又觉不对, “她,她刚说跟她没关系,那,” 是跟你有关系? “不是,哥,你若遭人胁迫,”他正经瞧沈疾,深觉对方呆滞,估摸也说不出什么来,“就对我眨一眨眼。” 鬼才有力气眨眼。顾淳风千难万难上了车,气喘吁吁,一言不发,拿出所剩不多气力死死盯着顾星朗。
纪晚苓没什么表情,本就不知情,此刻满脸置身事外。 阮雪音默观淳风来势汹汹,又观顾星朗事不关己,半晌开口: “考察温执的事,方才在长公主房里也说过,是我忘记禀奏了。” “嫂嫂你别打岔。”顾淳风终于开口,依旧死盯顾星朗,“是温执的问题么?” 初夏晚风半扬起车窗帘,顾星朗终移目光望过去,早先发髻上那朵明黄珠花已经不在, “那是谁的问题。”他淡声回,理直气壮。 “九哥你有什么话,先问我。有什么想法,先同我招呼。一上来闹得谁都知道了算怎么回事?我一个姑娘家,”她撇嘴,有些急眼,“不要面子的啊!” 顾星朗眨眼,半刻回:“你这时候是姑娘家了,知道要面子了。平日里跟他们一起骑马射箭满城乱逛的时候,怎么不避嫌自己是姑娘家?不仅是姑娘家,还是一殿之主,皇家女儿。” “所以九哥今日是在报复我咯?” “我报复你什么。”顾星朗好笑,“那珠花,沈疾买回来当天我就看见了。你自己花枝招展戴出门,我以为有些进展,顺口让纪齐把把关。就这么几个人,哪里就谁都知道了。且你东西都插上了头,还怕人知道?” “别人又不知道这珠花谁送的,”顾淳风咬唇,“我戴出来,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瞧一百遍也瞧不出旁的花儿来!” “所以你是故意戴出来,让他知道你戴了?这还不叫有进展?” “我那是——”顾淳风气结,“我那是想借此机会当面问他!” “那你问了么?” “问了啊。” “结果?” “他还没来得及答,我不就被你叫走了吗!” 果然便是早先大门口那会儿。顾星朗暗叹气,“我若不表现出来知道,你们这就叫私相授受。先被旁人抓了把柄,才是真正坏名声。”他沉脸看顾淳风, “如今怎样,温执还见么?” “见呗。”顾淳风再咬唇,“你不是想让我见。” “从来只凭你自己心意。我不过给些参考。”顾星朗拒绝这波推诿,顿一顿,“沈疾若明确,你待如何?” 阮雪音定定看淳风。 “那,”顾淳风一咳,又吸鼻子,再伸手捋头发,“便试试呗。”
第375章 相逢未嫁时 “试试。”迈入挽澜殿大门,顾星朗低声,面上不豫,“怎么试?这还能让她试?” 阮雪音一路跟着,听他叨叨如老大娘,颇觉无语,“她的意思,不过就是先相处看看。相处得来自然嫁,相处不来,好过嫁了再闹和离。” 顾星朗停步,“她当这是什么世代?这宫里又是什么地方?还能让他们俩日日结伴游湖划船,看能不能相处?”顿一瞬,抬眼觑阮雪音, “你是支持的吧。她这么说,你双手双脚赞成吧。” 阮雪音眨一眨眼,“那倒,也没有。”她莫名心虚,“只是觉得,挺有道理。嫁娶之事,当事人双方本就该在最终决定前相互多了解,万一不合适——” “我们生活的这个时间,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提前了解的机缘自然好,大部分姻缘,都是婚后再培养感情,长长久久走完一生的也很多。”他说完这句,再次觑她,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怎么,你是觉得没提前了解便定了终身,很遗憾?” 这都哪儿跟哪儿。 阮雪音更觉无语,怔半刻道:“快到时辰晚膳了,我跟着你来这里做什么,平白扰人倾谈。” 轮到顾星朗莫名其妙:“扰谁倾谈?” “你和你的青梅竹马啊。” 这般答着,转身要走,被对方一把拽回来,“谁说我们要倾谈。” 你们。阮雪音心下一塞,面上到底淡定,“不是接连共进晚膳了好多日?如此局面,更加马虎不得,好好吃你的吧,我先走了。” 自然没走成。话说成这样,待会儿要再跟人晚膳,今晚怕是进不去折雪殿的寝殿门。进去了也上不得床榻。 顾星朗手腕不松,连哄带骗将人拖进御书房,临到门槛,回头看一眼慢步在后面准备待命的涤砚。 此一眼意味深长,直看得涤砚两股战战—— 珮夫人这是出尔反尔,终于就那日晚膳之事闹脾气了?说好的你不言我不语呢? 却又是御书房。 他撇嘴。此刻进去,何时能出来?晚膳还用不用了? 比涤砚更忐忑的是沈疾。 今夜他不当值,已经过了换班时间,磨磨蹭蹭硬是没踏出挽澜殿的门。 “君上在里头跪搓衣板呢,晚膳都顾不上吃,哪有空理你。”涤砚候在廊下,两股战战,嘴却不饶人,“走吧,明儿再问。” “稍后若能见到君上,”沈疾面无表情睃他,“头一句便要将搓衣板三个字禀奏了。” “先管好你自己吧。”涤砚一个白眼,压低声量,“竟然是淳风殿下。胆儿肥了你。”思忖片刻又道: “去年君上问的时候,就从同溶馆见完锐王回来路上那次,当时就是了?” 沈疾也思忖片刻,再片刻,闷声答:“嗯。” “啧啧啧啧啧。”涤砚摇头晃脑,想再评论两句,终不够胆色,只再次啧啧数声。 御书房的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什么时辰了,还不传晚膳?”人没出来,只有顾星朗风清云淡一句问。 涤砚赶紧碎步过去,见门未大开,只掀了半条缝,忙应: “是。书房里用还是——” “偏厅。书房里怎么用?” 书房里也不是没用过。涤砚一壁答“是”,心下叨叨。去年十二月为了入夜便去折雪殿,不是日日在书房里边批折子边用膳? 又忖跪了搓衣板的男人怕是火气大,暗摇头,转身颠儿颠儿忙去安排。 再半刻,顾星朗从房中出来,阮雪音跟在后面,颊边似有烟霞色。 自没人敢看,沈疾目不斜视。顾星朗一迈步一抬眼见他端正在廊下,当即明白,淡淡道: “到偏厅来。” 偏厅在正殿西侧,大片窗户亦朝西开。春末夏初,白日变长,戌时未至,正是暮光满窗棂之际。 顾星朗与阮雪音围圆桌坐下,晚膳还没上来。沈疾立在不远处,英武姿态被暮光拉得格外长。 “坐。”顾星朗开口,指一指南侧矮几旁乌木椅。 “臣不敢。” “叫你坐就坐。”顾星朗弯了弯眉眼,“还一句话没说,紧张什么。” 接下来要谈的内容,阮雪音已有九分预设。她颇觉无所适从,不确定自己坐在场间是否妥当。 “上回你言温执于淳风不合适,拐弯抹角,最终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当时朕就有数了。” 沈疾将将坐稳。 闻言又要起身。 “坐下。”顾星朗沉声,右手在桌面上无声划拉。 缺杯子。阮雪音冷眼瞧,很想去矮几处拿一盏茶杯过来给他转。 “淳风许你,自然千般好。婚后我们想见她,也容易。”一字一句说得慢,显得日色慢,时间都缓了流速,“沈疾啊,”他忽叹,“你知道朕顾虑什么?” 沈疾坐在暮光里,影子被拉得更长,半晌答: “他日时局生变,沈疾重任在肩,可能给不了公主长久安稳照料。” 顾星朗唇角勾起来,似乎欣慰,“你从来话不多,但事事拎得清楚。”依然慢,又顿,“朕今日当面问你,便没打算瞒你,确为这层考虑。”他移目去看地上暗金光线, “淳风这个人,天真以至于傻气。长了一张机灵脸,伶牙俐齿不饶人,其实傻气,是个年过二十依然赤子心肠的小女孩。” 准确。阮雪音心道。忍不住抬眼瞧暮色中顾星朗的脸。 “定珍夫人薨逝之后,她和小漠一直跟着朕。朕虽比她大不了几个月,不知为何,一提及她婚事,总有种嫁女儿的感觉。然后开始纠结,一遍遍看拟了又拟的花名册,怎么看怎么不满意,细思量起来,谁都不够合适。” 他极轻叹一声, “抛开方才那层顾虑,坦白说,你是最合适的。淳风的性子,高门大户不一定吃得消。大部分世家公子自有一套宜室宜家逻辑,哪怕碍着她公主身份对她纵容有加,”他抬眼复望沈疾, “朕并不希望她的一世安稳,仅仅来自夫家出于忌惮甚至惧怕的恭敬。朕希望她获得一个好姑娘应得的美满姻缘,获得夫君的真心喜爱和全力庇护。”他温然一笑, “你我少年相识,已逾十年,以我对你的了解,”他突然改了称谓,“你中意淳风,那么上述种种,你都能做到,且会做得很好。” “君上。”沈疾开口,声音发沉。 分明有慨叹。但阮雪音忍住了没转头去看。人在动情动意时,该不喜欢被旁人细观神色。 “最重要的是,你知道淳风的来路。定珍夫人薨逝时你已在宫中,见过她嚎啕大哭模样。去年阿姌出事,你亦知始末,”该是碍着阮雪音在场,他没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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