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朕也不是一定要叫醒装睡的人。既然要装,就彻底些,睡觉嘛,总有梦呓。骠骑将军府便梦呓几句,权当为酒局助兴。” 半晌深静,柴一诺开口,“但凭君上吩咐。” “你们父子二人分别密会过竞庭歌,那么在立后人选上,是有可能支持瑾夫人的。” 入申时,风渐大而温度渐低。柴一诺自挽澜正殿出,满庭梧桐已见苍翠,待真正入夏,又是一年繁盛光景。 “小柴大人留步。” 他闻声转头,却是涤砚,手里一托盘,其上一只无色琉璃瓶。 “此瓶君上颇喜,放在御书房中多年,方才示下,赐予小柴大人。” 柴一诺忙躬身谢恩,又双手从盘上接过琉璃瓶。 竟颇沉。瓶身厚实,自重大,偏还装了些清水。 “今日天气好,白云连碧落。”却听涤砚再道,“君上说,小柴大人可细赏美景,慢慢出宫。” 晴空在上,瓶中水泛着天光柔泽,与一身天青色常服倒格外相宜。柴一诺抱着半瓶清水,由两名宫人相随出了挽澜殿,遵圣谕走得极慢,却是无心赏美景。 遂依旧西行,走外臣离宫道打算就此出去,没走两步,迎面碰上了纪晚苓。 “瑜夫人金安。” 他停步,确认距离合乎礼数。 “小柴大人。”纪晚苓点头,“许久不见了。” “是。臣今日奉旨入挽澜殿议事。” 那瓶清水正被端扶在两手间,日色映照,琉璃瓶身闪出七彩光点。 “君上还赏了东西。”她自然认得,此瓶就摆在御书房乌木案上。 “是。” 赐瓶,或也是赐话。他适可而止。 “小柴大人如今,话越发少了。”纪晚苓淡声。 “朝臣在外庭,夫人居后宫,”他稍顿,“此刻与夫人立定叙话,已是有违规矩。” “少时玩伴,难得一见。君上宽和,不会怪罪。”不知是否距离较远之故,她声音格外显得冲淡, “府上一切都好么?这几年往来少,大人娶娇妻、喜为父,都未曾登门相贺。” 相国府是厚礼相贺的,她在说她自己。 而这几年,特指从封亭关事发到她入宫。旁人未必能听懂,但柴一诺字字明白。 “多谢夫人关怀。一切都好。” “太平时节英雄懒。大人好福气,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接下来便是无尽荣华、儿孙满堂了。”她稍顿,“很多人没有这样的福气。大人须格外珍惜才是。” 柴一诺默了默。 “多谢夫人提点。夫人亦然。”他踟蹰,终沉声再道: “身后的路,只能回望,无法倒退。前路风景大好,夫人回头张望太久,是时候往前走了。” 日光之中,纪晚苓柔白面庞似浮了氤氲, “大人已经不再回望了么?” “不回望,亦不相忘。” 她半晌未再言。 柴一诺静候片刻,躬身起礼准备告退,忽闻一道脆声由远及近: “以为要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居然还有和气相叙这日。” 却是顾淳风,一身鹅黄,娇俏如春莺,蹦跶着过来,身后跟着沈疾。 “殿下。”礼数既起,柴一诺转身而拜。 “免礼。”顾淳风应,一眼望见对方怀中琉璃瓶,“这不是御书房里那只嘛?” “回殿下,确为君上御赐。” “送你了啊。”淳风煞有介事点头,眯眼看半刻,“怎么还装了水?” “回殿下,也为君上御赐。” 顾淳风眨一眨眼,莫名其妙,又向纪晚苓,似笑非笑:“你是专程在这里等他?又能说话了?”
第378章 五月将离 “殿下方才不该说那些话。” 御花园畔一番搅局,自是不欢而散。柴一诺独抱了御瓶出宫,纪晚苓往挽澜殿,沈疾护送顾淳风回灵华殿,眼看快到大门口,终忍不住发声。 时值五月,芍药竞放,黄白红紫,满园鲜芳。顾淳风自摇着一支粉白色大朵颠儿颠儿走,闻言也不看他,东张西望随口应: “什么话?” 沈疾清咳一声,“老死不相往来。是不是又能说话。” 顾淳风继续摇晃那支芍药,柔细繁复花瓣在空中颤巍巍。沈疾悄无声瞧着,很怕她再摇几下,满枝柔瓣便会纷扬扬落一地。 “实话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她那个时候,怨天怨地怨九哥,连带着柴一诺也一并怨了。” 她停步,沈疾赶紧也停步。 “你别停啊。”顾淳风撇嘴,“我这等你呢。上来。” 沈疾眨眼,四下看了看,犹豫上前,“殿下,不合规矩。” 顾淳风瞪眼,“站一块儿说个话又和规矩杠上了。方才在箭亭——” “臣那是,”沈疾忙接口,生怕她将后面的动作说出来,“指导殿下练箭,不一样的。” “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顾淳风默翻白眼,“我是想问你,”再次压低声量, “传闻当初,大部队撤离,最后扫尾的该是柴一诺。那么五月初四带小队人马过峡谷道的,原本也该是柴一诺。”她声量更低,难得紧张,“真的?” 沈疾正色敛声。半晌: “臣并不在场,没法回答。” “知道你不在场。”顾淳风再白眼,“但这些事情前因后果,他们回来,总都报备过?我记得那时候父君问话,老让九哥一块儿去听,你常年跟着九哥,多少清楚?三哥在封亭关出事,自那之后,宫里兵荒马乱了好几年,” 定宗再崩,顾星朗少年即位,紧接着流言四起。是这个兵荒马乱。 沈疾心下咯噔,下意识抬眼看她。 定宗,阿姌,大花香水兰。 顾淳风面上却无波澜,只长沉一口气,摇晃芍药的手垂下来, “九哥受流言纷扰,人人对封亭关的事噤若寒蝉。我是信九哥的,却也不敢吭声,更不敢多问。” 飞鸟一声啼,落在近旁一棵高大白千层顶。白千层全年多花期,白茫茫穗状花绽了满树,便如堆砌的雪。 封亭关那日,也是一个雪日。 五月雪日。 “殿下做得很对。”沈疾沉声,“真真假假,自有云开月明时。各种有的没的说法,在真相出水面之前,只会为流言加码,没有讨论的必要。” “但柴一诺这个应该真的吧。所以纪晚苓怨了他许多年。”顾淳风撇嘴,“柴一诺也是无辜。行军作战安排,自有将领们共议、三哥决策,就算阴差阳错致使最后遇伏的是三哥,” 她一顿,目色也沉, “身为顾家人,自然希望三哥平安归来。但柴一诺就该死么?她因此怨怪柴一诺,不就是想说,原本遇伏的应该是他——” “殿下。” “莫名其妙。”她就此打住,抬手,细端详手中芍药,“封亭关的仗打得莫名其妙,后面的事更莫名其妙,偏偏阴魂不散,一直追命到如今。” 追命到如今。沈疾约莫明白她意思。去年追了上官姌的命。 还有命要追么?一言难尽的封亭关之役,就像个诅咒。 “芍药可真好看啊。”她喃喃,“这般饱满的大朵儿,这般圆满,偏要叫将离。” 沈疾怔了怔,“啊?” “芍药又叫将离,也是近来开花我才知道,嫂嫂说的。”她把着那细枝,轻轻再摇,三两片粉白柔瓣终簌簌落下来。
“那殿下,”他结巴,“还让臣摘。” 顾淳风莫名,“你一个大男人,就跟在旁边,难道要我自己摘?”方才经过芍药圃,她瞧手中这朵极美,便叫他摘了来。 “殿下,”沈疾再咳,“这花还给臣吧。”伸手就要去拿。 “干嘛?”顾淳风下意识一护。她的花,还什么还? 沈疾颇尴尬,半晌憋出一句: “意头不好。” 淳风眨眼片刻,忽反应,双颊骤红。 “拿去拿去。”她手一伸,将花递到他跟前,又撇开脸望别处,嘴里叨叨: “一朵花而已,矫情死了。” 沈疾面庞也红,但因肤色偏黑,看上去便成了猪肝色。 阿忆候在不远处,甚觉不忍直视,又恐被宫人们瞧见乱嚼舌根,赶紧上去,胡诌几句晚膳时辰快到,巴巴扶了淳风离开。 沈疾接了那支粉白大芍药,留也不是扔也不是。细杆上还有顾淳风掌心余温。 呆滞半刻,终迈步,就这么颇滑稽地往挽澜殿去。 一个高大武将,拿着支粉花,走得稳重,面上更稳重。往来宫人瞧见,暗打量,却也只敢窃笑,不敢置评。 阮雪音远远看到沈疾时,便是这幅诡异画面。 “珮夫人。” “沈大人。”阮雪音点头,看一眼他手上花枝,“这是要回挽澜殿?” 带着一支新鲜芍药。她颇觉异样。 给顾星朗? 她不寒而栗。 “是。”沈疾答,隐约觉得对方视线正落在自己右手,有些无措,“那个,下午带淳风殿下去箭亭练射,才刚送了殿下回去。” 他忙于解释,拿着芍药那只手下意识起落,粉白花瓣颤巍巍。 阮雪音怔一瞬,旋即恍然,再看那支芍药眼里也多了三分笑,“但花没送出去?” “夫,夫人。” 沈疾寡言,却并非不会说话,更不会结巴。 自然是心下正起伏,不便亦不愿同旁人交待。 “去吧。”阮雪音也不勉强,说完这句,便要离开。 “回夫人,”却听他再开口。 阮雪音停了步势。 “殿下方才说,芍药别名将离。臣觉得意头不好。” 所以没送出去?还是淳风因此没收? 阮雪音好笑,点头道: “是有这个别名。但芍药也有好意头。尤其,” 尤其适合相悦的男女互赠。 没法儿光天化日之下说出来,她改了话术, “《诗经》中有一首《溱洧》,讲的是春来水涣涣,溱、洧两河边游人如织,少女邀少年一同去赏春水,少年答自己已经赏过了,少女说你就陪我再去看看嘛。少年于是相伴,两人在河边嬉戏打闹,临别时赠一支芍药定约,便是这句: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注)” 沈疾敛首静听,似在消化。 阮雪音再微笑:“所以芍药也叫多情花,因为古有被作为信物相赠的传统。至于将离这个名字,我一直觉得,是指它花期短,又恰在春夏之交。” 她凝神看他手中大朵儿, “谷雨看牡丹,立夏观芍药。芍药盛开,只在五月,夏季始至,春天将离。民间因故,称其五月花神。” 细杆被手掌温度烘得有些发了软。就着握势垂向地面那些花瓣,也不如刚摘下来时精神,兀自在柔和日色中蔫儿蔫儿散着香。 “臣明白了。多谢夫人。” 日色更柔。 黄昏已至。 灵华殿宫人们正往来备晚膳。一名小婢疾步从外间回来,眼看便要进大门,忽停,扬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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