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雪音正自饮汤,闻言险些呛了,放下小匙拿出丝绢轻拭嘴角,缓声道: “殿下哪里话。不过随口家常。” 顾淳风眨眼,“都喊回殿下了。嫂嫂你这是心虚啊。” 这丫头怎的如此灵光。从察言到观色,一教一个会,已经能往她这个老师身上用了。 默念自作孽不可活,阮雪音收起丝绢正色: “你说柴一诺大你好几岁,我不过顺水推舟打个比方,关联了战封太子。怎么就成套话了?且只是问婚事,又能套出什么话来?也罢,”她轻叹,尾音拖得长, “你不想说,我不问就是。” 顾淳风再眨眼,怔半刻,闷闷道: “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同拿出丝绢擦嘴,“三哥去封亭关那年,刚二十。柴一诺十九。回来之后,接连国丧,从民间到高门,总之那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婚嫁喜事。” 自然是为服国丧。 民间讲守孝三年,礼制讲君父一体。按礼,从朝臣到百姓都该为国君守孝。 但国君们往往知情识趣,会在遗诏或臣工代拟的遗诏中写一句: 持服二十七日释服。 这一句针对的其实是储君。严格来说对臣民并无要求。但储君尚且只守二十七日,臣民们只可能少,不可能多。 因此封亭关那年的国丧,最长,也就到年尽头了。 “至第二年,便是景弘元年,九哥大赦天下,嘉奖从封亭关平安归来的将士们。据说柴一诺,只是据说啊,”顾淳风撇撇嘴, “他婉拒了所有嘉奖,自称无功。他不受,其他人受起来也别扭。但君无戏言,说了要奖,总不能收回,九哥又刚登基不久,正是要立威之时。” 当真艰难。他初即位那两年。连这种小事都要遇阻。阮雪音蹙眉。柴一诺又是为何? “最后,也是据说啊,他老爹,骠骑将军柴大人到御前请九哥为柴一诺赐婚,说赐婚也是嘉奖,还是君恩浩荡的大嘉奖,方平了这一闹。景弘元年,八月吧我记得,柴一诺成了亲。” 那一年顾淳风尚不满十五。自然便没她什么事。 “遗憾么?”方才已有套话之嫌,阮雪音不好再进,只能绕嫁娶一题随意聊。 “嗨。”顾淳风摆手,“且不说国丧,不说那两年宫里叫人窒息的气氛,单说我对柴一诺,”她一脸老成,沧海桑田, “不过就是十二三岁时送了枚香囊,那个年纪,我真没有非嫁谁不可的心思。哪跟纪晚苓似的。”自觉跑题,她转回来, “也就纪齐那个死小子,动辄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说事,跟他姐一个德行。”言及此,忽眨眼, “骐骥院那次,沈疾也在吧?” 阮雪音哧一笑,“怎么,怕他知道?” “什么话。”淳风清咳,大手再挥,“知道便知道了。还不许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送人香囊?” 说是这么说,面上却犹疑,半晌方道: “前几日在御花园和他一起碰上柴一诺,没见他怎样嘛。倒是柴一诺,抱了个瓶子,说是九哥御赐。”她咂嘴, “九哥也真有意思,送瓶子还装半瓶水。我瞧柴一诺那样子,怕是不敢倒,怕是回了家都不敢倒。” 装了半瓶水。阮雪音微挑眉。 水在瓶。 云在青天水在瓶。 就是这次吧。她暗忖。让柴一诺执瓶回家,让骠骑将军府自己选。 今番局面,便是选完的结果。这瓶中水,该是暂时装稳了。
第381章 后庭策 破天荒地,当天下午,接连两日未露面的顾星朗杀来了折雪殿。 非用“杀来”一词不足以形容其气势。盖因他乍入寝殿,先行了一番无赖之举,整炷香毕,满意撤手,阮雪音忙慌慌整理裙衫,虽不过火,大白天究竟心虚。 “自己房间,给你吓的。”顾星朗闲坐回圆桌边饮茶,远观她立在镜前蹙眉顺前襟,忍不住取笑。 “自己房间,也才下午。”阮雪音回头瞪他,“日光朗朗,窗户都没关。” 也不知方才有没有人来送点心。她暗悬心。好在只是厮磨,没出现任何异常声响,哪怕就站在寝殿外,隔着门,也听不出什么来吧? “你一个读过话本子的人,这般狭隘,大白天和夜里,哪有区别。” 他继续取笑,幸灾乐祸。阮雪音拾掇好衣衫发髻,底气也恢复不少,缓步过来漫声道: “我以为你近来用脑过度,四处点火收拾人,没有这份闲心,更没这份气力。” 顾星朗一怔,再笑: “夫人这就小瞧我了。收拾旁人和收拾你,两码事。收拾旁人兴许会累,收拾你,为夫总是有心也有力的。” 此人才真的欠收拾。阮雪音切切,坐下也斟茶自饮,还是渴,一连喝了三杯方得纾解。 “今日我瞧这宫里,”她搁了杯子,仿佛随口,“安静得很,连惜润这种爱逛花园的,也一直没出门。” “都有可能问鼎中宫,又都是讲情面的人,见了面怎么寒暄?不如别出门,各自遇不上,也少些尴尬。” 阮雪音呆了呆,“你倒,” 顾星朗抬眼看她,似笑非笑,“什么。” “直接。” 顾星朗展胳膊,大伸一个懒腰,“前朝那些事你都已经知道了。怎么,刚还想跟我打暗语,假装不清楚?” “我,那个,” “你没让云玺打听。是淳风打听了告诉你的,对吧?” “这次真没有。云玺就出手打听过一次。”阮雪音解释,一脸诚挚。 “叫你别管。从来不听。”他摇头,“顾淳风也是个胆大包天的,忙过这段再去问她的罪。” “所以现在如何,”她不理他佯怒,“前面运筹完,得等一阵吧?准备着手后庭了?” 顾星朗嗤一笑,“数你知道得多。” 阮雪音冷眼觑他,“要用美人计了?” 他发自肺腑笑开,“夫人打算如何阻挠?” “都交给我。”她接得快,“惜润那边,我去聊白国君位的问题。上官妧那头,”略沉吟,“此从蓬溪山回来,我与她牵绊愈多,” 确切说,是老师与上官夫人牵绊太多, “有的聊。这次闹剧有没有她一份,不难确认。” 顾星朗眸色沉了沉,“她那边需确认的,主要是竞庭歌。” 自然。便想起来在映岛时顾淳月之言, “前些日子同长姐叙话,提及去秋竞庭歌霁都之行。她那期间,该是见了不少人。”拖着一身坠马伤势见的,那丫头临走时亲口承认过, “和这次朝堂上发言站队的局面,可有关联?” “你不是都知道了。”顾星朗浅淡一笑,“她见过的所有人,此番都支持上官妧。”稍顿, “除了相国府。” “但她当时没有见到纪相。”阮雪音凝神, “她坠马那日,相国府内只有女眷,和同样受了伤的纪齐。纪桓大人回来时,我们刚好上了马车回同溶馆,只看到背影。” 她抬眼看顾星朗, “此后几日呢?她与相国府还有往来么?” “据我所知,没有。” “那么暂且可以假设,今次动静,相府是一拨,煮雨殿同苍梧城是一拨。在韵水城白君那边吹风的,该是两者之一,我倾向于苍梧城。这种小动作,也很像竞庭歌手笔。” 顾星朗默了默。“小雪。” “国与国之间角力是一回事,祁国内政是另一回事。我明白。相府的事,我不会多问,更不会管。”阮雪音依然接得快, “但纪相与东宫药园,我是要跟的。” “我其实,”他突然低了声量,“一直在暗自期盼,今番动静无关内政,只是受国与国角力影响起的波澜。” 阮雪音略体会这话意思,“有风无水,也是起不了浪的。无论实情如何,纪家,至少不会完全无辜。” “老师对我,”他亦凝神,“多年教导,不可谓不上心。”自然指纪桓,“我初即位那几年,若非老师帮扶,也不会那么快站稳脚跟。” “哪怕人心易变,也不会变得这么快。几年前还一心一意,几年后便生了旁的心思。”阮雪音听得明白,接得也顺。 “但如果所有这些,都是计划的一部分呢?”顾星朗再道,“那年接连国丧,趁乱作乱不是好选择,也很难获得民众谅解。在这个世代,正义性依然是重要的。” 阮雪音没再接话。她蓦然想到年初在明光台,上官妧暗示纪家与苍梧城或有勾结。彼时她和顾星朗都有心防范,不受此挑拨。但如今局面,哪怕不受此挑拨,纪家之心,也很难叫人放心了。 尽管这次,他们很可能只是顺道凑热闹,并没打算真的出手。 步步为营,滴水穿石,以她短时间内与纪家往来所感,对方该是这类路数。 “你说如果三哥没出事,如今坐在君位上的是他,局面还会如此么?” 他继续在问,阮雪音不得不接: “变的是君位上的人,不是相国府的人,也不是苍梧城的人。该发生的就会发生。” 说不定还更快,因为如果顾星磊即位,纪晚苓已经是皇后了。今天这步棋,根本不用走。 她心下一动。“只是假设。假设相国府有谋划,瑜夫人那边,你作何判断?” 顾星朗正自出神,半晌答: “这几日前朝动静,后宫虽不知详情,多少有些风声,所以各殿低调。闹成这样之后我还没见过她。” 又半晌, “采露殿和煮雨殿交给你了。披霜殿,只能我来。” 很多话,只能他和纪晚苓两个人单独说。 若想问出些真心话,也只有他问,最可能拿到实话。 “嗯。”她静声答。
第382章 蒹葭 六月伊始,芦苇初盛。虽尚在生长期,但披霜殿内的芦苇皆已植了经年,故而格外高大,将石径殿宇都掩去一半。 顾星朗与纪晚苓并行在青绿芦苇丛间,祁宫天地被隔绝成一方水中洲。碧色的纪晚苓缓步其中,也如芦苇一支。 “去年她初访披霜殿,也是这个时候。芦苇初盛,我记得是五月末吧,比你今次来还要早几天。” 景弘六年五月末,阮雪音初访披霜殿,与纪晚苓谈封亭关旧事,用雪地印记解顾星朗嫌疑。 “那个时候,珮夫人还是其貌不扬、避居折雪殿的珮夫人。”她继续道,“短短一年,盛宠加身,引得朝野纷纭,时局震动。” 顾星朗抬手抚过身侧丛丛芦苇,叶片太薄,好在边缘不算锋利,不至于扎了手。 “历朝历代,蒙盛宠者不少,朝野纷纭时局震动,实有些危言耸听之嫌。我的想法,局面之题,一人不足以成事,总是多方角力的结果。” 他收回手, “原来芦苇叶是不扎人的。那扎人的水生植物是哪种?” “荻。”纪晚苓随口答,“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世人都认为蒹葭指芦苇,但也有人说,蒹为荻,葭为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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