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星磊的落日弓。竟在这里。 “先君陛下还在时,我请父亲去求的。只求了这一样。”纪晚苓站在偌大茶桌边,抬头撞见对方目光,也望西墙。又低头,满桌旧物,散着陈年气息, “余下这些,都是昔年磊哥哥与我的。零零散散,却也不少。那只风筝,三月时焚毁了,你该知道。” 顾星朗略犹豫,抬步过去。满桌旧物,有一半他曾见过。 “你这些年,”靠它们凭吊,也拿它们自苦,话到嘴边,终没出口,“何苦。” “真苦。”纪晚苓继续望着那些旧物,“苦得整个人间都是灰色,四季只如秋冬。” 顾星朗胸口发闷。这世上有关顾星磊的一切,从事到物,乍入眼,便入心。而他和她各自因着不同的缘故,都为这个名字受了太多委屈。 “会好起来的。”阮雪音说时间最会治病。她还说,会和他一起找到封亭关的答案。 “所有人都这么说。”纪晚苓慢道,音色如月光,“去年此时月姐姐来瞧我,不知第多少回劝我往前看。数日前御花园中遇柴一诺,他也说,往前看。” 她抬眼望他,“但是前面有什么呢。往回看,是逝去,往前看,依然是逝去。他不在了。你也不在了。” 隔着小半茶桌,小段圆弧,顾星朗脑中翻遍二十余年来读过的所有圣贤书,找不到一句一词一字,来回应眼前这番话。 “我很抱歉。” “你很抱歉。景弘元年流言起,那时候你便开始抱歉。与你无关,你抱歉什么?” “三哥薨逝,你为之伤;流言指我,你为之困。有关无关,我都有责任。” 她忽笑了,似乎悲戚,又像感慰。 半晌。 “此刻我告诉你,我愿意往前看,”她向前一步,伸右手,轻拉他左手,“你呢。” 顾星朗左手微震。 纪晚苓眼中有芦叶亦有水光,涤荡了月色,裹着千百日少年往昔奔涌而来。他盯着那些水光月色芦叶影,空气渐滞,时间也滞。 她复抬左手,至腰间,轻拉束带,翠色裙纱如春水便要漾开。 顾星朗终于反应,猛抬右手按住她左手, “打磨出对策之前,我都会好好照顾你。”他沉眸,看向拂地那些翠色裙裾,“但不是这样。晚苓,我很抱歉。”
第384章 幽兰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顾星朗自披霜殿出来,没朝北行,负手疾步,却是往挽澜殿方向。 “君上——” “去折雪殿说一声,今夜不过去了。” “是。”涤砚低声应,观对方沉郁,不敢多问,扬声唤后面宫人往折雪殿传旨。 顾星朗看了他一眼。 涤砚一怔,“是。微臣这就去。”又回身叮嘱众人: “好生伴驾回挽澜殿。” 遂一路疾行,走过大半个御花园,终至折雪殿大门口。涤砚进去,迎出来的却是棠梨, “大人怎么一个人过来了?”这般说着,探头朝大门外看,“君上今夜不回么?” 涤砚咳嗽一声,低了声量,“注意措辞。什么叫回?君上回挽澜殿,才叫回。” 棠梨乍舌,“是。” “夫人呢?” “回大人,夫人上月华台了,照例是云玺姐姐陪着。” 那位今夜不来,这位也没在殿中等嘛。涤砚暗忖。灵犀成这样? “知道了。待夫人回来记得传话,君上今夜还有事要处理,便不过来了。”这般说完,总觉得哪里不到位,略思忖又补充: “君上此刻已经回挽澜殿了。这话也得说,忘不得。” “是。”棠梨忙应,有些摸不着头脑,诺诺送了涤砚出门,又望一望墨蓝天幕。 云有些多,怕是不宜观星。夫人竟呆到这会儿还不归? 阮雪音不在月华台上。 薄云蔽天,确不宜观星。她一早同云玺收拾了下来,却不着急回,如去年此时般在整个祁宫转悠。 “夫人好久没这时候在外散步了,今夜倒起了兴致。”云玺走在近旁,手里提一盏大个儿宫灯。 “这灯挺有意思。”阮雪音不答这句,转头打量对方手中宫灯,“这么大个头,四面绘图还不一样,”凝神再看,“画的春夏秋冬?” 云玺抿嘴笑,“夫人还是这般好眼力。此灯名唤四季平安灯。” “这名字好,适合夜行。”暗夜独行,自然平安最要紧,“原来宫灯也有这么多花样。从前却未注意。” “不是夫人未注意,是从前咱们出门,都拿的最普通式样。后来造办司讨夫人的好,开始每隔一段时日送些新巧花样来,偏夫人又不常夜间出门了。”
折雪殿专宠,造办司巴结,顾星朗夜夜来。所以宫灯日盛,却用不上。 “今晚要出来,奴婢本想着旧的用坏再换新的,一拿,发现早先常用那盏竟损了边缘。正正好,便开了库房挑新的,方拣了这盏四季平安灯。” 阮雪音静听,踩着宽阔鹅卵石路面继续往东走。右侧是葱茏茏青草地,已经六月,木叶流香。左侧是一座座殿宇,当然相距都远,走了大半晌才先后经过了漱瞑殿和清凉殿。 也就经过了两殿之间那条花径。花径尽头正是寂照阁。 她自无停顿,更没转头,从清凉殿前走过时脚步滞了滞,想起来顾星朗说夜里殿中无人,殿顶那些星辰永远不会被第三人发现。 “夫人想进去看看?” 云玺何等乖觉,脚步有滞,说明心有所感。三月间某天傍晚,君上不就传过旨意让夫人来清凉殿? 彼时她和涤砚皆候在前庭。 “没有。”阮雪音抬步继续向东,“黑漆漆,怪吓人的。” 云玺哧一笑,“夫人可不像怕黑的人。” 是不怕。阮雪音挑了挑眉。比竞庭歌强多了。 这般想,嘴上却不表示,转了话头道: “方才说咱们殿里宫灯花样多。除了这个四季平安,还有什么?” “那太多了。”云玺伸出未提灯那只手,开始掰指头,“一团和气,五子夺魁,六国凤祥,九子登科,十面埋伏。” 这都什么名字。 一团和气。自古宫廷,哪有一团和气的,宫灯言和气,最是讽刺。 五子夺魁。仿佛为民间传统图案,画的五个孩子。孩子。叫人头疼,不评论也罢。 六国凤祥。青川从未同时并存过六国,如今四国林立,已有些暗潮堆叠一触即发之势。至于凤祥,祁宫至今没立后,谁敢提凤灯。 九子登科。什么时候有子又有女就好了。让竞庭歌也参加科举,没准儿会是青川第一位女状元,封侯拜相之理想,亦相对容易许多。 十面埋伏。只有这个好。应时应景。 她待要开口,说下次可以提十面埋伏,被云玺抢了先: “是奴婢疏忽了。”她抿嘴笑,“该提五子夺魁的。君上怕是日日盼夫人早诞下皇子呢。” 真是哪壶烫手提哪壶。 “如今有了朝堂上那些话,只怕更——”话闸一开便易失控,此言不妥,云玺忙噤声,“夫人恕罪。” “第二圈逛完了吧。”阮雪音默半刻,没说什么,话题再转。 第二圈,自然指祁宫第二圈。 “是,到头了。” “再走一圈。” 云玺眨眼,“再走哪圈?” “第三圈。” 云玺再眨眼,“夫人,这越往外,一圈比一圈大。且这第三圈没什么可看的,不过是些无人住的殿宇,宫人们的下房,还有冷宫。” “知道。去年初入宫那两个月,你不是带我走过?” 是走过,还隔三差五向君上汇报。云玺乍舌。 “冷宫我亦是进过的。走吧。” 阿姌那次,云玺全程候在大门外。 所有这些,她或知其然,但浑不知其所以然。 “此刻再往外,回去不知什么时候了。夫人,君上——”云玺无法,只得跟着走,一边走仍停不住劝。 顾星朗今夜赴披霜殿作家国之谈,怕是要晚。阮雪音心答。若谈得不好,心情一坏,怕是根本不会过来,自己躲回挽澜殿顺毛。 ——实在很容易谈不好。无论怎样巧用话术。本身就是极烫手的题目。 更何况对方是纪晚苓。不留神吵起来,伤情又伤心。 罢了。她加快步子,同时止念。这趟浑水,她实不愿掺和,问都不想问。由他处理,好坏都不关她事。 心绪乱了又宁,不觉间已进入第三圈。 果真更僻静,光亮更少。去年几次转悠都在白日,如此夜晚,确为第一次。主仆二人并一盏四季平安灯,孤零零行在仍旧宽阔的石板路上,真有些暗夜独行的意思。 走过长长仿佛无尽头的排屋,灯火相间,明暗相替,便是云玺所说宫人们的下房。偶有少女嬉笑声传出来,零星而乍收敛,也烂漫也克制。 行过排屋,开始途径殿宇。依旧相距甚远,皆黑洞洞,云玺双手握灯柄,掌心也浸出薄汗。 “走了这么久还遇不上巡逻兵,夫人,咱们回吧。” “只是我们没遇上,并不是没有。真有事,一喊就来,无妨。”阮雪音匀步静声,眼睛扫过又一座殿宇名。 “夫人这是想看什么啊。” 一路走,一路扫殿名,显然有目标。细致如云玺,早早发现了。 “我记得那时候你伴我闲逛,有看到过一座,叫做幽兰殿。” 云玺凝神想半刻,“是有这么个殿。荒废许久了,反正自奴婢在宫里当差,便一直是废弃的。” 祁宫第三圈的殿宇,基本都是废弃的。冷宫称冷宫,这些殿宇,其实也与冷宫无异。 “夫人找幽兰殿做什么?” “说起来玄学,”阮雪音一笑,“莫名觉得,那殿宇同我有缘。” 云玺眨了眨眼,赶紧呸呸呸,“夫人胡说什么,您是要长居折雪殿的,说不得日后——” 说不得日后还要入主承泽殿。自然说不得,她噤声。 “不是这个意思。”阮雪音再笑。是觉得那幽兰殿有某种她熟悉的气息。 气息,或者说感觉。 确实很玄,以至于诡异。一个陌生地方,还是经年荒废的地方,再有气息也湮灭在时间里了。 是什么呢。 正自沉吟,路面灯影忽停,是云玺停了。 “夫人。” 阮雪音转头看她,循她目光又朝另一侧望过去。 幽兰殿。
第385章 六月栖栖 周遭尽黑,只一盏四季平安灯照得方圆十几步内影影绰绰。 初夏夜虫鸣已具规模,在御花园听是情趣,在此处,便难免有了些荒凉凄恻意味。 幽兰殿三个字也模糊在暗色里。乍看殿门围墙倒整洁,不像是荒废多年。 仿佛预感阮雪音会问,云玺开口道: “宫中重体面,再是荒废的地方,外面看着总是像样的。里面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去秋入冷宫,除了庭中无布置,一棵老梧桐落得满地枯叶,整座院子并室内都算洁净,连蛛网都不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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